骗王

作者：秋目人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王子，与父王对谈

    网译版翻译zomaryu@澄空学园

    「这玉座——别选王兄了，就由儿臣来继承吧，父王。」

    谒见之间中，甚至没有下跪地站在自己面前出言不逊的最年幼王子的这番话语，令父王紧握玉座的扶手。

    「你神志清醒吗，菲兹拉尔德。让给你？」

    脸上难以隐藏他那愤怒之情与老奸巨猾之色。

    「你要成为吾国国王。其意义你明白吗？」

    与之相对，儿子——十六岁，尚残留着少年稚气的菲兹拉尔德丝毫没有回避父亲的视线，颔首。

    「当然，很清楚。」

    孩童时代，菲兹拉尔德经常久久滞留于城内的马厩中。

    不在乎衣服被弄脏，从马夫那儿学习照顾马匹的方法。马夫名叫贾西德。是一名出身异国的老人。

    年满十岁以前，那时的自己真心想继承贾西德的衣钵。

    以照顾马匹为生。

    那还是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及出身所代表的真正含义的时候。

    当自己的异母哥哥与姐姐被贵族们所疼爱，被邀请去参加茶会的这期间，自己始终待在马厩中。搜集着干草，抚摸马匹的背脊，与马匹一起啃食生的蔬菜。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段无比充实的时间。那是个包围着自己的小小沙盘。是再也无法体验的生活。

    某天，唐突地，这小小的沙盘崩溃了。

    贾西德的尸体在城内水渠中被人发现。同日，自己亲眼见证从母马中诞生，贾西德交给自己照顾的小马的肉所做的料理被端上了晚饭餐桌。

    自己一无所知，还觉得非常美味，非常高兴地吃掉了料理。然而当自己得知真相后，哭泣着将手插入喉咙，在房间里将胃液都吐了出来。

    同时，认识到了所谓的王族，就算自己不愿意，就算还是个孩子，也会被不由分说地卷入纷争。在王城中，善良，是致命的。

    贾西德，是个好人。

    吐着胃液，哭泣的那天，自己醒悟了。

    知道了自己那小小的、希望成为马夫的梦想，绝对无法实现。

    ——不可能实现。

    但是，如若不去战斗，那身为王族的自己，将会遭到与贾西德和小马一样的下场。

    自己还领悟了一件事。

    虽没有得到王妃的宝座，但在妾室中也算是第一夫人的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突然死去。其原因为何。迄今为止的自己，实在是太迟钝了。

    环顾四周，王宫中拥塞着数个肮脏的漩涡。贾西德的马厩与王宫比起来，是多么的清澄。那儿是如此朴素而美丽。

    拼死思考着，为此究竟需要些什么。

    这就是开端。

    觉悟到自己所处的位置。

    觉悟到自己——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根本称不上稳若磐石的自己立场的意义与暧昧。

    「我非常清楚得到玉座的含义，父王。对我来说，比起位居人下只能恐惧度日，用正当的方法获得王座才是通往安泰之路。既然如此，那唯有做出选择。——这不是非常符合您儿子的思考方式吗？」

第一卷 第一章 王子，向高利贷行骗

    罗登历129年5月8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商会的塞德里克密谈。

    没钱。没有的东西就没法还。但比起这个，还有个更为紧迫的难题。

    在满是尘埃的帐篷里，少年用惯用的左手咚、咚地敲打着摊放与桌上的地图。右手则挠着自己的头发。由于连日的战斗，头发沾满了尘土与油脂，变得硬邦邦的。

    自己在王城时还算是会很用心地养护这头发的呢。毕竟，初次见面的对手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表示「这是多么美丽的金发啊」，自己唯一会被人称赞的也就只有这头发了。

    「人们怎么都觉得王族该是有钱且美貌的，这梦也做得太美了。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塞德里克」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别用这种话来糊弄人哦。您可是王子。在下面人的眼里看来，已经算很有钱了啊」

    「比王族更会囤积钱财的人随处可见吧」

    金发碧眼的少年，菲兹拉尔德没教养地响亮咂了一下舌。刚换上的这身豪华服饰也令他感到厌恶。

    但是以驰骋战场用的那身甲胄装束，而且还是佩剑状态下迎接客人似乎有些不妥。面前应对的这满身脂肪的中年男子，是自己的上宾。

    而且还是当前状况下最高级别的。

    「那与王族不相衬的态度……就是菲兹拉尔德殿下您的战术吗？那这么办吧。小人与王子毕竟来往甚久，从每枚金币三枚铜币的利息，下调至两枚吧。对小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借的东西就要还，这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啊。

    菲兹拉尔德再次咂舌。

    借的东西就该欠债不还。国家灭亡的时候要死也要拖上高利贷一起死。

    国家也好，贵族也罢，当他们希望高利贷提供经费的时候，打从借的时候就压根没打算还。

    做好还钱准备的借款。世上哪会有如此刚毅的国家。就算真有，也只有像东方老国王所统治的大国阿尔-克奥斯那种样子的了吧。

    当国家灭亡时，出资的高利贷本人也会不知所措？那都是愿意贷款给濒临灭亡国家的高利贷们自己的错。放贷，借款。国家与高利贷，两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始终进行着战斗。

    在这个问题上，正与菲兹拉尔德战斗的塞德里克与那种会因被赖账而不知所措的放贷人截然不同。

    难缠，狡猾，奸诈。

    同时，当这样与其相对的时候，他会表现得礼数周到，压根没办法用挑刺为借口将他赶跑。某种程度上，他比战场上剑刃相交的敌人还要难对付。

    现在——立场压倒性不利的，是菲兹拉尔德。

    表面上是菲兹拉尔德个人与塞德里克商会的交易，可事实上却是国家与高利贷之间的。还款是半点着落都没有。

    而且，姑且不提债务金额已然非常庞大了，现在自己还想再向他借款。

    可若无法借到这笔钱——若不能让塞德里克站到自己这边，除非发生什么天大的变化——不，是如果不能造就什么天大的变化，这次的战斗就赢不了。

    没时间了。尽管时机可谓十分恰当。但看准这个时机找上门来的却是塞德里克，我方只得被迫陷入守势。

    「塞德里克。如果可能，真想让你看看吾王家的宝物库啊」

    「哦，能容小人得以一见吗。里面想必堆满了如王子您会佩戴的那种高级货吧」

    「这是仅供观赏的」

    摘下戴在左手食指的三连戒指，放在塞德里克面前。

    「只有这一个是可以交给你的——抵得上利息的部分吗？」

    「小人知道这是罗登的宝物之一，您难道想将其卖掉吗？」

    「暂时可以用仿的替代。必要的话，事后赎回来就行了」

    塞德里克那肥大的手指拿起戒指抚摸着，充满狡猾的目光开始了鉴定。戒指是第二代国王向手工艺人特别定做的东西，每个环上都镶有朱红色的石头，是本国的至宝。不仅如此，还附有国民喜闻乐见的轶事。

    「不过，该怎么说呢……」

    摇了摇头，塞德里克将三连戒指放回了桌上。

    「在像这样近距离目睹实物后我才敢说，非常遗憾，就算想给它定个价，也不过和普通的石头相差无几」

    他毫不留恋地将其推回了菲兹拉尔德这侧。

    「居然将国家至宝当石头来对待？」

    「就算您这么说，小人也无可奈何啊。三个环均非纯金打造的，朱红色的石头……这也不是宝石，不过是涂了红色的石头罢了。小人不想否定说这不是国家的至宝。这应该是真品吧。——但是王子，比起历史方面的价值，小人更注重其本身所具备的性质」

    「本身——指金或银、宝石、货币之类的吧。确实，从这个观点来看这确实可以说是块石头。并非无法赞同。吾现在也恰好想要这些东西……想要资金。塞德里克，顺便——希望你能赞助吾个人」

    「请不要这么轻描淡写地强人所难啊。担保呢？宝物库吗？」

    既然知道国家的财政情况就别问这种问题了啊，这名体格过人的高利贷商人性格还真糟。

    「宝物库已经几乎空了。能卖的东西早就在过去卖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只有一部分充面子的和用作观赏的了，那些没法卖。如果穷酸相过于张扬，会被人看不起的」

    当时，这是能通过一己之力迅速获得资金的唯一方法。菲兹拉尔德在得到了父王的允许，将这些全都卖掉后，王城的宝物库顿时变得清爽多了。

    而东西的买主，就是塞德里克商会。

    「那是一次不错的购物」

    「当时还担心你会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看样子东西都顺利地流入市场了呢。我也卖了个好价钱。你出的价比市价来得高。也多亏了那次，我才筹措到了战争的经费。你好歹算是自我初阵以来就和我打交道至今的人。——塞德里克啊。这次的战争，我们罗登会赢，一定会。但是决定胜败的先决条件，就是钱」

    战争中无论做什么都需要钱。从诸侯以及从志愿者中征集士兵是战争的第一步。但这些士兵可不会白干活，如果过度压榨他们，就会产生逃兵。

    士兵的俸禄，食物费，武器费。每向前走一步，战争每扩大一级，钱就会不知不觉地减少。直到败北的那天为止，那时已经惨不忍睹了。

    「……您的自称从吾变成我了呢。这才像是王子嘛。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俩不是利益一致的同伴吗。您倒下了我也将倒下，我倒下了您也会倒下」

    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是吗？就算我国灭亡了，你也不过是另找一个新东家而已。比如说……正与我国处于交战中的克斯特亚之类的？」

    对这番讥讽的话语，塞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摇晃着他那满是肥肉的下颚表示肯定。

    「是呢。在这次的战争中，胜利方将赢得领土以及战败国的资产。但是当克斯特亚胜利时，我向罗登提供的资金可就有去无回了。事实上，如果罗登无法赢得胜利，我的老本也会很危险。王子抽出的签究竟是吉还是凶……实在令我不安至极。你看我都急得直接跑到您这阵地来了。我会不安到这个地步，可是打从那次之后的头一遭哦。当年我焦急万分地等待王子初阵结果的那次。那次可是我出道时期的大赌注呢」

    菲兹拉尔德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为蜡烛火光映照出的中年男子的面孔。现在，自己十六岁。到十二月就年满十七了。自与塞德里克相识以来，已过了六年。

    「那时的你还是个很瘦的男人呢」

    「王子那时也是个很好骗的小孩呢。现在一点都不可爱。可却依然留有当年的风貌。尤其是在面对像我这样的对手，还会穿上充场面的正装出来迎接的这点——您还是那么注重面子呢」

    共计8个镶着满满宝石的戒指在塞德里克肥大的手指上灿灿生辉。任何一个都是当今流行的款式。被扔回来的三连戒指能比得过对方的，只有历史、轶事、以及这是国王下令制作并拥有的这类表面功夫上的东西而已。

    「和你这种兜里财富比国王还要多的高利贷见面，总要打扮得光鲜一点嘛」

    菲兹拉尔德边说着这席话，边认识到正装反而起了反效果，自己的应对发生了失误。

    比起充面子，其实更应该表现出自己的从容。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穿着肮脏的甲胄会更好。现在这样只会被对方看穿自己内心的焦急。

    「在战场上，王子身着甲胄反而会更轻松一点吧。您似乎有点过于心急了呢。头发上也满是油垢。……这似乎是一场艰苦的战斗呢」

    被一言道破，菲兹拉尔德将手移开了被抓得硬邦邦的头发。手上沾满了污垢。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塞德里克」

    「见到了王子，我再次坚定了自己定要讨回迄今为止您所有借款的决心。这次的战斗——恕我失礼，战败的氛围相当浓厚。如果王子战死或是成为俘虏，我迄今为止的投资都将化为泡影」

    塞德里克双手交握，定睛凝视着菲兹拉尔德。

    「不仅如此，如果我真的成了俘虏，届时想必还会拜托你帮忙搞定金钱方面的问题吧」

    「那就更有必要在确定战败之前做个了结，请务必还钱」

    「——没有的东西……」

    「是还不出来的，您想这么说吗？可如果是场决死之战，那王子准备用作军资而囤积的钱财也就没必要了，另外您拥有的领地也不需要了吧。与其将这些交到敌国手中，不如作为借款的返还部分交给我，反而更能被有效利用呢」

    菲兹拉尔德第三次咂舌。

    「即便如此，这些也远不及借款的总金额吧？」

    「这我很清楚。但起码抵得上原来的一半左右吧。接下来要如何让这部分资金增长，就取决于我的手段了。王子，希望您能向我表示一点诚意」

    「……诚意啊。如果无法向你表示诚意，我们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了吧？」

    「做生意最注重的，是相互间的信任」

    塞德里克露出了与他容貌不符的平静笑容。可笑容中却总透出着一股狡猾之色。与之相对，菲兹拉尔德的表情僵硬地喊来了在帐篷外待机的士兵。

    「——来人。拿纸笔来」

    没过多久，要求的东西就送到了。菲兹拉尔德在地图上铺开了崭新的高级纸。用笔蘸了下略带红色、有些变质的墨水。左手流畅地在纸上滑动了起来。

    「真是健笔呢」

    瞥了一眼正心满意足地凝视纸上、视线紧追文字的塞德里克后，在文章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菲兹拉尔德搁下了笔。

    「给，这样就行了吧。上面写着虽然没钱，但作为交换，如果我战败了，届时我所持有的全部财产将全部转让给你」

    「纹章呢？希望除了署名之外还能敲上纹章官的印章。如果被人说这是捏造的，我可就头疼了呢」

    「那种玩意儿——」

    「我这个人无比热爱名为确实性的东西。王子的纹章，持有钩爪的鸟的造型，那真是个令人赞叹不已的宝物。请务必在这个证明上也印一下」

    「…………」

    菲兹拉尔德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嫌麻烦地叫来了部下。与取来纸笔的士兵不同。这次叫来的是亲信。

    「拉格拉斯。——把这份文件交给随行的纹章官，让他敲印」

    「是。失礼了」

    在外待机的亲信立刻走入了帐篷。但不知为何，当他看到塞德里克的时候，显得有些不快似的皱起了眉头。

    「部下大人，请拿好」

    友好地将卷起的纸张交给菲兹拉尔德部下的塞德里克完全无视了其部下对自己充满侮辱的视线，脸上始终维持着笑容。部下离开后，他依然满面笑容地转过头。

    「好了好了。如此一来，稍后证明书就会附上纹章了。……毕竟是做生意嘛？接下来该轮到我倾听王子您的要求了」

    板着脸的菲兹拉尔德将双足搁在桌上，故意发出很大的声响。上半身虽然换上了正装，但下面却依然穿着铁靴，上面沾满了染着红色的泥土。塞德里克的笑容与蜡烛的火焰同时瞬间动摇了一下。

    「——所谓王族。做一个傻子会很轻松，但如果背负起与地位相应的责任，就会忙得根本没有休息的闲暇」

    「王子您希望成为前者，还是后者」

    「我啊——只想随心所欲。你也曾听过我孩童时代的胡言乱语，应该很清楚吧」

    「哎哟哎哟。您一贯的本性终于暴露了呢」

    「总之先把这个对方发起挑衅的狗屎战争给结束掉，顺便获得胜利，增加领土，随即充实内政。然后就能极尽奢侈地被女人服侍着随心玩乐了。当然，我会完成与地位相符的工作。王族怎么能不奢侈呢。无法奢侈的当前状况究竟算什么玩意儿？多亏了这种情况，我就算想和你断绝关系也断不掉」

    第四次咂舌。

    「我也想起来了哦。当年我被国王传唤进宫，结果一个十岁的小鬼头居然对我大叫说借我钱！哎呀哎呀，那个看上去像是连这世上的规矩都还没搞明白的只知道一头热的长着一张不起眼面孔的王子，居然敢如此口出狂言」

    「不起眼的面孔有什么不好。我这还算标准的。这也是我相当不满意的一点。我说民众到底对王族抱着怎样的憧憬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随便批量生产一堆美男美女啊」

    所有人会异口同声夸赞菲兹拉尔德的金发漂亮，也是因为他的容貌并不出众。初次见面的时候，外貌必然会成为对一个人的评判要素。不过现在，更多的人会将常胜之将这个事实作为对菲兹拉尔德的固有评价。

    「算了啦，民众也没什么机会可以直接拜见诸位王族的尊容，在街头巷尾流通的肖像画大多做了六成美化。多亏肖像将王子画得比本人更像是个美男子，因此想当您侧室的姑娘相当多哟」

    「这非常好。也算是向我后宫的梦想靠近了一步嘛」

    「说起后宫……东方大国似乎建造了一座后宫专用的大宫殿呢」

    「大国阿尔-克奥斯。好色老国王老不死的乌托邦呢。——我说你也插了一脚吧」

    对这个指摘，塞德里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我在开拓新客户的市场嘛。东方是块好地方哦。那里很富有，所以我把利息设定得很高」

    「和对我们的不一样吗？你还真是贪婪呢」

    「您这是在说什么呢。有钱的地方就要设定得高，一般的地方就设定得低。这只不过是配合各种情况来调整利率来做生意而已。有什么可指责的。——话说回来，王子」

    塞德里克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随即再次抬起。

    「什么事」

    「我知道这画的是进军路线预定图……但这样好吗？让我这样卑贱的人看到这种东西」

    塞德里克指的，是始终摊放于桌上的地图。

    上面——包括敌人还没有把握的队伍驻留地点，今后的行动在内——详细记载了罗登方面的作战细节。而且还是能转眼颠覆当前战况，让屈居劣势的罗登转危为安的布阵。

    如果这场战斗果真按照上面记载的，说不定罗登才是占据优势的一方吧。

    这张地图有着能让看到的人甚至觉得这或许真能成为现实的真实性。

    「很介意这个吗？」

    入套了。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等待塞德里克提出这个话题。为此，菲兹拉尔德才故意摊开了地图。从现在起，轮到对方陷入他的步调。然后就是反击。

    「很介意哦」

    对方很快给出了回答。

    「这张地图上所记载的情报，是无论战况如何，只要敌人想让情势变得有利，就最想知道的。而且，都是实实在在的内容。在我进这个帐篷之前，您故意让我看到的那具尸体，该不会就是想得到这个的间谍吧？」

    「那家伙就差一步了哦。实在是太可惜了。我给了他转投我方的机会，可他还真是个重忠义的家伙。说什么自己对克斯特亚国王宣誓效忠。就因为他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所以才落到那样的下场。实在是太不走运了」

    「——您该不会是想让我背上间谍的黑锅吧？」

    用手臂撑着脑袋的菲兹拉尔德唇角扬起，表示怎么会呢。

    「你是灰色的。不会忠于任何一方。高利贷就是这样的人。是吧，塞德里克啊」

    塞德里克也用笑容回应。

    「看来您是通过让我看到这个地图，来给我下套呢」

    「希望你能用试探这个词哦。你可以背叛。也可以不背叛。就像你始终在试探我一样，我也可以试探试探你吧。根据敌人明天的行动——只要知道这个，就能搞清你是否出卖了我」

    「这张地图上记载的，是假的作战方案吗？」

    菲兹拉尔德刻意摊开双手。

    「你认为呢？是虚伪还是真实。一切结果都看明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结果出来时，如果确定你背叛了我——」

    塞德里克用手在脖子前横切了一下。

    「我这条小命就没了，是吗？」

    「就算我死了，也已经对我雇佣的佣兵部队下了命令。肯定会有人去杀了你的。我可是个很执着的人哦」

    「安排得还真周到。但您用来雇佣那些人所用的钱，若要追溯源头的话，其实还是我借给您的吧。您还真是狠心呢」

    「没错。非常有效的运用方法吧。金钱流转，化为行为，再次回归于你。作为你背叛的代价。这还真是个杰作」

    「——就算我认为这将是场败仗，也没有什么能说明我背叛了罗登……我甚至开始产生这样的不安。您该不会是就算能赢过克斯特亚，也打算就此将我抛弃吧？就算有那封证明书，我贷给以王子名义实则罗登国的剩余债务金额依然相当庞大。您一定很想将这些都当没存在过吧」

    塞德里克用沉稳的语气打趣道。

    「这肯定不会」

    菲兹拉尔德断言。

    「哦？」

    「足以劈腿其他国家的规模、处理的金额、手段之卑鄙，所有的这一切，在放债人中你都算是一流的。以我个人角度来说，虽然非常想和你这样可怕的家伙断绝关系……但作为王子，却希望能和你继续保持往来」

    「居然说我可怕，这世上恐怕没人比我更不起眼、更胆小了。我不过是个连把剑都握不住的商人而已」

    塞德里克抱着自己的身体颤抖了起来。菲兹拉尔德不禁失笑。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说什么胡话呢，塞德里克。阴狠这个词足以概括你的工作方式。再说了，你压根不是那种被骗了后就会乖乖等着被杀的人吧。肯定早就准备好万一国家灭亡时自己可以开溜的一招了」

    「不愧是王子，很了解我嘛」

    瞬间停下颤抖演技的塞德里克满不在乎地表示肯定。

    「在此前那场战争中，我很清楚你向那个因失败而给自己大国招牌抹黑的杰斯塔以及我国双方均提供了资金，并同时将两者摆在天平上衡量。也知道杰斯塔的王在应对你的时候下错了棋，得罪了你。真可悲，没钱的国家就无法运转。在资金层面，你令杰斯塔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那件事实在是帮了自己的大忙。菲兹拉尔德内心暗道。

    「结果，罗登获得了胜利。这不是很好吗」

    「——塞德里克。你一定自负于自己所拥有的先见之明吧。似乎认定我一定会输……你可千万别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而判断失误哦？我会在这场战争中赢得胜利，终有一天将继承罗登的王位。毫无疑问。你可千万别忘了这一点」

    塞德里克的目光发生了些微的变化。似乎显得饶有兴趣。

    「身为第二王子的您，能够超越第一王子雷米尔德殿下和第一公主米莱殿下？成为王？」

    菲兹拉尔德伸出了左手的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点。支持我的派系中，不光是新兴势力，连老资格的贵族们也加入进来了。其总势力已凌驾于王兄之上」

    第二根手指。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二，作为一名战将，我在国民中的人气相当高。但凡我出征的战斗全都获得了胜利」

    「因为民众不知道个中详情。尽管其中也有不少苦战，但只要能获胜，就会被冠上常胜之名」

    「这有啥关系。胜利者说的话才是正史。失败者无论怎样辩解，都会消失在黑暗中」

    就算是在债务缠身状态下获得的胜利也亦然，胜利就是胜利。

    第三根手指。

    「三，我父王在几个儿子里虽然最喜欢王兄，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国王。笨儿子虽然可爱，但他很清楚若让笨蛋继承这个国家将会如何。同时他也具备了知道如何回避这一情况的脑子」

    「就算是同父异母，您居然称呼自己的王兄为笨蛋……」

    「对那种傻得连教训都不懂得吸取，派来的所有刺客都只会用毒箭的男人，除了叫他笨蛋以外还有什么词能形容他？没有」

    这是真心话。菲兹拉尔德与兄长的关系糟糕至极。而碰巧这位兄长也三五不时地盘算着要暗杀弟弟。

    「您似乎曾经因此倒下过一次吧」

    「十二岁的时候了。结果落到只能远离王都疗养的下场。但多亏了这件事，反倒造就了我的抗性。避箭的技术也好起来了。嘲讽那些因为箭被避开而恨得牙痒痒的射手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哦」

    「居然能避箭」

    向有些惊呆的塞德里克伸直了一直弯曲的第四根手指。

    「四，我国虽然男女平等，但王姐不可能成为女王。王姐和同盟国的总领袖是情侣。而且预定在这次的战争结束后就举行婚礼。会嫁过去。对了对了，由于这场婚礼已经定下来了，所以那国也决定派兵来增援。顺便王姐派系的家伙们，大部分都流入了我的派系」

    事实上，为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情问题做安排实在是费神费力，可一旦猎物上钩，成果倒相当丰硕。

    「我反倒是听到不少传言，说这都是为姐姐着想的二王子为这场恋情牵线搭桥的呢……没想到看似与恋爱故事完全呈平行线的王子居然活跃其中呢。原来如此。同盟国奈托纳尔很注重情义与血缘关系。您真正的目的是他们的兵力吧」

    「这是作为一个希望自己亲爱的王姐能幸福结婚的弟弟所应尽的义务吧。而且比起政治联姻，恋爱结婚更容易得到民众的认可。民众都对王族抱有憧憬嘛。而对牵线搭桥的我的印象自然也会有所提升。当然最想要的，还是同盟国的出兵」

    「哎呀哎呀，我置身的这个世界虽然已经够肮脏了，但王族的权利斗争更为丑陋呢。内外两侧都有敌人」

    「随你怎么说吧」

    菲兹拉尔德将五根手指全都竖了起来。

    「还有五。要听吗？」

    「请务必告诉我」

    「我呢，有个从年幼时向对方大放阙词要求对方借我钱那阵子起就交往至今的……当时不过是个底层，而且还是个只不过因为被父王榨干了钱财就茫然不知所措的，但却拥有百万家财的高利贷商人做我的资金后盾」

    「…………」

    「我——非常中意那个当时消瘦且一副可怜相，还是被迫害民族的外国人」

    「原因是？」

    「虽说当时周围没有人，但那家伙居然骂我是蠢货，还打我」

    十岁的时候，菲兹拉尔德向初次见面的塞德里克下令。借我钱。结果被对方轻蔑了。而且还是被父王榨干了钱财，若换成其他放贷人一定会自杀或是干等被杀的一个区区高利贷人给打了。

    「真是太新鲜了。居然毫不手下留情地打了身为王子的我啊。那打得我头盖骨都在嗡嗡作响呢」

    「一定是多亏被打了，王子才变得更聪明了吧」

    「而且他还对我说，如果想要钱，就交出担保啊。我这才第一次明白了借钱的规则。好歹原则上，防止被赖账才是此道中的常识。我顿时觉得这家伙的经商意识还真是强烈呢。这家伙一定能从父王的陷阱中存活下来。事实上确实如此」

    塞德里克长叹一声。

    「没想到您居然归结出这样的结论」

    「我喜欢意外性嘛」

    「结论如此感人，可到头来还是要试探我？」

    「我将一切都押在这次的战斗中了。一旦战败就此结束。不惜威胁也要让你协助我方。但是，好歹要看情面。说义气也行。就像奈托纳尔为了新娘的国家决定出兵支援那样。我也是为你着想，看在情义上我才这么说。但愿你不要犯下会让自己蒙受损失的错误。我的利益，就是你的利益」

    「…………」

    「好好想想哦，塞德里克。哪条路对你更有利」

    在沉默中，帐篷外传来了声音。

    「恕我失礼。我已从纹章官处取回了文件」

    「——进来」

    刚才那个名为拉格拉斯的亲信手执卷起的文件，来回打量着主上和高利贷商人。

    「把东西交给塞德里克」

    「但是，王子。这是……」

    「给他」

    拉格拉斯心不甘情不愿地服从了命令。丝毫不隐藏自己轻蔑的神色，塞德里克将证明交给了对方。接过文件的塞德里克脸上再次浮现出生意场上的笑容。这笑容令拉格拉斯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该拿的东西也已经到手了。恕我就此告辞。王子，我的回答……明天再给」

    「期待你的回复」

    塞德里克刚告退，好像终于憋不住了的拉格拉斯向菲兹拉尔德质问道。

    「菲兹拉尔德殿下。明知这很失礼但我依然要向您谏言！您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那份证明的内容。居然是转让财产……！而且还盖上了纹章！给一个区区的放贷人！」

    菲兹拉尔德有些嫌吵闹地甩了甩手。闭起了眼睛。

    「退下，拉格拉斯」

    「王子！」

    「一切都看明日。给我闭嘴。太刺耳了」

    「——玛诺涅尔将军的传令到了。说在将我方营救出来前，他们那边没有余力」

    「是吗。毕竟那家伙和老哥息息相关嘛。就算天地逆转我也不觉得他会来救我」

    「通过将归还俘虏的意思传达给克斯特亚，应该争取到了一点时间吧。但这也只能坚持到归还俘虏完成的明日白天为止。……您有何打算」

    对拉格拉斯认真的提问，菲兹拉尔德睁开了双眼。紧接着部下的话说了下去。

    「我率领的菲兹拉尔德军被敌人包围，被孤立于诺斯特丘陵的正中间。用俘虏当诱饵，姑且算是抑制了敌军决定性的进攻，但无论是否归还俘虏，克斯特亚军都会在明天白天全力攻过来。最近的可求助的援军也是一定很想干掉我的王兄派。嗯，他肯定会保持静观态势的。那家伙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至于如果我死了这场战斗将会如何——这种事他压根没放在心上。真令人头疼呢」

    「现在就该移动野营地。为什么要停在这种丘陵上！虽然这里多少能把握一些敌方的行动，但也仅此而已。根本就是等着敌人来进攻啊！您难道想自寻死路吗！」

    「我喜欢高的地方」

    「王子！」

    面对这声怒吼，菲兹拉尔德的食指插入了耳朵。

    「别那么悲观嘛。比起这些，快去安排明天俘虏归还的事宜」

    「…………」

    拉格拉斯颓丧着肩膀。

    「……是。——我多有冒犯。这些言行足以构成对王子的不敬之罪。若能够回国，届时敬请降罪」

    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与不满之情，但他还是用尊敬的语气表示了谢罪。菲兹拉尔德突然向着躬身一礼，正要走出帐篷的他开口说道。

    「今晚大家开怀畅饮。把秘藏的酒都拿出来。转告补给兵——尤格诺。就说，让全部士兵都喝『那个』。你这么说他就明白了」

    回头望来的拉格拉斯脸上浮现出的，是显而易见的失望。这种情况下的开怀畅饮，难道是最后晚餐的用意吗。

    「记住了。这山丘上所有罗登士兵都要喝，任何小兵小卒都不准遗漏。彻底执行」

    然而根本没把部下的态度当回事，菲兹拉尔德再次强调自己的命令。

    为什么要如此执着于『让全部士兵都喝下去』。表情中带着一丝困惑，拉格拉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拉格拉斯退下后，菲兹拉尔德咚咚地敲了几下桌上的地图。为了让对克斯特亚的胜利坚定不移的塞德里克产生动摇，正如自己的预料，地图起到了小道具的作用。但是，无法推测其效果究竟能达到怎样的程度。

    菲兹拉尔德的视线移向了孤零零摆在桌上的三连戒指，将之拿了起来。套回手指上。

    「如何发展……一切都取决于塞德里克了」

    事态向理想方向推进的几率，五五对半。

    罗登历129年5月9日清晨，菲兹拉尔德军，不安。

    菲兹拉尔德站在山丘上俯视下方广阔的平原。太阳尚未升起，在昏暗的环境中，能看见敌人阵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之光。

    「已经照您吩咐的数量全部扔下去了。尸体还剩很多，若将俘虏杀死，还能扔更多下去……」

    刚向下面抛掷了数具尸体的士兵诚惶诚恐地说道。

    「不，足够了。没必要杀他们。本就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至于俘虏，还有其他的用途。

    视线始终停留在平原上，菲兹拉尔德摆了摆手这样回答。摇曳于平原上的火把之光中的几个，恰好移动到了投掷尸体的位置附近。火光在那里稍稍逗留了片刻，很快就折回火光集中的地方了。

    对方一定是发现了罗登侧有行动，派兵前去打探，但当查明了不过是抛掷尸体，因此才折返了吧。

    「没有特地将尸体运回己方阵地呢」

    菲兹拉尔德命下属抛掷的全都是克斯特亚士兵的尸体，而现在仅用肉眼也能看到下方燃起的火光。前来打探的克斯特亚士兵们一定是焚烧了尸体后才返回的。

    ——我本以为尸体也能派上用处，但烧毁就没效果了。要获得确实的效果，看样子只能用『活的』了啊。

    见统帅沉默不语，负责搬运克斯特亚士兵尸体并将其扔去平原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我说……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要不是杀鸡儆猴，就是咒术的一种吧。反正是王子的命令。肯定不会有错的」

    「难道不是因为觉得敌兵的尸体很碍眼才扔的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直接在尸堆上点火不就……」

    「这可是在王子殿下的御前！不准说悄悄话！」

    不知是谁发出的这声呵责，令全场再次陷入沉寂。菲兹拉尔德依然没说话，纹丝不动。终于有一名士兵鼓足了勇气开口道。

    「王子，还有其他什么命令吗？」

    「刚才扔尸体的方向是东侧吧？」

    菲兹拉尔德回头。

    「是。没错」

    「向全方向都做同样的尝试，然后将敌兵的反应报告给我」

    正打算敬礼领命的士兵的头颅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咻，伴随着低沉的声响，箭矢刺入了他的头部。士兵当场倒了下去。

    只慢了一瞬，警告敌方来袭的哨音就响彻了整个野营地。

    「戴上头盔，拿起盾！没有的人都藏起来躲避箭矢！」

    僵硬的士兵们在听到菲兹拉尔德命令的瞬间就开始行动，飞奔而出。

    打从在山丘上搭建了野营地后，这是第三次的袭击。

    而且，还是本不应该发生的奇袭。

    菲兹拉尔德咂了咂舌。由于菲兹拉尔德军决定将在战场上俘虏的克斯特亚士兵引渡回去，所以中午前对方不会发动进攻，对方好歹也这样承诺了。表面上，克斯特亚侧不会以克斯特亚军的名义攻过来。

    「这些人是扮装成强盗的吗，克斯特亚混蛋！」

    「不要松懈！」

    现在，占据优势的是克斯特亚军——但是从储备的角度来说，占据优势的是菲兹拉尔德军。己方还有回转的余地。而这方面，反倒是克斯特亚士兵甚至无法填饱肚子。如果不去购置，就不会有新的粮草送到阵地。

    该说但是，还是该说正因为如此，想赢得确实胜利的克斯特亚侧总帅才会像这样下令扮成强盗发动奇袭。

    如果能就此镇压阵地那当然最好，就算做不到，也能削弱我方的战力及士气。

    正与袭来的敌兵交锋的菲兹拉尔德耳边忽然捕捉到一记独特的啸声，目光迅速向周围一扫。又咂了一次舌。敌方的目标——是自己。

    菲兹拉尔德丢下剑。用双手抓住敌兵手腕将其扣住。随即将其身体扳向啸声传来的方向。连珠般的箭矢瞬间贯穿那个为扮作盗贼而身着轻装的敌兵身体。照此将敌兵身体用做盾牌挡了一阵，可眼见这样下去没完没了。而且，注意力被弓兵所拖住根本毫无意义。

    警觉有人的气息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倒下的敌兵站了起来，举短剑向菲兹拉尔德后背挥去。

    无法彻底闪避，光移开重心已费尽了全力。头盔被弹飞，啪刹，颊上的皮肤被割破。皱起眉头的菲兹拉尔德放开了右手抱着用作盾牌的敌兵尸体。并顺势从尸体上拔出箭矢，对准对方的胸膛刺下。可这依然无法解决弓兵的问题。呼咻，一支箭从割破的颊边擦了过去。

    一把揪住自己亲手造出的新尸体，转身。然而，这块盾牌上却并无箭矢扎入。赶来的拉格拉斯已经杀死了弓兵。

    「您没事吧！」

    「太慢了！死在这种地方可就不好玩了！」

    在拉格拉斯抵达的同时，己方弓兵的箭雨也向敌兵降下。至此，情势已定。

    确认周围的敌兵已全部断气，菲兹拉尔德才扔下了变成自己盾牌的第二具尸体。拾起了被压在尸体下面的自己刚才丢弃的剑，将其收回鞘中。姑且掉落的头盔也捡了起来，但由于已经损坏，所以直接扔了。

    「报告。北侧被强盗……不，是克斯特亚士兵入侵。对方的目的似乎是给我方造成损失。他们说不定也抱着侥幸心理想镇压这里。值得庆幸的是，对方一见死伤者增加，就直接撤退了，但……」

    赶来向菲兹拉尔德报告情况的拉格拉斯欲言又止。

    「我方新增的死伤者与其并无大差」

    劣势的现状依然未变。虽说挺过了奇袭，但整个野营地中都弥漫着一股悲壮的氛围。每个人都露出了担心下次是否就会成为最后一次的表情。

    菲兹拉尔德抓了抓金发。忽闻一声鸣叫，抬头仰望天空。只见是从数日前起就在这附近驻扎的乌鸦群。或许是预感到了即将送上门的食物吧，这些留恋人类尸肉的乌鸦们在初泛鱼肚白的天空中盘旋着。

    「王子，请快去治疗」

    被这么一提醒，他用左手擦了下还在滴滴答答流着鲜血的面颊。

    「嗯。回头再说吧。先别管这个，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拉格拉斯。收集克斯特亚士兵的尸体，然后向平原——除了东面以外的方向抛掷。抛掷之后注意观察克斯特亚兵的反应，随即向我报告。我去瞅瞅俘虏的情况」

    领命的拉格拉斯一脸诧异，可此时的菲兹拉尔德早已转身背对他离开了。

    野营地的气氛一片暗淡，甚至还出现了消极怠工的士兵。尽管如此，从他们看到菲兹拉尔德时还是会表现得诚惶诚恐的状况来看，起码还留有一点士气。

    「这……这不是王子殿下吗！请放心。我们定会死守这个入口」

    「辛苦了。找几个人将俘虏带出来」

    正如他自己所宣称的，菲兹拉尔德来到了用于收押俘虏的地窖。负责看守的士兵显得疑惑不解。畏手畏脚地问道。

    「那个……是准备引渡俘虏吗，真的要把这些家伙还给敌军吗？」

    「他们是俘虏嘛。不是活着的就没意义了。这是送给敌军的小小礼物。一定要让他们吃得饱饱的，然后引渡给克斯特亚」

    「吃饭……吗？」

    看守士兵的疑惑愈加强烈了。

    「这是特制的哦。说起来，昨晚你们应该没给俘虏喝酒吧？」

    「那当然了！」

    听到这精神十足的回答，菲兹拉尔德点了点头。

    「没有就好。先放回去的……你和你，还有这家伙，那个也不错。尽可能找些健康的」

    他轻描淡写地对被绑住的敌兵指指点点。

    看守士兵们顿时哑口无言，但还是开始遵照命令为他们松绑。在此期间，菲兹拉尔德从地窖回到了地面。忽然因一声与乌鸦不同的鸣叫而抬起了头。

    只见一只身躯比乌鸦小的黑色物体甩开了乌鸦，旁若无人地向下滑翔而来。即使在夜空中，其爪上佩戴着的镶嵌着宝石的脚环也清晰可见。是被人豢养的老鹰。

    吹了一声口哨，老鹰迅速有了反应。瞄准菲兹拉尔德伸出的手臂降了下来，停在了他的手臂上。扎在鹰爪上的，是一封信件。

    读完了信件，将鹰放回空中，菲兹拉尔德转身返回。向正在地窖中为释放俘虏做准备的看守士兵们重新下达了指令。

    「撤回刚才的命令。不用放他们走了。引渡事宜暂时中止。——你们捡回了一条小命呢」

    后半句，是向克斯特亚的俘虏们说的。

    「哎……捡回小命？」

    监视兵下意识道出话中语弊，显得有些困惑不解。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这么一来，克斯特亚兵的俘虏将无法回到自己的阵地，只能继续滞留于此。可为什么要这说『捡回小命』呢。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要让俘虏吃特制的饭呢？

    监视兵这话虽然不是向菲兹拉尔德提出的疑问，但菲兹拉尔德还是笑着答道。

    「对哦。你看我，居然犯下这种错误」

    立刻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真可惜，你们没法回去了」

    一般情况下，这样说才是正确的。

    罗登历129年5月9日午时，克斯特亚军，开始行动。

    「包围我们的克斯特亚军在东侧集结！随后继续向东——开始向克斯特亚本国方面移动」

    接到拉格拉斯送来的报告，菲兹拉尔德的视线落在了摊开的地图上。地图上放着几颗棋子。看着棋子配置位置的拉格拉斯表情由兴奋一转变得担忧。

    「可以说我们算是得救了，但是——」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泽比斯就会死」

    地图上，西侧边缘是罗登国，东侧边缘是克斯特亚国。而放在地图上的棋子是这样配置的。中央丘陵的位置，一颗红棋。代表菲兹拉尔德军。

    就像是包围这颗棋子似的，东南西北共有四颗蓝色棋子。这就是分布在平原上的克斯特亚军。

    西侧蓝色棋子的左侧，西诺斯特河沿岸有颗红色棋子。尽管也是罗登的势力，但却是己方那并不积极的玛诺涅尔军。

    东侧蓝色棋子的右侧，东诺斯特河沿岸也有颗红色棋子。这是罗登的泽比斯军。

    「目前，与奈托纳尔混合的我军被孤立在最前线。四周都是敌军。位于西侧数里外的是玛诺涅尔军。虽说是支大规模部队，但只能说他们不是敌人，也没必要算在己方部队中。东侧是泽比斯将军率领的泽比斯军。他们倒完全是自己人，但无奈我俩之间不仅隔着敌军，而且距离过远，根本无法进行联合作战。这支部队规模中等」

    「现状是这样的。全部克斯特亚军都开始向东诺斯特河方向移动了」

    拉格拉斯将东南西北包围红色棋子的四颗蓝色棋子纵向排列在了东诺斯特河的下方。四颗蓝色棋子的行进方向上，只剩下代表了泽比斯军的红色棋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里是由于敌人迄今为止始终将注意力集中在菲兹拉尔德军上而疏忽了的位置。

    照此下去，四颗蓝色棋子就会与这颗红色棋子发生冲突，红色将直接被击溃，彻底结束。

    「所以，就要这样来」

    菲兹拉尔德将位于丘陵的自军红色棋子放在了纵向排列的四颗蓝色棋子的背后。将自军与泽比斯军的棋子分别从两侧向中间移动。

    「再加上，出战前曾拜托过的奈托纳尔军也会在数日内抵达」

    此时抓起的红色棋子，是从场外拿进来的新棋。

    「奈托纳尔在地图上是位于北面的国家，所以当然，会从这个位置出现」

    要包围四颗蓝色棋子的东西两侧已经填上了。他将红色棋子放置在地图的北侧。

    「只有到这个情况下，玛诺涅尔将军才能真正算作自己人。送到嘴边的肥肉如果还要放过那就真的那啥了。只不过，起码地点必须由我们来指定」

    始终位于西侧纹丝不动的红色棋子被放在了南侧。

    「这回该轮到我们包围对方了」

    四颗蓝色棋子被红色棋子包围的阵势就此完成。

    北侧奈托纳尔军，东侧泽比斯军，西侧菲兹拉尔德军，南侧奈托纳尔军。

    「您让泽比斯军按兵不动的原因就是这个吗？为了迎击？」

    「应该说，是为了迎击与追击。让传令兵转告泽比斯将军。在与我方会合前，继续与敌军保持一定距离，再一口气发动反击。接下来——」

    敌军的棋子被手指一弹，倒了下去。

    「接下来只要全军进攻将敌人击溃即可」

    菲兹拉尔德满意地得出结论。

    「——赢了」

    战况发生变化，形势也将变化。胜利。已可以这么断言。

    「您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是有这么打算过，但是顺利与否完全取决于塞德里克。大胜或大败，究竟哪个结果。不得不感谢那家伙呢。本该到手的经费拿不到了，敌人也只能撤退了」

    「塞德里克？那个满脑馊点子的外国人究竟……。而且塞德里克这个名字，也是王子您赐予他的名字，和那种人根本一点都不配——」

    「给我说话注意点。我不允许你侮辱他。他可是最大的功臣哦？这是你的坏毛病。你那个死板脑子就不能给我处理一下吗。名字也是作为债务还款的一部分才赐予他的。他一点错都没有。这可是次光明正大的交易哦？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名字，就勾销了一大笔欠款。现在回想起来，真后悔当时干吗不再多敲他一笔……」

    看着痛不欲生的主上，拉格拉斯眨了眨眼，有些怯懦地应道。

    「但是，这次那家伙究竟干了什么……」

    「不过是取消了与罗登断绝关系的预定罢了。克斯特亚的物资原本就紧绷绷的，再加上战争经费不足，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改变他们的方针。多亏了这些，事态才能向我理想的方向推进」

    菲兹拉尔德愉快地说道。

    「塞德里克应该会在这几天内来造访吧。转告看守的士兵放他进来。以招待最高级上宾的礼节」

    「——是」

    「顺便，菲兹拉尔德军的指挥就由你来负责了。听好了。别杀敌将，尽可能活捉对方。这样可以在今后的交涉中当筹码用。这样就算抵消昨晚你对我的不敬之罪了。我就窝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旁观咯」

    「——啊？」

    拥有一张比自己主人更美丽面孔的下级贵族出身的青年，顿时露出了一副与容貌不相称的呆样。

    「就算我不出马也能赢。而且你看上去比较养眼嘛。养眼的人在战场上也会比较出挑。要表现得帅一点哦」

    「小人这种……」

    「你最合适啦。否则你以为我干吗要提拔你啊。给我派上用处啦。能赢的战斗我是不会出马的。还有告诉士兵们，奖金也会大幅提高。好啦。别杵在那里。去把敌人打回老家」

    「是！一定！」

    「这样就行了。我期待你的结果哦」

    目送亲信的离去，菲兹拉尔德坐回了椅子上。边凝视着地图和棋子，边挠着头发——突然停了下来。

    想到一个好主意。

    「去洗个头吧」

    5月11日傍晚。拉格拉斯率领大军出击后两天，塞德里克在护卫的陪同下造访了彻底安静下来的野营地。

    体态肥胖的商人踏入了菲兹拉尔德这朴素的帐篷。帐篷的主人今天洗干净了头发，从上到下完美地穿齐了正装来迎接塞德里克。原本硬邦邦的他引以为傲的金发散发着光泽。靴子也不是被鲜血弄锈的铁靴。

    「啊哟，真像是变了个人呢。脸上还多了伤口」

    但在偷袭中受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痊愈的。

    「没事，小伤而已。你来得还真晚呢，塞德里克」

    「哎呀哎呀，总是抽不出空来嘛。所以我就用老鹰先一步将我的答复通知王子了。——结果是否令您满意呢」

    菲兹拉尔德拿起了自己打开并注入葡萄酒的酒杯，轻轻抬了一下，塞德里克将酒一饮而尽。

    「我也觉得能够避免失去一位长年深交的卑鄙朋友实在是太好了」

    菲兹拉尔德口中也含入了一口葡萄酒。

    「这话太见外了。难道不该说是金主么？」

    「你不也一样么，打算今后好好在我这儿敲诈一笔吧。这买卖还不错吧」

    「期待您的回报哦。待您成功夺取王位的那刻，我定会好好索取一番的。那这东西就先还给您了」

    微笑着接过塞德里克取出的东西。东西被小心地放在一个豪华的筒内。打开一看，正是自己写下的期限为八天的证明。

    「没错」

    点了点头，菲兹拉尔德用蜡烛火焰点燃了纸张一角。火焰缓缓地侵蚀着纸张。当烧到只剩手中捏着部分的时候，他将残骸扔进了自己的杯子。

    「……在这场战争中，您死亡的概率已经降到几乎可以说不可能了。若非败仗，这就只是张废纸而已。哎呀，真是可惜呢」

    「那理由呢？让你下决心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除罗登以外，你与偷偷摸摸劈腿的对象克斯特亚断绝关系的原因是什么」

    即便被一语道破，塞德里克也没有动摇。

    「其实上次，我是在与克斯特亚的统帅会面后，才来拜访王子的」

    「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菲兹拉尔德三天前才会那么心急慌忙。

    「究竟该帮哪边的这个问题，也让我苦恼了很久哦」

    「嗯，毕竟同时向双方出资也不是谁能都办得到的嘛」

    尤其是塞德里克这个高利贷商人，就是靠着这种方法才得以出人头地的。如果完全倾向一侧，那当其倒台的时候只会同归于尽。反而像这样增加了保险系数，就能随时抛弃不利的一方。他就是通过这种方法，从这些保险中挑选占优势的出资对象。

    「——可万一让任何一侧知道这件事，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哦？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点了点头。

    「幸好暴露的对象是王子，我还真是捡回了一条小命呢。如果是克斯特亚侧，那他们肯定会立即派刺客来杀我吧」

    「你应该感到万幸，交涉对象不是克斯特亚王本人。恐怕他会和我一样，一眼就看破你那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吧」

    「确实。不过您居然知道得如此详细。真是好怕怕哦」

    完全没有一丝害怕的样子，塞德里克故意瑟瑟颤抖着他那全身的肥肉。

    「不过……说实话，克斯特亚的资金追加请求以及回报相当诱人。大概是因为那边的王子不知道我也同时向罗登出资的事吧。你想，我在这方面肯定会处理得很妥当的嘛。当时我已经九成倾向背叛了，背叛罗登啦。前些日子的拜访，目的也是为了在战败国倒台之前，多少也要回收一些资金而已」

    「你这家伙……说的还真直接呢」

    菲兹拉尔德多少有些惊讶地苦笑道。

    「不过与王子谈完话，我开始动摇了」

    「那让你下决心的理由……」

    「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您居然打感情牌。平时做的是这行买卖，感情这东西和我们是最扯不上关系的。嫉妒、憎恨、辱骂之类的姑且不算。无论从生意角度，还是民族特性考虑，都亦然」

    这时，塞德里克才第一次露出了极尽嘲讽的表情。

    「我们总是招人厌呢。虽说做生意不分贵贱。但这不过是理想主义论调罢了。尽管如此，只要贷款给对方，不管是平民、贵族、还是王族，都会接纳我们进入这个群体。真愚昧。居然向轻蔑的对象请求融资。所以背叛对我来说根本不痛不痒。不如说只有背叛，才能创造莫大的利益」

    菲兹拉尔德刻意用偏题的内容应对。

    「先不提被轻蔑的问题，你干嘛不稍微减减肥。你那体格和恶心的笑容如果能稍微削弱一下，给人感觉肯定会舒服很多哦。人只要外表一改变，心态也会发生变化的。容貌不起眼只有头发会被夸赞的我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不会有错」

    「这体现了我的成长。积蓄的肥肉是胜利的证明。我这肥胖的身体、狡猾的目光、绞在一起的手势、以及恶心的笑容，都是做生意的工具。现在我才不会丢了这些呢。我失去这些的时候，就代表了我的下台」

    菲兹拉尔德咯咯笑了起来。

    「是哦。你总是那么生龙活虎。——以一名高利贷的角度来说。我非常喜欢你内心的这种肮脏。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纯粹的拜金主义者呢」

    「您过誉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居然会挡不住感情牌，这太令人惊讶了」

    「也就产生了一成左右的动摇。如若背叛王子，我内心就会产生蚂蚁屎程度的心痛。好歹是您赐予了我名字嘛」

    「我也是，如果杀了你，我内心必然会产生跳蚤屎程度的心痛哦。那么起决定性因素的剩下九成是什么？」

    「剩下的九成——毫无疑问。这次的结果，是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嗯，塞德里克点了点那圆滚滚的下巴。

    「我自信，王子会是个优秀的担保品。尽管克斯特亚现任国王非常优秀，然而继承人却太不给力了。若要抓住此次生意的根干关键，就必须拥有长远的目光」

    塞德里克在克斯特亚侧的交涉对象正是他口中提到的这名继承人。从地位上来看，对方与罗登的菲兹拉尔德是一样的。但将地位相同的二人进行比较，差距一目了然。

    「对话过程也是与王子的谈话有趣得多。还很刺激。虽说偶尔产生会被杀的感觉，但只要将其看成是在考验我的胆量就行了。侮辱您是个不起眼王子的时候，哎呀，那实在是……」

    「哦？」

    「——就当是我将筹码押在王子您身上吧。这场战斗，您需要多少？我会全额为您准备妥当。由于从克斯特亚那边抽身而退，省下了本来要出的钱，再加上其他的出资也已经重新安排过了，我塞德里克商会现在闲钱有的是哦。而且据听说——」

    「什么事」

    「明明已经没钱了，您似乎还是当即保证会大幅提高士兵们的酬金之类的……」

    「只要能赢，就能获得很多东西。其余的部分就靠你了」

    菲兹拉尔德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当形势偏向罗登侧的那刻起，就知道塞德里克就一定会协助自己。不靠他靠谁。一旦彻底加入己方，没有比他更值得信赖的男人了。

    既然成了自己人，那塞德里克自然会想方设法帮助罗登赢得胜利。

    因为这样一来，以后会赚得更多。

    「哎呀哎呀，真是的。王子您实在是太令人折服了」

    「别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啦。——必要的书面文件日后将送抵你那儿。附带署名与纹章。之后你自己确认吧」

    塞德里克绞着手应道。

    「希望能与王子永远维持这种关系」

    「我也很期待作为金主的你哦」

    「我可不想一起死」

    「放心好了。不，应该是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但是——真的『只有』我一张王牌吗？」

    「……你这话的意思是？」

    「根据现状来看，那张地图是对我设下的诱饵吧。虽说我确实被钓到了。事实上，罗登是胜是败完全取决于我的行动。那假如我协助克斯特亚那边，王子您又将怎么办？」

    仿佛凝视着深不见底的湖水，塞德里克的视线一转变得严厉。

    「你那不过是妄想而已。写在地图上的作战都是真的哦。就算你不帮我们，也会按照那上面写的进行」

    「在略高的山丘上安置营地。打一开始我就觉得，这行为以王子的为人来看显得相当奇怪。从克斯特亚军的角度看起来，就像给他们提供了可以对被逼入绝路垂死挣扎的幼鼠再施加蹂躏的乐趣般的配置呢」

    「我像是那种心胸宽广到向敌人提供乐趣的人么？」

    「这话也是我打听到的小道消息。您似乎向山丘下投掷了数具尸体吧。这令人联想起杰斯塔已故卢维乌斯王子在笼城战时使用的战法，可似乎和那个也有点差异。恕小人才疏学浅，无论如何都无法猜透其中奥秘呢」

    菲兹拉尔德调侃的语气以及唇边的微笑都消失了。

    「我说塞德里克啊。就算你说的没错，假设只有我知道的『王牌』真的存在，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那当然——」

    菲兹拉尔德接上他的话。

    「不会轻易告诉他人。是吧？」

    不过，他干脆地继续道。

    「不过，这个问题也没必要讨论，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

    塞德里克一声长叹。搓了搓他那圆滚滚的下巴，苦笑道。

    「确实，不能公开的事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那么——现在就当是这么回事好了」

    此时，帐篷外传来了欢呼声。

    「成功了。是传令！抓到克斯特亚的将军了。是拉格拉斯大人干的！」

    甚至还响起了口哨声。

    「接下来就轮到他们的本土了！」

    「嗯，比预想的还要早呢。结果那么快就出来了啊」

    菲兹拉尔德咂舌。

    「那帮家伙。居然不先来向我报告」

    帐篷内与欢呼声越来越响亮的外面呈鲜明对比，十分安静。倾听了一会儿欢呼声的塞德里克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话说回来，身为全军统帅，窝在这帐篷里好吗？不出征？」

    对高利贷商人的这个疑问，一身漂亮正装的菲兹拉尔德深深陷坐于椅子上。玩弄着前额金色的发丝。

    「所谓的全军统帅，只要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上战场就行了。还从容时只需将工作交给值得信赖的部下，就能办妥了」

    所以他才交给了拉格拉斯。

    「若非亲手赢得的大功勋，想出人头地可是会很辛苦的哦。会被外人嘀咕说有后台什么的」

    「被王子寄予期待的部下还真是辛苦呢。但这也就是说……当您必须在战场上率领全军的时候，也就是无限接近战败可能了？」

    「……或许吧」

    「换句话说……慌慌张张换衣服装样子给我看的前些日子，果然是正处于战败过程中么？」

    「或许是这样吧。但是，现在不同了吧？」

    菲兹拉尔德笑容满面，塞德里克只得耸了耸肩。

    「王子！报告！据刚才传令的消息——」

    罗登历129年5月11日，在诺斯特丘陵一战中，菲兹拉尔德军获得胜利。克斯特亚军统帅——克斯特亚国第一王子吉尔巴特撤回本国。

    在当时的撤退战中，菲兹拉尔德军俘虏了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克斯特亚战线全面崩溃。

    6天后，向克斯特亚本国进军的菲兹拉尔德军与防守的克斯特亚军缔结了停战协议，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结束。

    罗登获得了克斯特亚一半领土。

第一卷 第二章 王子，向兄长的未婚妻行骗

    罗登历129年7月19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从塞德里克处获取了情报。

    「嗯嗯。没问题。居然将克斯特亚的豪商搞垮了啊。不愧是王子，实在令人叹服不已」

    愉快地浏览着列于质地粗糙廉价纸上的名单，塞德里克晃着他那肥胖的躯体。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坐在他对面为来客特别订做的椅子上的金发少年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

    「你还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呢」

    少年——扮装成平民，但这装扮成功得丝毫不比平民逊色——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随性地从堆在桌上装饰盆中捏起一颗糖果。根本不像是个王族应有的举止。但塞德里克并不在意，继续着两人的对话。

    「竞争对手能消失自然是一件好事。毕竟这么一来，客源都会流到我这里来嘛。尤其是克斯特亚的大富商布斯纳实在是碍眼至极……甚至可以称之为毒瘤。可王子您有资格说这话吗？俗话说的好，根本就是眼屎笑鼻屎，彼此彼此嘛」

    菲兹拉尔德又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糖果。这次是颗绿色的。颜色不同的糖果口味也不同。绿色的似乎是水果味的。

    虽说桌上好像理所当然地摆放着这种糖果，但其实这是连王族也很难弄到手的贵重物品，是表面附着砂糖的产自遥远国度的糖果。

    这样的糖果仅一粒价格就能购入一匹马。但由于并非浪费自己财产购入的，菲兹拉尔德毫不客气地一颗接一颗将糖果往自己嘴里塞。

    从刚才起到现在，他已经差不多把十匹马塞进了胃里。他比较喜欢绿色的口味。略带些苦味的比较好。

    「什么屎啊屎啊的，很烦人耶——你还真是喜欢用屎来比喻呢。记得此前还说过如果背叛我，内心就会产生蚂蚁屎程度的心痛吧？」

    记忆犹新。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而塞德里克则摸摸了他那圆滚滚的下巴。

    「如果我记忆正确的话……王子也说过如果杀了我会产生跳蚤屎程度的心痛吧」

    「这是事实嘛。我是个诚实的人」

    「蚂蚁和跳蚤差异难道很大吗？」

    「别在意啦。这种才叫眼屎鼻屎之差呢。——话题转回来。是因为我欠你钱，才会给你行这个方便。因为这么一来最终也会给我带来利益。我父王貌似想与克斯特亚的高利贷商人做买卖」

    「王子您这话还有下文吧」

    菲兹拉尔德自居对方恩人地点了点头。

    「若非如此，你企图也不会得逞。记得要感谢我哟。你看我还亲自把文件送到你店里」

    「我当然感激涕零。……尽管这是王子您为自己打的小算盘，可毕竟令我获益这点确是事实」

    在装饰盆中翻找了一会儿，菲兹拉尔德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绿色的糖果没了。意识到这点的塞德里克笑道。

    「王子您也喜欢绿色的吗？我俩真是兴趣相投呢。不过我周围人对这种的评价都很差。一般情况下，那种……红色的较有人气」

    盆中剩得最多的就是红色糖果。形状也只有这种较为独特，是打算用形状吸引人吧，这种是星型的，其他都是圆的。

    「红色的太甜了。不是我喜欢的味道。尽管只要是甜点我基本都喜欢，但糖果不一样。价格特别高，却多采用砂糖作材料，搞得最后嘴里甜得发腻。我讨厌这种味道」

    无奈，只能拿起一颗蓝色的。这个味道还算马马虎虎吧。

    「王子您这会儿已经吃了五匹半罗登产的马了」

    对塞德里克的指摘，菲兹拉尔德侧眉上挑。

    「应该是十一头吧」

    「罗登马匹市价比其他国家的要高。近期甚至涨到了两倍价格」

    「所以我才不在本国调配马匹。……在当前情况下」

    「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打算建立军马饲养场。马厩已经完工了。跑得快的马比较好。通过此前的战后协议，我从克斯特亚那得到了五百匹经过精挑细选的马。我打算让它们增殖。最好能在几年内达到让人称颂骏马出罗登的水准」

    「有什么深远的意义吗……」

    「没有。一定要说有，那只能说是我的兴趣。若非生为王族，我更想成为马夫家的儿子。马很赞哦，塞德里克。或许因为平时接触的都是庸俗之物吧，只要凝视它们那清澄的眼眸，就会觉得心灵被洗涤了」

    菲兹拉尔德似乎意有所指。塞德里克故作沉思。

    「…………」

    「——你这儿有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吗？高利贷兼情报通塞德里克啊。最近你似乎放鹰放得很勤快呢」

    「哎呀呀。您亲自造访的目的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若派遣部下过来，必然会被你骗得团团转嘛。你这家伙本性早就扭曲得不像话了吧？都用什么恐怖故事哄骗他们啊。你看，礼物我可是带来了哦。我已经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他指了指廉价纸。这是塞德里克当前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

    「如果你愿意老老实实回答，那我可以追加礼物。比如说只有克斯特亚高利贷才持有的证明书之类的。若是我能定夺的内容，就可以透露一部分给你。至于怎么用那是你的自由」

    「……部分么？」

    肥胖的手指搁在颚下，身躯肥胖的高利贷沉吟。

    「对你来说，一部分就够了吧」

    「总感觉被您坑了呢……」

    塞德里克用力拍了下手。露出了笑容。好吧，他也用自己那戴满了戒指的手指捏起了一颗蓝色糖果。

    「……杰斯塔第三公主准备出嫁的事正在秘密安排中。联姻对象是罗登」

    「我吗？还是那个白痴笨蛋老哥？」

    上次不过叫他笨蛋而已，菲兹拉尔德最近却开始用白痴来形容他的王兄了。据说是因为白痴听上去比笨蛋过瘾。

    而同时加上两个形容词，表现就会更加贴切。

    「是嫁给第一王子」

    「……我没听说这消息啊」

    翘着二郎腿，用手托着下巴。忽然注意到手指上还沾着砂糖，便开始添起了糖粉。舌头上残留着苦味。是因为吃的绿色糖果比较多吧。

    「正是因为国王不希望这件事被王子您知道吧」

    塞德里克端详着菲兹拉尔德带来的文件，笑了。将自己很少会用的廉价纸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揣入自己的怀中。

    「就像这上面的内容也都是您瞒着您父王暗中进行的一样呢」

    「确实。难怪最近没遭到毒箭伺候……我还觉得奇怪呢」

    一定是因为那位兄长心情愉悦到已经忘了对自己弟弟的杀意了吧。

    「据说公主以长期滞留为前提，早已抵达罗登了」

    「恐怕是在老哥的离宫中吧。最近就算入城也见不到那张白痴面孔。老爹似乎也有意识地不希望我随处乱跑……这么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都是因为自己被刻意排除在外了。

    「您打算怎么办？」

    「为祝贺亲爱的王兄订婚而拜访离宫的弟弟没什么不对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从哪搞来这么有意思的消息的？」

    「这是生意上的隐私，恕我不能透露。关系到我的信誉问题」

    「跳蚤程度的信誉呢」

    菲兹拉尔德刚想站起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

    「最近还有什么关于杰斯塔的其他消息吗？」

    「您这个其他指的范围也太……」

    「上次你提及卢维乌斯笼城战的话题吧？我听说最近有个关于那个卢维乌斯的有趣话题哦」

    塞德里克拍了下膝盖。

    「啊啊，是那个传言啊。好像是说，杰斯塔王城中出现了卢维乌斯王子的幽灵什么的」

    「我听说的，这个传言最后变成了说卢维乌斯王子其实活着」

    「杰斯塔的卢维乌斯王子，是相当于罗登中您一样的存在。这多半是期待他还活着的民众的愿望所致吧。再说了，若是幽灵故事，罗登王城中不也多得很吗」

    菲兹拉尔德单手甩了甩。

    「罗登王城的传言是假的。因为我根本从来没看到过」

    「哎呀，是这样啊。总觉得有些可惜呢。但确实，如果那玩意儿真的存在，我和王子早就被无数怨念给咒死了吧」

    「要论招来的怨念，我可比不上你哦？」

    「别谦虚了。那王子，您是在担心什么吗？」

    「最近我周围变得不太平的时期，与这传言出现的时期一致」

    自诺斯特丘陵之战结束后，菲兹拉尔德被人暗杀的次数也在增多。若要说这是家常便饭，也确实没错。但要说这些全是兄长的所作所为，似乎有些不太可能。因为其手段比以往的要巧妙得多。可话虽如此，对目前这个时期想杀自己的人物，自己心里又没有眉目。

    「您向我直言此事，是指我可以随意到处宣传这消息……的意思吗？」

    「你还藏着有关杰斯塔的重要消息吧？」

    「自我决定协助王子以来，已经被您挖走好几个了啦。而且比起问我，还不如问王子以前买来的那个杰斯塔人奴隶比较好吧？」

    「……我怎么记得那好像是一次没有经由你的渠道完成的买卖？」

    「我身边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的老鼠嘛」

    「嗯。老鼠是害虫。应该消灭掉」

    菲兹拉尔德终于站了起来。一把拎起装饰盆，未经允许就啪沙啪沙地将糖果全都倒入了用来装交给塞德里克文件的那个麻袋中。

    「这个我拿走了。我很喜欢」

    「请自便。下次我会多准备一点绿色的」

    「那太好了。麻烦你了哦。证明书我会照以往那样叫那家伙下午送来。——别打他的主意哦？你会吃亏的」

    塞德里克故作夸张地深深叹息。

    「明白了啦。我算是吸取教训了。想用诱饵从王子部下嘴里套出些有意思的话根本就是徒劳。……真是的，王子您的谎言更多吧」

    「谁让你相信的，都怪自己不好」

    扮作平民的菲兹拉尔德露出了不似平民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想知道的消息，就直接来找我问。就像我亲自来这里问你一样。依据你礼物的轻重，我说不定也会回答哦」

    塞德里克自嘲地笑了笑。

    「下次我会接受您的忠告。——祝您成功，王子。毕竟一旦第一王子与杰斯塔公主结婚，对您可就不利了哦」

    「得了，你就等着看吧」

    带着与那不起眼的容貌不符的傲然笑容，菲兹拉尔德宣言。

    「我适应逆境的程度甚至令自己都很吃惊」

    罗登历129年7月22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造访王兄的离宫。

    身着拘谨的正装，菲兹拉尔德被迫在离宫门前等待。虽说材质低劣，但要论穿着方便，还是平民的服装最好，这身玩意儿不合他的性子，他在马车中松开了主要是贵族以上地位的人才穿的这便服。

    貌似无论男女都流行在衣领处用这种夸张的蕾丝装饰，可菲兹拉尔德打从心底憎恨那个想出这种流行的裁缝师。如果是自己，一定会将那个掀起这种流行风潮的家伙给炒鱿鱼。

    「真是的。什么流行啊。反正肯定又是模仿西方鲁纳斯的潮流吧」

    一定很快就会过时的。面对骂骂咧咧的主上，车夫指责道。

    「王子……确实与您不相称呢」

    此人以车夫来说体格略显壮硕，是名即便穿上衣服也能令人注意到他那身结实肌肉的男性。

    「格泽尔。我说你该不是想惹我生气吧？」

    「像您现在这个德行，定会被公主看不起的哦。毕竟，再怎么腐败没落，杰斯塔也是历史悠久的大国。审美眼光相当高。顺便说一句，公主的美貌可比肖像画有过之无不及哟」

    「反正和拼不过肖像画的我天差地别好了吧。自从看过自己的画像之后，我就再也不相信肖像画这玩意儿了。当然，在民间流通的大众用肖像画也是一样。……门终于开了啊」

    离宫大门敞开，里面的景色映入眼帘。很符合兄长的风格，为表现过度豪华而砸了很多钱的那完全不实用的庭院率先迎来了马车。格泽尔甩了马一鞭子，马车开始前行。小窗户外的庭院风景令菲兹拉尔德面烦不胜烦。

    一定得到了园丁的精心打理吧，庭院中整齐的花朵争芳斗艳。都怪这些，国家的财物才得以无谓地消耗。非常可惜，兄长中意的花朵并不适应罗登的气候，很快就会枯萎。然后他又会再次购入大量花苗。而且还是从那些熟知他这弱点的暴利商人那里购来的。

    这庭院正可谓是白痴的集大成之作。真希望这里早点枯掉，可是如若枯掉，那白痴老哥一定又会去购买花苗吧。

    「白痴还真是白痴」

    实在是难以不令人感慨万千。

    「在这庭院中午睡一定会非常舒服吧。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似乎能在这里睡个午觉呢」

    「主人不在嘛。负责判断是否该放我进来的家伙一定很苦恼吧」

    「这是导致雷米尔德殿下不在的罪魁祸首该说的话吗？」

    「我敬爱的王兄只因突发紧急情况，不得不赶去下属的贵族那里。这事干吗要怪到我头上？」

    在马车中翘起了二郎腿，菲兹拉尔德靠在谈不上柔软的靠背上。虽说坐起来很不舒服，但遇到袭击时，刀剑也没那么容易穿透。

    「究竟是为什么呢？」

    「你这家伙，身为一名车夫，态度未免太狂妄了吧？」

    「不知道像谁哦。侍奉的对象就是个怪人嘛。是个会将因重罪被贬为奴隶的男人纳为亲信的人物哦。而且还赐予他新名字和新身份」

    「……根据我听到的传言，怎么说那个重犯好像是被冤枉的来着？」

    「可没人相信啊。所以才会被流放卖到这种乡下国家罗登嘛」

    「这样啊。那买下那个奴隶的人还真是个好事的家伙呢」

    对干脆地表达自己感想的主人，格泽尔手中操控着缰绳，用力点了点头。视线依然凝视着前方。

    「嗯，相当好事」

    「顺便说下，那好事的家伙似乎内心盘算着根据那原奴隶的工作业绩，打算继续提拔他哟？」

    「那还真是感激不尽。马夫之后又是去干吗？」

    「精锐骑兵队的负责人之类的。据说，那个奴隶马术相当高超，骑战也亦然。虽说原本是个奴隶，但好事的家伙觉得埋没人才未免有些可惜」

    主君与车夫之间沉默了数秒之久。

    「……这还真是有意思」

    「顺便再说一句，那个好事的家伙还打算将来攻占那个奴隶的祖国哦。让其彻底成为隶属国」

    「——越来越有意思了」

    格泽尔愉快地回答。啪嚓，甩了一下缰绳。

    「奴隶的祖国好像是叫杰斯塔。是个在与某边境国家的战争中败北，威信一落千丈的大国。就因如此，他们不得不与打从心底里看不起的边境国家缔结姻亲关系。即便是大国，一旦掉以轻心，也会腐败堕落」

    「说到底，世上也没有不会腐败的东西吧」

    「……憎恨吗？比斯坦-伦菲尔德将军。对陷害自己、背叛自己的祖国。对那些与杰斯塔王有关系的人」

    「…………」

    从格泽尔肩膀轻微的变化看出他捏紧了握着缰绳的双手的菲兹拉尔德，却依然像是闲话家常似的，用一成不变的语气继续道。

    「你肯定也容不得杰斯塔公主吧，但给我忍住哦？忘记愤怒，以平常心应对」

    「一旦莉兹公主死去，那位愚蠢的国王一定会悲伤。毕竟他对第三公主莉兹真是爱护到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是命令。不准杀她」

    「您难道不是为了给我让莉兹公主变成死人的机会，才把我带来的吗？」

    「不。是为了告诉莉兹公主你是我的部下。据称，莉兹公主居然相当尊敬你哦。恐怕至今依然如此」

    「尊敬？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我的任务是什么」

    「就今天一天，恢复原来的比斯坦-伦菲尔德这个身份。将军，你过去的身份很有用。用于对付莉兹公主哦」

    「……只要是您的命令」

    「不过话说回来……杰斯塔现任国王还真是个不比我那白痴老哥逊色的白痴呢。居然会搞错舍弃的人。——如果卢维乌斯是王，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了吧？」

    「——或许吧。可我是第一王子的部下，并没有见过卢维乌斯王子」

    马车缓缓地放慢了速度。穿过漫长的庭院，正好抵达进入离宫的第二扇大门。

    「谈话刚结束就抵达离宫跟前。你作为一名车夫还真是一流呢，格泽尔」

    菲兹拉尔德从靠背座位上站起身。

    「父母曾教导过我，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都要尽全力去办好每一件事」

    「真是好父母」

    「非常感谢。但只因为他们身为我的父母，就被杰斯塔国王给斩首了」

    「你知道吗……无论在哪个国家，善良的人都不可能长命百岁」

    仿佛想起了什么，这话中夹杂着一丝情感。然而菲兹拉尔德脸上浮现出与这台词相符的表情仅短短一瞬。

    「实在令人惋惜」

    当格泽尔回头望向这位说出与本人性格不符，充满感伤话语的新主人的时候，那表情已然从菲兹拉尔德的脸上消失了。

    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

    其美貌犹如闪耀于黑夜中的明月。雪白的肌肤，深邃的蓝色眼瞳。柔软卷曲的棕发。备受杰斯塔民众仰慕，为众人所爱的公主。

    这些内容究竟有多少是真实。菲兹拉尔德原本怀疑其中八成都是添油加醋，但现在他改变自己的想法，肖像画及风评貌似偶尔也会表现真实的一面。

    不愧是被人赞不绝口的美貌。十七岁的莉兹公主美丽非凡。想必能很容易得到民众的接纳吧。光外表给人的第一感觉必然是好印象。美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但若内在与这种美背道而驰，无可救药的话，那反差给人带来的失望也会更大。哪怕只是第三者主观期待所导致的失望也亦然。

    菲兹拉尔德很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莉兹。她身着与大国格调相符的极尽奢华的服饰。质地是绢，饰有蕾丝。当然胸前领口也一样。裙子的下摆长得令人发指。看上去没有比这种更不便于行走的了，但这在女性中间似乎很流行。

    发现只有衣摆被尘埃弄脏的菲兹拉尔德不禁暗自偷笑。

    真是把好扫帚。就算是那些提衣摆的侍从常伴左右的女性，也不可能将他们带去任何场合。事实上只要还在过日子，过长的裙子无论如何都会沦落到被弄脏的下场。

    莉兹也不例外。若身在在本国，她想必还能善用那些提衣摆的侍从吧，然而作为访问罗登的客人，肯定无法随心所欲。衣摆脏得很彻底。

    敬为宾客听上去固然不错，但从菲兹拉尔德的角度看来，应对客人根本形同监狱。做什么都会受到限制。

    「初次见面。莉兹公主」

    「——久闻您的大名，菲兹拉尔德殿下。能得以一见实为我的荣幸」

    莉兹优雅地颔首致意。相当娴熟老练。同样的礼节，王姐、或是本国贵族千金们肯定无法做到这个样子。虽说起码动作是一样的。

    「常胜之将。但凡出征必能凯旋而归——。难得有机会滞留罗登，真的——很想见您一面。我很好奇您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虽说是评价过分夸张，不过幸亏有此，才能令如公主如此美丽的小姐对在下产生兴趣，实在不胜荣幸。同样对公主愿与在下会面一事表示万分感谢」

    菲兹拉尔德也效仿莉兹，用杰斯塔风的礼节颔首致意。

    「怎么会夸张呢。前些时日与克斯特亚国的战斗，那也是菲兹拉尔德殿下的功绩吧」

    「这就不好说了。在下不过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过谦了。……您非常谦虚呢」

    「是吗？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谦虚来形容在下呢」

    「哎。那各位都是用什么词来形容菲兹拉尔德殿下的呢？」

    菲兹拉尔德笑眯眯的。

    「众口一致，称金发很漂亮」

    「菲兹拉尔德殿下。今日您王兄外出。请改日再来拜访吧」

    始终在一旁察言观色的离宫专属侍从长边擦去满头冷汗，边插入了两人的对话。如若被主人——雷米尔德得知菲兹拉尔德居然在主人外出期间进入离宫，并见到了莉兹，这名侍从长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不，哪怕事情的暴露在所难免，也必须尽早将菲兹拉尔德赶出去为妙。

    但菲兹拉尔德同为王子，他也不能拔高嗓门蛮横无理地大吼请回，来打发对手。

    「别这样说嘛。想加深兄弟感情才久违造访王兄的离宫。王兄不在虽然很可惜——但逗留至王兄归来应无大碍吧？再说了，莉兹公主暂居此地。作为本国王子，吾岂能不出面招待这位国宾。毕竟公主可是极有可能成为吾未来王姐的存在呢」

    「但——」

    见事态不妙，侍从长慌忙想要出言反驳，可一旁的莉兹突然附和道。

    「这太令人高兴了。能与菲兹拉尔德殿下聊，一定会非常愉快吧」

    「在下会代替王兄，尽吾所能招待公主」

    「两位兄弟间的感情真是融洽呢」

    「嗯，那是当然。雷米尔德是位值得敬爱的兄长。在下总以王兄为榜样不断努力呢」

    满脸假笑，菲兹拉尔德将右臂伸向莉兹。一定很习惯这套吧，莉兹左手穿了过去。

    「那先去庭院散会儿步如何？那是王兄引以为傲的庭院。还是说，或许您已经看腻了？」

    「不，非常荣幸。无论逛多少次，观赏花卉始终如此美妙」

    撇下满脸惨白的侍从长，两人沿着通往庭院的小径走去。

    莉兹的身高高出对方约小手指甲这点距离。

    外貌平凡的菲兹拉尔德与美貌的莉兹并肩一起散步的景象，令每天忙于照顾庭院的壮年园丁见状匪夷所思地歪起了头。

    「那位为何会露出如此难以置信的表情呢」

    「应该是——觉得看上去不般配吧？王兄容貌俊美，但很遗憾，在下却只有一张其貌不扬的面孔」

    「只为了这个原因，就露出那种表情？难道不是由于不觉得不相称，才会感到难以置信吗？」

    「恕在下失礼，吾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莉兹紧紧地抱住菲兹拉尔德的胳膊。两人的距离急速接近。

    若是两年前的菲兹拉尔德，此时必然已满面通红手足无措了吧。武术和学问都可以从老师那里学习到，但莫可奈何，应对女性这方面只有仰仗经验。想积攒足够的经验实在是劳神费力。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王族，恋爱结婚这种奇迹几乎不会出现。哪怕看上去像是奇迹，背后也必定有谁在暗中动手脚。菲兹拉尔德的王姐就是这种情况。

    「请不要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女人哦。美貌也是件麻烦的东西。为此，有时不得不打扮成不如自己所愿的模样」

    「怎么会觉得您讨厌呢。恐怕没有男性会对您抱有任何一丝恶意吧。无论您打扮成何种模样」

    原来如此。看样子莉兹也讨厌这下摆冗长的裙子。估计是迫不得已，不能不穿王兄赠予的礼物吧。

    「同时，还必须留心同伴」

    「同伴？」

    目光移向身侧，正巧与莉兹的视线对上。深邃的蓝色，常被人评价为深思熟虑。但其中究竟有几分事实。容貌确实与评价无二，可内在究竟又如何。

    「指要配合对方，控制自己的光彩。这都是为了让男性能站得住脚。再怎么美丽，若仅仅女性出挑，只会引起男性的不悦。把握分寸是非常重要的」

    莉兹敏捷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去。

    「菲兹拉尔德殿下——是一位非常有存在感的人呢。很难相信您居然比我年幼」

    「怎么会呢。在下只有这头金发曾被人称赞过。只是个不起眼的男人啦」

    「哪怕说，我是打算吞噬您的存在感，才站在您身旁的，您也还坚持这种说法吗？那园丁见到您与我，他之所以感到不可思议……一定是因为我俩看上去很般配吧。雷米尔德殿下与我并肩在这庭院散步时，您猜那位园丁作何反应？菲兹拉尔德殿下」

    「王兄和您都容貌出众。他定会觉得非常般配，看你们俩看得入迷了吧」

    「不」

    莉兹面带微笑，但却傲然摇了摇头。卷发在耳侧摇晃。

    「只看我看入迷了」

    「……您对自己的美貌还真有自信呢」

    但这并不令人反感。这种深知自己的美，并周密计划将其利用起来的人。

    比起甜美的红色糖果，菲兹拉尔德更喜欢绿色夹带着一丝苦味的糖果。

    「您很像罗登国王呢，菲兹拉尔德殿下」

    「您已见过吾父王了啊」

    「造访此地后率先就得以觐见」

    「父王有说什么吗？」

    「陛下说，别胡思乱想」

    「吾父王的话还真令人愉快」

    「还说，雷米尔德殿下会成为一名好丈夫」

    「——这话说的没错。王兄会成为一名好『丈夫』」

    莉兹优雅一笑。笑容中略带一丝冷漠。

    「换句话说，作为一名丈夫能很称职，但作为一名帝王却有不足之处吗？」

    「哎呀，吾父王有这么说吗？」

    「既然只提及了作为丈夫的一面，那和这么说无甚差别吧。菲兹拉尔德殿下也相同。您与罗登王的思维方式惊人地一致」

    「您是指与那与历史悠久的大国杰斯塔交战，并用卑劣手段获得胜利的罗登王吗，公主？不仅如此，还得寸进尺地提出联姻要求。然而——接受这个条件的是杰斯塔。哪怕选择败北的形式，也想尽早结束这场战争的公主您的王兄非常聪明。他预见了吾罗登的未来」

    在短期内陆续发生的战争。罗登战胜了杰斯塔、克斯特亚。边境国的名声一跃变得连他国平民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国家中也存在如服饰那种的流行趋势，那现在最流行的毋庸置疑就是罗登。现今，其势头最为凶猛。

    「杰斯塔背上污名。被批评说居然会输给边境国家」

    莉兹扯破了自己那端庄公主的外皮。这才是——表面上杰斯塔方无法轻举妄动且滞留于罗登的状况下，却依然用杰斯塔风礼节来问候的公主的真面目。

    「那又如何？大国的矜持起不了任何用处」

    「王兄的死都是因为——！」

    「将作为一名继承人表现得极为优秀的杰斯塔第二王子处决的，不是罗登，而是您的父王吧。是杰斯塔现任国王。将责任推到吾国头上实在有些强人所难哦」

    莉兹的兄长，杰斯塔第二王子卢维乌斯。

    战后，本应最具备继承人资质的卢维乌斯却被现任杰斯塔王给处决了。罪名是谋反。杰斯塔王让卢维乌斯背上战败的全部责任，一味对他进行迫害。卢维乌斯终于忍耐不住，揭起反旗，但起义以失败而告终。虽说身为王族，卢维乌斯却还是遭到了公开处决的处置。

    斩首。

    他的首级现在还装饰在罗登与杰斯塔的国境线上。菲兹拉尔德也见过。不，准确地说，只是去确认他的死亡。因为从菲兹拉尔德认识上来看，若想攻略杰斯塔，他是必须杀掉的敌人。

    内心总留存有难以相信他居然会早早退出历史的舞台的感受。那幽灵的传言会令他如此挂心也是由于这个原因。

    没有见过面。只认识他肖像画上的容貌。即便目睹已彻底干尸化的他那首级的模样，内心也毫无感慨。然而，对知晓卢维乌斯生前的人来说，越是仰慕他，那光景就越是令人感到屈辱。对莉兹来说也是如此。

    「父王无法原谅战败。王兄并不理解这点」

    然而，她对她父王的拥戴之心很薄。

    「比斯坦那件事本就已经加深了父王与王兄之间的矛盾……」

    宛若独白般的这声低语，瞬间令菲兹拉尔德眉头皱起，陷入短暂思考。但他很快便换了个表情。

    「在伤口扩大前，决定用战败的形式做个结算的您王兄的英明，居然未能被身为妹妹的您所理解……卢维乌斯殿下真是死不瞑目。尽管杰斯塔国当前依然能保住自己大国的威信，但数年后情况又将如何呢。由谁来继承？即便有人能继承，想重振被无能国王搅得一团乱的国家可是极为困难的。杰斯塔现状已紧迫到必须去抱边境国家大腿的地步了吧？以您为代价做交换，吾父王究竟会赠与你方什么？钱财吗，土地吗，权力吗？还是不会发动进攻的保证？那种随时随地可能毁约的承诺。我可以下断言，公主」

    「——什么」

    莉兹显得有些怯懦。然而向她走近菲兹拉尔德却没有触碰她。仅用彬彬有礼的语气说道。

    「吾父王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进攻杰斯塔。上一次是你方发起进攻的吧？这次轮到我方了。无论您与王兄结婚也好，不结婚也罢。想得到的，只是侵略后的棋子。卢维乌斯死后，笼络不被本国国民拥戴的王族中，唯一能赢得他们好感的您，拿来好好地利用」

    无论在何种场合下，做好保险总能有备无患。

    「罗登王向我作出保证。说不会发起进攻。我嫁来此地，等同于两国缔结了同盟之约，若有必要，还会作为友军前来支援」

    对仿佛祈祷一般发起辩驳的莉兹，菲兹拉尔德冷笑道。

    「想要相信是您的自由——但这是您真心的想法吗？聪慧如您这样的女子？」

    如若真是如此，那这姑娘的脑子还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和白痴老哥一样。这么一来，菲兹拉尔德就有些难办了。

    「…………」

    「今晚我会暂留离宫内。王兄不会回来哦，公主。若想潜入在下的寝室，欢迎光临。无论因何种理由」

    愤怒与羞耻涌上了莉兹雪白的面颊。她猛地揪住裙子的衣料。

    「庭院已经观赏够了吧。回离宫如何，公主？」

    面对伸出手背的菲兹拉尔德，这次轮到她表示拒绝了。

    「——不用了」

    这种时候或许应该说，不愧是高傲的大国公主。为方便行动，莉兹轻巧地拎起了裙摆，独自快步折返。望着被弄脏的裙摆，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菲兹拉尔德将手放在自己的金发上。

    这么一来，诱饵就算是放置好了。接下来，只要等待猎物咬上钩就行了。

    菲兹拉尔德并没有向离宫建筑物走去，而是完全没有迷路地穿过了庭院左侧。他早已搞到了王兄持有地盘及建筑物的构造图，并记忆于脑海中。这光看着就令人烦躁的极尽奢华的庭院也是如此。从隐藏密道到哪个位置配置有哪些人员，他都了若指掌。当然用不上最好不过，可即便将来遭到偷袭，这样也能充分应对。

    「格泽尔」

    被叫到名字，格泽尔回过身。将打算拔出的短剑收回怀中。

    「发现可疑之辈了么？」

    「不。算是我的坏毛病吧……」

    「虽说这无甚大碍。但只准对我及与我利益息息相关的人以外的那些家伙下手哦？」

    「铭记于心」

    「这就行了。那么……我与美丽公主殿下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一切遵从您事先的指示。虽说我不喜欢这种偷听他人谈话的行为」

    「但也有人喜欢这套哦？比如说装作打理庭院的样子，却竖起耳朵的好奇心旺盛的园丁之类的。结果却导致他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缩短了不少寿命。真可悲」

    有着美妙曲线的灌木墙沙沙摇晃了一下。顿了半拍，只闻慌慌张张远去的脚步声。菲兹拉尔德耸了耸肩。

    「……你看」

    然而格泽尔的表情却非常严肃。一脸随时准备拔剑追上去的气势。如果菲兹拉尔德真的下令，那他一定能漂亮地将对方解决掉吧。

    「放他这么逃跑好吗？」

    「谈话还没有进入正题嘛。那个园丁不过是喜欢八卦传言罢了。记得来年春天他女儿就要生了哦。是个期待见到自己长孙面孔的无害的男人。不用那么一惊一乍的。猜忌心固然能成为精神食粮，但过剩就会令人失去从容哦」

    格泽尔深深地叹了口气。对格泽尔来说，过去的经历至今仍历历在目。

    「……痛感此言实在一针见血」

    比斯坦-伦菲尔德正是因为缺少猜忌心才会垮台的。与现在恰恰相反，当时的他太从容了。

    「但仅只今晚，你要恢复原来的自己哦，伦菲尔德」

    「今晚？」

    「对。为了蛊惑潜入我寝室的美丽公主」

    啊啊，对了。菲兹拉尔德再次强调。

    「就算公主身上藏有匕首，也不准杀她哟？」

    已对猎物设下陷阱。接下来只需等待即可。

    菲兹拉尔德背靠王兄离宫中自己被给予的相对还算比较朴素的客房外墙边。抱着胳膊，凝视着天花板上每隔一段间距就挂有的外国制玻璃装饰烛灯。只要身在那个白痴老哥拥有的地盘内，就会产生本国或许其实还挺富裕的错觉。随着每次的造访都在增加的家具。国费的浪费。王兄那种毫无节操的花钱手段总是令人叹为观止。

    尽管为了不造成致命伤，父王一直有在想办法善后，但父王疼爱王兄的毛病也实在是无药可救。

    「也没办法，自家孩子最心疼嘛……」

    哪怕身为国王，到头来还是为人父母。疼爱自家的长子确实无可厚非。

    ——吱呀声响起。转头望去。格泽尔正好从房内走出。

    「办妥了吗？」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接下来就取决于王子您的手段了」

    「有没有好好夸赞我一番？」

    「我只陈述了事实。说您在我垂死的时候将我买下，这样」

    「就这点？你这家伙真无聊」

    「正直是一种美德」

    「领会主人的用心并进行添油加醋才是部下的职责吧？」

    菲兹拉尔德耸了耸肩，摇摇头。伸手握住格泽尔走出那扇门的把手，下达指令。

    「望风就拜托你了。万一被什么事打扰，我可就吃瘪了。尽管我觉得应该不会出现才对」

    且不论王兄在的时候，其外出期间被托付打理事宜的下人中，应该不会有企图暗杀自己的人。再说了，目前大国公主秘密滞留此地，没人会自找麻烦地选这种时期闹出流血惨剧来。

    ——但话说回来，最近增加的『其他人士』是个未知数。其动向始令人终摸不透，这才是最麻烦的。

    「万一，我叛变了呢？」

    格泽尔问道。

    「…………」

    松开把手，菲兹拉尔德回头撇了一眼部下，随即转身正面凝视他。

    「你是傻子么？」

    「——不」

    「那就不会叛变吧。别说太白痴的话来增加我的疲劳，当心我真的炒你鱿鱼啊。比斯坦-伦菲尔德」

    「这样我会很难办的」

    「那就给我好好望风」

    「知道啦，知道啦」

    菲兹拉尔德这才打开了客房的门。不用刻意搜寻，莉兹的背影就在房间中央。穿着便于行动的居家装——这只是用好听的说法罢了，其实她正穿着与公主身份不符的佣人裙。匕首的刀鞘掉在地板上。是杰斯塔传统工艺品。

    「对令人感动的重逢感想如何？公主」

    捡起剑鞘，在手中回转一圈。上面雕有镶嵌着宝石的纹章。不愧是杰斯塔王族的持有物。和三连戒指不同，这东西单只一件就已是相当贵重的物品了。

    「是你救了格泽尔吗？」

    随着咯啷一下清脆的声音，莉兹怀中匕首刀身掉在了地上。

    「不是格泽尔——」

    「本人说希望我这么称呼他。说这是自己宣誓效忠的主人赐予他的名字，比斯坦……伦菲尔德将军他这么说。将军是曾经可以登上国王宝座的王兄的——臣下。不，是应该能成为才对」

    「——这指的是哪个王兄？」

    对于继续发问的菲兹拉尔德，莉兹理所当然地答道。

    「是卢维乌斯王兄。您肯定早就从格泽尔口中听说过了吧」

    不，我没听说过。菲兹拉尔德内心咋舌。他一直以为格泽尔是第一王子的部下。这也是流传在外的官方消息。他说自己与卢维乌斯接触很少。然而，事实貌似并非如此。

    「比斯坦只是服从父王的命令，隶属第一王子多蒙德王兄麾下，但卢维乌斯王兄一直很想让将军成为自己的部下。也曾多次与本人进行交涉。结果不久就发生了那种事」

    那种事——就是指格泽尔沦落为奴隶的那件事。

    「但是，卢维乌斯没有救他吗？」

    「想救，也很想付诸行动」

    像是在维护自己已故的兄长，莉兹加重了语气。虽说事实上最后确实没能付诸行动，但卢维乌斯想得到格泽尔这个部下一事应该是事实吧。因为莉兹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刻意说谎。可这么一来——在自己想要的人才陷入绝境时却没有出手搭救这点就令人费解了。

    最重要的是，当在马车中谈及这个话题的时候，格泽尔为何要撒「并没有见过卢维乌斯王子」这个谎呢？

    面肯定是见过的。认识到令对方想得到他这个部下的地步。但现在——。

    走近莉兹的菲兹拉尔德捡起了掉落于她脚边的匕首。

    现在对自己来说最优先的，是与莉兹的谈话。与这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公主的谈话。

    将手指抵着匕首的刀刃。稍微加重了一些力气，指尖上便渗出了鲜血。试了试锋利程度后，将匕首收回了鞘内。

    从实用角度来看也是件好东西。尤其适合在寝室内办事。

    站在莉兹的面前，凝视她的面孔。莉兹面色苍白。

    「脸色不太好嘛。莉兹公主」

    「——你觉得这是谁的责任？」

    「是因为死钻牛角尖——不，是因为自暴自弃吗？做好为了自己的祖国，不惜献身给看不惯的别国王子也要找到破绽夺其性命的觉悟，自命悲剧公主，可上门一看，却只见到一个亡灵」

    「……我还没有耿直到打算杀了你。只是为了冷静地与你谈判罢了。匕首是护身用的」

    「算了，这样也行。要相互理解。无论您内心真正想法如何。您本是来冷静谈判的——就当这样好了」

    莉兹深呼吸，差点失去理智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客套、谨慎。

    「——我并没有立刻注意到……注意到他就是伦菲尔德将军」

    「他与身为将军那会儿相比样子变了不少呢。毕竟在吾将其买来的时候，如字面意思一般，他真的只剩下皮包骨了。令人不禁感叹居然会沦落到那样」

    随即他凑近莉兹的面庞，低声细语。

    「他是您父王牺牲品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莉兹紧咬双唇，但抬头毅然直面菲兹拉尔德。

    「恕我冒昧直问。您是因为知道他是我国将军，才出手相救的吗？」

    「——会救格泽尔，是因为我看重他自身的能力。若为无能之辈，我定会见死不救。哪怕他曾经是名将军。还有……」

    「还有？什么」

    菲兹拉尔德笑道。

    「我很中意他对生存的执着。明明只剩下皮包骨，可他却依然没有放弃哦？想从底层爬上来，总有一天去复仇的那种意志力。我很喜欢死缠烂打的家伙哦。——仅限同伴」

    死缠烂打的敌人会很难对付，所以很讨厌。在彻底杀掉之前，会不停阻挠自己，相当棘手。尤其是在想把事情低调收场的情况下。

    「现在的你才是真正的你吗」

    「这样说话比较轻松」

    「很适合你」

    「我就当这是夸奖好了」

    菲兹拉尔德坐在床边。尽管这房间在客房中还算是朴素的那类，可床铺还是配有天盖。蕾丝装饰也运用了东方的编制技术。床铺上遗有散乱的痕迹。床单被扯下来，其中一部分还被割得惨不忍睹。

    受到菲兹拉尔德坐下的震动，羽毛从切口出飞了出来，四处飘荡。如若装作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事情始末，这光景相当具有幻想意境。

    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垫。莉兹向他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不坐下吗？交涉会很长哟」

    说着，翘起了二郎腿。

    「不用了」

    「我是好心才这么提议的哦」

    或许是有些亢奋，单手做出像是想挥去什么动作的莉兹大声叫道。

    「谁会坐你身边啊！——做这种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菲兹拉尔德坐在右手放置的床铺上，超然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我什么都没做吧。还不如说，想杀我的是你。可我却不计前嫌，不但没有怪罪你谋杀王族，而且还在这间房内待您如上宾。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莉兹公主？本来就算我当场杀了你，你也不该有什么怨言的」

    「杀了我可是会造成外交问题哦」

    「立场方面是我国占上风。哪怕造成死伤事件的您被我国的人杀害了也亦然」

    将莉兹的匕首向天花板抛起，抓住。菲兹拉尔德重复了数次这动作。

    「最后，大国杰斯塔的繁荣将会彻底终结。以凄惨的形式」

    菲兹拉尔德没能接住抛至空中的匕首，掉在了他的膝盖上。就在匕首即将从膝盖上滑落前，被他抓住。

    在这墙上虽挂着照明的烛光，却依然显得有些昏暗的房中，本就面色苍白的莉兹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顺便补充一点，正如我白天所说的，无论你去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杰斯塔的命运依然如风中之烛。当然这包括即便万一你成功杀了我，也一样」

    握紧拳头，激动不已的莉兹大叫。

    「……那！那你说这要怎么办！」

    菲兹拉尔德歪了下嘴。

    就是这个。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和我结婚就行了，而不是和王兄」

    他轻描淡写地脱口而出。这是菲兹拉尔德为莉兹准备好的答案。

    「憎恨罗登吧？莉兹公主」

    莉兹的表情在扭曲的同时紧绷了起来。

    「…………」

    「您那聪明的头脑一定早就明白了，究竟错在哪里。然而内心还是会这么想。感情与道理是两回事。若罗登败了，那罗登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会是错的。这话没错吧？憎恨罗登吧」

    莉兹没有回答。只凝视着菲兹拉尔德。

    「这倒是无所谓。尽情地憎恨罗登吧。去憎恨被你视为罪魁的吾父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嗯，当然。憎恨罗登——通过成为我的妻子，来完成复仇」

    可这样，道理上是说不通的。现阶段的话。

    果然，莉兹提出了反问。

    「可这样又能解决什么问题？不嫁给雷米尔德而是成为你的妻子，结果还是一样」

    「问题就在于结果会有很大的不同哦。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莉兹公主」

    声音明显地停顿了一拍后，他继续道。

    「王兄雷米尔德能够成为国王，然而在现政权下，我却绝对成不了国王」

    注意了一下莉兹的表情。她松开自己紧绷的美貌面庞，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绝对成不了？您拥有第三王位继承权。如果第一王子遭到不幸，您就能成为国王才对啊。毕竟第一公主会嫁去别国」

    一般情况下，莉兹说得没错。罗登不分男女，单纯以出生先后来决定王位继承顺序。但是，菲兹拉尔德却不一样。

    「不，恐怕父王无论如何都会出手阻止这事的发生」

    「为什么？您作为一名武将，威名远播，也建立了累累功勋。反倒是雷米尔德反而没有作为一名国王的器量。连我都明白这点，现任国王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

    菲兹拉尔德露出了微笑。

    「能得到公主这样的评价，真是不胜荣幸」

    「耍人也要有个限——！」

    面对毫无顾忌，但依然架子十足地走到自己面前的莉兹，菲兹拉尔德静静地说道。

    「如果其中别有理由的话呢？」

    「……理由？」

    「我罗登非常看重血统。血统就是王权的象征」

    不，从比例来看，不注重血统的王家根本不存在吧。

    「……难道」

    莉兹轻声呢喃。仿佛悟到了什么。

    「非常可惜，我成不了国王。我和现任国王根本毫无关系」

    菲兹拉尔德淡然继续道。

    「我的身上没有一滴他的血。通俗说法就是出轨。我是母亲与家臣间的私生子。是现任国王的弟弟与母亲的孩子。顺便补充一句，我母亲是下级贵族出身」

    「父亲是现任国王弟弟的话，您毋庸置疑还是王族的一员啊」

    「若真是如此就好啰」

    菲兹拉尔德诙谐地挥舞着莉兹的匕首。表示否定。

    「父亲的弟弟，是父亲的母亲一夜情生下的孩子。虽说继承了母方贵族的血统，但却不是王族。这真是不幸，我王家居然连续两代出现妻子不贞的状况。真是的，同样身为男人，他们实在是太不争气了。其实我像父亲的弟弟，也就是说——」

    就算再怎么优秀，不是父王亲生儿子的我，是绝对不可能被指名成为继承人的。

    菲兹拉尔德仍旧淡然叙述着。

    「哪怕知道儿子是个白痴，也明白如若让我继承王位，国家就会安泰。从血统角度来说，我父王还是打算让那个白痴老哥坐上下任国王宝座。顺便，他还通过把一些优秀的部下安置在那个白痴老哥身边，打算把白痴修饰得像模像样。父亲的内心把我也视为那些部下的候补之一。因为我是其中最优秀的一个。这话一点不夸张哦？然而老哥本人却觉得，建立功勋的我是在自立门户，同时觉得父亲不顾自己，总是一味重用弟弟。父王与王兄的内心想法居然会产生如此大的误解。您难道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加深两人代沟的是你」

    莉兹恢复了冷静。菲兹拉尔德注意到她的样子与此前任何时候都不同。没有了嫌恶与愤怒。用带着一丝冰冷的视线揣测着自己对手。

    没有任何反省之色，菲兹拉尔德答道。

    「那当然。为什么要向他们解释？正因为拥有想令那个白痴老哥成长的半吊子心态，父王才没有将重用我的原因告诉老哥。是因为觉得让他上战场肯定会输，而且还有可能失去唯一正统继承人的风险，才不让他上战场的哦？当然，我是私生子一事，只有我和父王母后知晓。无谓争端的火种就该被藏起来。父王也希望我成为那个白痴老哥的辅佐。但父王也清楚，如果将这件事告诉老哥，他必然会飘飘然。不和睦不是件好事」

    「……这样不是多了一个么。知道无谓争端火种的人。虽说是你一手布置的」

    「是哦。多了一个人。这么一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加上我和死人，就有四个了」

    父王、早就过世的母后、自己。最后就是莉兹。

    「为什么要告诉我？」

    两人的目光正面冲突。

    「为了告诉你，成为我妻子能产生的利益。我对王家来说根本就是个外人。虽说冠有第二王子的名号，但实际上与罗登王族根本连边都擦不上。这样下去，一定也就会边都不擦地结束吧。如父亲的算盘，成为白痴老哥的辅佐。其实那样还算好的。我反而极有可能成为老哥的肃清对象」

    但是，菲兹拉尔德紧接着继续道。

    「如果我能成为国王，将会如何？」

    「…………」

    「到那时，如果杰斯塔的莉兹公主以正妻的立场站在我的身旁会如何，若有了孩子又会如何？身上没有一滴罗登的血，但却继承了杰斯塔王族血统的孩子将会诞生。再加上如果那孩子能从我这里继承到王位的话呢？名义上是继承了罗登血脉的罗登国王，但实际上，确是继承了杰斯塔王族血脉的人成了国王。从血统的角度来说，罗登会消失，只有杰斯塔存活下来。尽管到那时，杰斯塔究竟是毁灭还是作为一个大国重振雄风尚无定论。……不过你一定想让其延续下去吧？让杰斯塔的血脉。只有在我继承王位的情况下」

    「——是这个意思啊。但是，你能认可这一切吗？」

    菲兹拉尔德毫不犹豫地断言。

    「无碍。我对血统没有任何执着。不管继承谁的血统，只要有实力的人继承国家就行了。只能祈祷生下来的孩子别是白痴了。但是您对血统还是怀有执着的吧。毕竟您是杰斯塔的公主。有着很高的自尊心。也有头脑吧？——对高傲的公主来说，难道不认为这是最好的复仇方法吗？」

    对莉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既然必须要和罗登王子结婚，那还不如由自己选择比较有利。

    「全都是建立在能够实现的前提下。照这样下去，您是成不了国王的」

    「所以才希望你成为我的妻子。违背我父王的期待。如果能娶到大国杰斯塔公主的是我，那不明真相的贵族与民众都会偏袒我这边，而执意想推举至今没有任何功绩的王兄成为国王的父王，必然会遭到更为强烈的反对」

    菲兹拉尔德自信满满地表示。

    「我作为下任国王候补的风评可是很高的哟」

    莉兹没想法地叹了口气。

    「您还真是自信满满呢」

    「夸耀得到了保证的自信心有什么不对？」

    所以才要尽可能夸耀，拿来利用个彻彻底底。

    「再加上——我会协助你，不让杰斯塔在被父王瞄上的状况下灭亡。这样一来，父王的地位将会更加岌岌可危」

    「说得真好听。你不也瞄上我们国家了吗」

    莉兹这讥讽的话语，却换来了菲兹拉尔德干脆的承认。

    「那当然。一只脚踩进棺材的资源丰富的大国。没有任何白痴会放过的。但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样不是正好吗？成为我妻子的话」

    「…………」

    「正因为我想得到杰斯塔，才会从他国手中保护杰斯塔。包括从我父王的手中。而你，只要虎视眈眈盯着我，防止我将触手伸向杰斯塔就行了」

    「这话有些矛盾。如果你死了，那孩子——」

    「都说了，这随你便。随便你采用哪种复仇方式。不过要说我个人意见的话，我是觉得能有个孩子会更为确实」

    「为什么」

    「因为我将成为国王，而不是王兄。我没打算赢得除此之外的未来」

    他一口断言。

    「能和我结婚吗？莉兹公主。为了双方的未来」

    菲兹拉尔德站了起来，将把玩的匕首交还莉兹纤细的手中。

    「这个就还给你吧」

    莉兹凝视着菲兹拉尔德。打量着匕首，但最后，还是用双手握住了匕首。

    「——不刺过来吗？随便你刺不刺哦。……如果能下得了手的话。现在我会老老实实任你摆布哟。因为那说明我也不过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

    张开双臂。菲兹拉尔德毫无防备地站在莉兹的身旁。嘴边浮现的是一丝冷笑。莉兹的嘴唇颤抖着。握着剑柄——但是她却没有将匕首从鞘中拔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莉兹将匕首收回了原本藏匿的衣服内。

    「莉兹公主似乎是放弃杀我的念头了。……这是个聪明的决定。我也该告辞了。公主您也随便找个中意的房间就寝吧」

    留下这么一句话，正打算离开房间的菲兹拉尔德却被莉兹叫住。

    「等一下」

    「什么事？公主殿下」

    「我还什么都没——」

    「您可以在五天后的公开宴上给出回答。白痴老哥和您的婚约似乎已经预定在那天秘密公开」

    「那……」

    「让我拭目以待吧」

    脸上浮现出平日极少会露出的与他不符的至上的笑容，菲兹拉尔德这才真正走出了房间。

    离开了房间，只见格泽尔还伫立原地看守着。

    「我和莉兹公主的话，你当然都听见了吧」

    格泽尔追上了并未停下脚步的菲兹拉尔德。

    「我没有那种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的坏习惯。和庭院时的情况不同。——我什么都没听到」

    「你这家伙真无趣。听到就好了」

    主仆在走廊上沉默地走了一阵。

    就在从走廊踏上通往中庭的外廊时，格泽尔突然行动了起来。他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投掷了出去。随着一声呻吟，中庭繁茂的灌木中似乎有人倒了下去。

    「真漂亮。不愧是原将军」

    赞辞从菲兹拉尔德口中送出。而被称赞的格泽尔则深深叹息，挠了挠后脑勺。

    「您也稍微多点警戒心啊，王子」

    「我有警戒啊。最近这类事很多嘛。——但我这个人啊，格泽尔。若我知道此人是黑，并没有继续用他的理由，那我就会杀了他。但若此人尚为灰色，我主张不杀」

    「为什么突然说这话」

    格泽尔的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菲兹拉尔德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窜来窜去的老鼠比我想象的要多」

    「因为他们的繁殖速度相当迅猛嘛」

    「——这话一点没错」

    问题在于，究竟谁才是老鼠。

    将注满杯中的白色葡萄酒抬至眼前，菲兹拉尔德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子。好歹作为一名王子，身处公众场合，这并不是什么登大雅之堂的行为，但所幸，今天没有贵族会在意作为配角的第二王子。

    这是第一王子雷米尔德与杰斯塔国公主莉兹保密性质的订婚仪式。招待的都是偏向雷米尔德派的资深贵族们。菲兹拉尔德派系所属的贵族几乎一个都没有。

    菲兹拉尔德会在场，纯粹是因为被强迫要求出席的。

    他是不受欢迎的来客。从推举雷米尔德当国王最大派系的两名中心人物始终没有来向他问候就一目了然。

    视线从杯子转向了热闹非凡的人群。

    现在，正与雷米尔德谈笑风生的两名男女。

    女性是第一王妃克蕾歇。也是雷米尔德的生母。罗登国内排位五名之内的大贵族家族出身，在宫中握有偌大的权利。男性，是格蕾歇的弟弟阿鲁阿雷。

    这姊弟俩，姐姐利用第一王妃的地位与家族权利，将贵族议会捏在手中。

    两人都颇为华美，受人瞩目。格蕾歇因其美貌及稳重的风度，赢得了众多支持者，在公开场合正装打扮更凸显其存在感。

    弟弟——在只要身为贵族阶级，即便是男性也会穿着饰有蕾丝边衣服，手戴戒指或其他首饰来表现自己时髦度的罗登风潮下，彻底摒弃一切配饰，穿着朴素的阿鲁阿雷也极为引人注目。与姐姐一样，有着俊美的容貌，因自身剑法卓越，甚至将触手伸向了军队。在军队内部占地为王，现在以玛诺涅尔将军为首，形成了雷米尔德派。此外喜欢收藏刀剑，腰间在大贵族中较罕见地时常佩着真剑，其威风凛然的身姿受到贵妇人们的普遍好评。

    这两人再加上雷米尔德，形成了一个非常养眼的空间。

    而且，王兄今天似乎心情愉快。这白葡萄酒也是雷米尔德亲自为菲兹拉尔德斟的。态度也一反常态相当友好。

    「然而，里面却是这玩意儿」

    视线回到杯中，晃了晃。观察葡萄酒的透明度。稍一晃动，沉淀于底部的微妙色差便在杯中扩散。有毒。带毒液体的另一侧，隐约映照出人们的身影。

    周围忽然一阵哗然。穿着一身闪着耀眼光辉礼裙——当然裙摆还是非常长——的莉兹向已经与墙边装饰品一体化的菲兹拉尔德走来。为她提裙摆的是菲兹拉尔德安排的随从。

    优雅地微笑，用打开的扇子掩盖唇边，莉兹小声说道。

    「您好，菲兹拉尔德殿下」

    「您好，莉兹公主」

    随即她语气骤然一变。

    「——真令人烦恼呢」

    「您若不烦恼我可就麻烦了」

    菲兹拉尔德也同样。

    周围纷纷露出诧异的神色，向小王子与莉兹组合投去关注的目光。可惜的是他们无法听到两人的谈话。一个人站在角落的菲兹拉尔德的位置与贵族们相距甚远。就算再怎么竖起耳朵，不靠近他们是不可能听见谈话内容的。

    可话虽如此，若想在这周围注意力全都投向菲兹拉尔德与莉兹的状况下移动，反而更为显眼。贵族们也在相互牵制着。

    他们中，向两人投来尖锐目光的，是第一王妃格蕾歇。直觉真准，菲兹拉尔德心想。她或许已然觉察到可能发生的事了吧。

    然而——已经无力阻止。因为身为客人的大国公主与第二王子的谈话，是无权进行干涉的。

    「……格泽尔的存在是决定性因素。为此，你才让格泽尔和我见面的吧。格泽尔还活着。而且他成为了你的部下，这听起来确实相当诱人。可与你预想的理由并不相同」

    「请务必告诉我您真正的理由」

    「——王兄没能庇护格泽尔。所以格泽尔才沦落到那样的境地——。而那样的格泽尔，现在却生龙活虎。并非因救命之恩，而是将您……那眼神是将您认定为自己的主君。这样的男人必然不会是无能之辈。想翻盘一定非常困难，但你那坚信会成为国王的自信心，也并不是嘴上空话」

    莉兹轻摇扇子。

    「而且……还夹杂了个人的理由」

    「哦？」

    「——不是因为个人的喜好。雷米尔德。你也一样。你俩既然都不合我口味……那回答只有一个」

    她的脸上露出了与其美貌相称的至上微笑。

    「我本以为女人只会靠脸来选男人」

    「脸越是漂亮，当知道其内在之后幻灭也会越剧烈。您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吗？」

    「当然知道。现在只希望你别对我幻灭就行了」

    「等你被我迷得晕头转向，眼中只容得下我的时候，我就会抛弃你哦。菲兹拉尔德」

    「容我拭目以待吧」

    用相同的话语答复，菲兹拉尔德喝了一口杯中葡萄酒。毒药的苦味迅速在嘴中扩散。或许是王兄心情愉快吧，这是毒性较弱的那种。

    「是否能分我少许呢？我可不想最后被说这只是口头约定」

    菲兹拉尔德苦笑道。

    「还是别选这白葡萄酒为好。不好喝。而且对初学者来说是毒。会死人的」

    这是对未婚妻由衷的忠告。

    然而莉兹却从附近的侍从手中取来了空杯，将菲兹拉尔德那有毒葡萄酒的约一半注入自己杯中，当即喝入口中。随后向微微瞪大双眼旁观这一切的自己的新未婚夫露出了笑容。

    「我也很习惯毒了」

    品尝着葡萄酒滋味的莉兹歪了下头。

    「这个——对行家来说是不是稍微弱了点？我指毒的成分」

    被罗登国王点名，在众多贵族们的注视中，站在大厅中央的莉兹高声宣言。如花般美丽的微笑迷惑着周围所有的人。口中却道出彻底颠覆大部分人预想的话语。

    「我，莉兹-芬菲塔于今日，与即将成为我伴侣的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订立婚约——」

    此时，此地，正式宣布。

    在参杂着混乱与喧哗的音乐声中，唯独菲兹拉尔德一脸淡定地将王兄递给他的有毒葡萄酒缓缓倒入口中。咂嘴品尝着毒的滋味。

    随后，在周围震惊的目光中，轻轻抬起酒杯表示致意。

    罗登历129年7月27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订婚。

    以常胜将领著称声名远播的本国王子与大国公主的订婚令国内欢声沸腾。全体国民为庆祝这一喜事，到处抢购美酒，以至于酒店中的酒一夜间全部消失。

第一卷 第三章 王子，向未婚妻的出轨对象行骗

    罗登历129年9月3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图书馆中与未婚妻莉兹-芬菲塔争论。

    首先，是钱，这方面今后塞德里克也会帮自己打点妥当。只要自己不捅娄子。

    再来，是包装。这方面通过此次订婚，莉兹为自己带来了。

    再来，是人。无论理由为何，能为自己办事的人才总是需要的。这方面也已募集到最低限度的人数了。

    再来，是名声与评判。很可惜，这方面还不够。要通过战争赢得胜利。而且还是那种能淹没反对呼声的压倒性大胜利。甚至能令贵族们疯狂、沉醉、停止思考的那种。然而，发起这种战争的时机尚未到来。

    把玩着引以为傲的金发，菲兹拉尔德愁眉不展。

    「——还来得及吗？时间很紧张呢」

    当前这场战斗，还剩整个收尾阶段没完成。

    三个孩子。王兄，王姐，自己。可王姐会外嫁，相当于已在王位争夺战中弃权。

    民众期待自己成为下一任国王。倘若能够实现，应该不会发生以越级为借口企图谋反的事件吧。自己派系内也已拉拢了大部分有力的贵族。宫中势力图平分秋色。可就算他人再怎么期待自己成为王，这也不是能以多数票来颠覆的问题。

    在罗登国内，王作为专制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利。因此只要有能力的国王即位，国家就会繁荣，无能的国王即位，国家就会混乱荒废，民众不满的情绪也会高涨。

    现任国王是前者。同时，指定下任国王的，也是国王。

    不得不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明年三月三日，王兄就年满十八岁了。在罗登，一个人年满十八岁时将会举行仪式，并正式被承认已是个成人了。必须赶在那之前才行。

    父王肚子里的算盘全国尽知。他打算在雷米尔德成人的时候进行下任国王的指名仪式。菲兹拉尔德比他王兄更坚信，被指名的不会是自己，而是雷米尔德。在现阶段，这甚至可以说是确定无疑的。

    在国民们逐渐开始暗中讨论称菲兹拉尔德更适合当王的现今，父亲依然想指定雷米尔德为国王。

    ——让继承了正统血脉的长子成为国王。

    白痴老哥成为国王可谓名正言顺。假如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自己要想成为王就只有杀害老哥这一个办法了。这手段必须尽可能回避。

    只要是在国内发生的王族权利斗争，只要出现流血事件，必然会留下祸根。建立起的对自己的评价也会下降。对今后也会造成影响。总之只要有人死，就会很麻烦。

    不能让肃清剧反复上演。

    无论如何，都要采用父王能认同的方式。必须用正攻法让自己成为国王。

    「……那件事也是个问题」

    预料外的，那件事。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在确定成为国王之前解决掉的问题。

    一味增加的暗杀者。潜入的有害老鼠大部分都已经清理了，但即便能解决末端的，也必须想办法将根源给处理掉。可当老鼠在自己权利范围外繁殖的情况下，想出手就会变得非常困难。只不过是第二王子的菲兹拉尔德权利还很小。孤身一人的话，甚至比不过为王兄撑腰的那对姊弟。

    究竟经由老鼠泄露了什么消息出去也是个重要问题。也存在无意间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假如存在能将泄露出去的碎片内容拼凑联系起来的人物，那就是个威胁。

    除了刺客，没有其他的行动——若答案是这样就好了。

    呼了口气，菲兹拉尔德抓起一把额前的金发。

    还有其他问题。与莉兹的婚约导致老哥派来的刺客又增加了，要看透这件事也很麻烦。

    造访老哥离宫时，袭击菲兹拉尔德的那个人并非老哥的手下。而且他还是与克斯特亚的战争期间，应征加入菲兹拉尔德军的雇佣兵。虽不清楚他的底细，但通过对其身份的清查，却摸到了杰斯塔的组织。

    杰斯塔啊。

    无声地喃喃自语。

    他从怀中掏出廉价纸与高级纸各一张，对比着纸上的内容。一张来自自己的部下。另一张，是塞德里克『好心』派鹰捎来的。

    其内容几乎可以说完全一致。

    卢维乌斯之死真实可信。

    「虽说卢维乌斯已死确实值得高兴」

    倘若卢维乌斯还活着——就有可能与格泽尔串通。而迄今为止不停增加的暗杀者若是卢维乌斯的计策，那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然而，他已不在这个世上。死人什么事都做不了。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此外，就算格泽尔是黑，是老鼠的一种，那中庭那会儿他为什么不袭击自己，这个问题也无法解释。那可是个大好的机会。

    当时，菲兹拉尔德一直在警戒提防着随时可能行刺自己的，并非庭院里的暗杀者，而是格泽尔。然而，这件事也以杞人忧天告终。

    「换句话说，是白……吗」

    自言自语着，可总有种如鲠在喉的违和感。

    「菲兹拉尔德。你要是不读书，那待在这儿有什么意义？——你这条腿」

    纤细手臂抱着厚重历史书、语言书、地理书的莉兹死瞪着菲兹拉尔德。未婚妻对自己读书用桌子被他搁着的腿占据表示非难。

    「我有不同意见。第一，这是我的离宫，待哪儿是我的自由。第二，这图书馆的藏书是我倾巨资购入的。全都是稀有珍品。难道不该对爽快答应将这里开放给未婚妻的我表示感谢吗，勤勉的莉兹公主？第三，是我先来的。是打算思考点事，才把自己关在这里」

    菲兹拉尔德边说，边自然地将两张纸叠起来折好，放在书桌上。

    「允许我进来的也是你。你再怎么说也是个王族。既然身为离宫之主，起码该遵守最低限度的礼仪规范吧。你这样可没法给民众做榜样。我对居然习惯了你这种行为的自己感到悲哀」

    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我好歹想在自己的庭院里随心所欲啦。在外面我可是一名『优秀王子』的形象。没必要听别人的牢骚。在知识的环绕下，思考也变得流畅。又没妨碍到你什么吧。管我那么多干嘛。还是说那啥。你在意我在意得不唠叨我几句就浑身不舒服吗」

    莉兹皱起了眉头，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若要问我在意与否，那答案是肯定。——你为什么不妨碍我？」

    莉兹将手中抱着的书籍放在了菲兹拉尔德搁腿的书桌上。

    「很多男性都反感女性学习知识」

    「我们这儿男女平等。思想很先进哦」

    然而事与愿违。

    菲兹拉尔德边装不知道，边把玩着前额的金发。头发还是刚睡醒乱糟糟的样子。

    「即便是过世的卢维乌斯王兄，也不喜欢见到我读书，或是学最低限度以外的知识哦？」

    「这是杰斯塔的社会风俗，没办法。再说了，大部分杰斯塔女性甚至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杰斯塔是彻底的男权社会。……不过有意思的是，尽管如此，该国的贞操观念却非常淡薄这点。这与克斯特亚不同。虽说认为女性应该彻底隶属男性这点一致。但女性也可以与复数男性存在关系。没有禁止婚前存在肉体交涉的风俗习惯。再说了，这规矩原本就只禁止女性这样做」

    「在杰斯塔，比起肉体关系，更注重精神层面的关系。能消解肉欲是被鼓励的。我国并不重视性方面的贞洁。男性与女性都不追求这东西」

    「——在这方面，杰斯塔实在是平等得太完美了啊。以一个过度保守的大国来说」

    「你不也亲身体会过这点了吗？」

    菲兹拉尔德呵呵大笑了起来。

    「一点也没错。而我王兄一定正因幻灭而暴跳如雷呢。我们这儿虽号称男女平等，但贞操观念却彻底背道而驰。以处女万万岁占主流嘛」

    「好像确实如此……在男性间」

    「似乎话中有话嘛？」

    「所谓秘密，多指不会说出来的那种吧」

    「但过度的保密主义我可谨谢不敏哦」

    莉兹浅浅一笑。

    「在杰斯塔，女性们极为奔放。但你该不会认为这全是那如甜美糖果的情感所致吧？菲兹拉尔德」

    「我没觉得自己有这么认为啊？」

    「只因为这是最简单的手段罢了。这已经得到公众的认可。仅此而已。不，应该用除此以外，杰斯塔的女性们根本没有任何自由，这种说法比较好。王族、贵族、平民都是如此。——成了你未婚妻的现在，你的秘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

    「这话也对。当前，向我美丽未婚妻付出最大贡献的就是我嘛。总之，也没有讨好他人的必要」

    不过话说回来——菲兹拉尔德低声道。

    「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俩还真是对肮脏的未婚夫妻呢。平民反倒是过着更为清正廉明的生活」

    「哪有什么清正廉明的王族？」

    「在我所知范围内，没呢。越是受好评的家伙，背后就越是会若无其事地干出一些邪恶的勾当」

    「就像在说你呢」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国家运转起来吧？将邪恶与国家发展联系起来的就是好王族。与国家衰退联系起来的就是无能之辈」

    「但照此下去，你可成不了国王哦。我从萨法公爵夫人那里听说了。罗登王指名雷米尔德为下任国王的准备工作正在进行」

    漂亮脸蛋平静地道出了令人厌烦的话。菲兹拉尔德瞪着莉兹，可美丽的未婚妻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你把你的秘密告诉了我。可即便如此，不利的你要如何赢得王座——这点却依然那么不透明」

    「我喜欢将他人内心的秘密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但不喜欢反过来。能彻底理解我内心一切的，只有我自己」

    「所以你才划分自己内心的『一』，向每个心腹分别表明其中一个侧面并交托给他们。这就是你的行事风格。唯有聚集十个人，这十人才得以看清成形了的『一』。而知道『一』最初形态的只有你自己。乍一看是『一』这个形状，可正确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其实你内心持有的或许是『二』也说不定哦」

    猜对了。

    「非常形象，不愧是我的未婚妻」

    「不过，你交托给每个人、向他们表明的那部分确实是真的。——这话没错吧？」

    「我觉得这并不稀奇啊？信任每个人，但谁也不相信。唯有能贯彻这种矛盾，才是王族」

    知道自己真相的，只有自己。一旦泄露到外面，只会被人抓住自己的马脚。

    「曾经非常聪明的我王兄也使用这种方法，但最后首级和身体却被切断了」

    或许是回想起那个光景了吧，莉兹低垂眼眸。

    「换句话说，未婚妻殿下是在担心我啊。担心我是否总有一天会重蹈卢维乌斯的覆辙？」

    「对乘客来说，乘上的船还没出港就已沉没的状况是避之不及的，这是常识。你打算如何说服罗登王」

    「我自有方法」

    菲兹拉尔德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毫不在意地答道。

    「但我没打算向你挑明哦？对我的未婚妻殿下来说，我并非这种性质的人吧？我只对我觉得有必要的人挑明」

    对，唯有告诉当事人，才具有意义。为此，必须将准备工作安排妥当。

    「……话说回来，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我最近倒是有听到这种传闻」

    话题一转。

    「——传闻？」

    莉兹皱起眉头。

    「没错。说莉兹-芬菲塔与国史编撰官的儿子陆关系非同一般。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号称两人间是相当亲密的男女关系。就为了这个，有着张不起眼面孔的我甚至沦落到被门卫怜悯的下场。作为一名男人真是无地自容」

    菲兹拉尔德故作夸张地悲痛掩面。随即，松开手。

    「怎样？我亲爱的未婚妻能否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向我解释个清楚？」

    罗登历129年9月4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图书馆与编撰官的儿子陆密谈。

    陆-尤迪德是下级文官。他站在与昨天莉兹站立位置很近的书桌一旁，伫立不动。

    毕竟是初次见面的对手，摆出礼仪端庄王子腔调坐在椅子上的菲兹拉尔德观察着陆。见到本人后，他更为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年仅十六岁，与菲兹拉尔德同龄。但陆身材瘦弱，也很矮小。他竭力回避菲兹拉尔德的视线，频频张望图书馆的大门。一副忍不住想拔腿逃跑的样子。

    「人都被我赶走了，门也上了锁。在话谈完前，我不会放你出去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陆-尤迪德」

    刚才还垂着头的陆忽然一副努力的样子出言辩解。

    「我与莉兹公主之间不是传闻那样的关系！虽然确实与公主在这图书馆见过数面，也只不过是有幸能与公主对话而已……！莉兹公主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王子殿下的……！」

    菲兹拉尔德甩了甩手。

    「啊啊，那件事无关紧要啦」

    陆顿时哑口无言。眨了几下眼睛。

    「无关……？」

    「无关紧要」

    斩钉截铁。陆当即闭嘴，脸上浮现出不同于惊讶困惑的复杂表情。想必对未婚妻外遇嫌疑表现得毫不在乎的菲兹拉尔德的态度令他难以接受吧。这是价值观的分歧。

    「我与莉兹的婚约是建立在政治思想的前提下。就这么回事。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但我把你叫来这里，是想谈谈关于国史编撰官的问题」

    陆的神情顿时紧张了起来。

    「你父亲是国史编撰官吧。但是，在八月病逝了。好像是心脏方面的疾病吧。他住在王宫内持续编撰工作，翌日，被发现时已经病发去世了。下一任国史编撰官的人选尚未确定。为什么你不志愿担当？」

    据说陆经常协助父亲的工作。是完成父亲遗留工作的合适人选。罗登王下令开始的国史编撰尚未完工。

    「照此下去，有编撰官辅佐的经验，同时成绩也很优异的雅克塔家族的达吉修就会被任命为后继者。如果你能主动志愿，吾父王想必也会重新考虑继任者的人事安排吧」

    将书桌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叠肮脏的纸张推向陆。这就是直至临死前，陆的父亲荷洛伊斯还倾注了全部热情的工作成果。

    国史的初稿。

    「为什么——不主动志愿。惯于你的评判我也听说了。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至的荷洛伊斯似乎将编撰官工作相关的一切都传授于你了吧。荷洛伊斯应该也很期待你能继承他的工作。据称，达吉修打算将荷洛伊斯的草稿全部废弃，从零开始重新编撰。这样真的好吗？」

    感情从陆那映着父亲遗留草稿的榛色眼瞳中消失，他低垂着眼眸。不一会儿，又抬起了视线。

    「达吉修大人虽与父亲发生过冲突——但却是一位优秀的人。他一定能完美地完成国史的编撰」

    「你是想说，你不打算继承你父亲的工作，是这样吗？」

    「是」

    「原因呢？」

    「…………」

    「不想回答吗？那换个话题好了。陆，把衣服给脱了」

    菲兹拉尔德边下达命令，脑海中边浮现出莉兹的表情。如果她在场，定会暴跳如雷愤然顶撞自己吧。昨天，他尝试着提起传闻那件事后，反应一目了然。

    莉兹和陆的关系确实不错。让人很难不感叹女人真是不可思议。背地里能淡定地进行着阴湿的交易，可美丽的羁绊也相当紧密。令人难以理解的生物。

    「——您说什么！」

    「反正都是男人吧？不用那么犹豫不决啦。只要上半身就行了。如果你觉得不公平，那我可以先脱。这样就彼此彼此了」

    「没……没这个意思」

    「那就脱吧。放心。我没有男色的兴趣。要抱绝对是抱女人好。尽管你看上去应该会在有那方面兴趣的圈子里挺有人气的」

    陆紧紧地握着胸前的衣服。菲兹拉尔德丝毫不留情地继续猛攻。

    「还是说那啥？脱不了吗？」

    陆立刻拼命摇头。

    「不会……！」

    前敞的筒形衣是下级文官的常用服饰。前敞的地方由绳扣固定，并用腰带将整件衣服束起。解开颈部下方的一部分绳扣——陆的手就停滞不前了。

    菲兹拉尔德坐着不动，伸出了左手。

    「怎么了？你在颤抖哦？要我帮忙吗」

    「啊！不要！」

    从紧缩身体的陆的口中，迸出了尖锐的拒绝声。

    菲兹拉尔德向陆伸去的左手早就放了下来。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触碰对方。

    陆顿时醒悟，捂住了嘴巴。但是，已经晚了。

    就算想脱衣服，也脱不了。

    「——看样子你是个女人呢。陆-尤迪德」

    陆的声线原本就很高，但刚才的声音是完全的女声。

    「…………」

    她微弱的颤抖着。假如到这个份上她还打算否认的话，就打算以证明给我看为由继续威逼。

    「抱歉了。把扣子系起来吧」

    咬着嘴唇的陆微点了下头。迅速系起了绳扣。动作非常娴熟。毕竟长年男装打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从何时……知道我是女人的？」

    没有用假声，而是用少女的声音。就这样看来，虽说头发剪得很短，但表情与给人的感觉毋庸置疑是一名女性。只因用看男人的目光去看她，才会将她错认为男性吧。菲兹拉尔德简洁地回答。

    「因为莉兹」

    「莉兹公主……？」

    「你与莉兹关系亲密这个事实，是我起疑的最主要因素」

    陆有些诧异。菲兹拉尔德愉快地笑了起来。

    「就我个人观点看来，莉兹轻蔑厌恶男性。由于她那美貌，一定有过不少不愉快的回忆吧。因此她绝不会接近没有利用价值的男人。我？我是被莉兹判断为有必要性的男人。哪怕内心再怎么讨厌，也不会做出拒绝我的行为。而就是这种性格的莉兹，居然与下级文官，而且还是和一个男人传出关系亲密的传言。这不是很奇怪吗？莉兹与下级文官不必要的亲密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利益。为了以防万一，我故意在莉兹面前提起这传闻的事，结果莉兹居然包庇你哦。你还真是被她所疼爱呢，陆」

    「您难道没有对我与莉兹公主间可能是恋爱关系产生过丝毫的疑心吗……？」

    「莉兹和我是同类人。万事都从算计开始。人际交往也是这样哦？她可是那类会轻蔑将喜欢这种糖果般天真感情作为理由的女人哦。再加上厌恶男性，她与恋爱这玩意儿是最搭不上关系的」

    想必莉兹也能逢场作戏装恋爱，但也就只有这种水平，只要是个王族就都有这种技术能力。若做不到，压根没法当一名王族。

    「然而……如果是朋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莉兹也知道你是女人吧？」

    彻底放弃抵抗的陆点了点头。

    「……嗯。莉兹公主是位既聪明又善良的殿下。待我亲如家人」

    「女人间友情真是美丽」

    在莉兹的眼中看来，陆毫无疑问是美丽的。菲兹拉尔德在与她谈话过程中，也总觉得容易被打乱阵脚。

    本人或许没有这个自觉，陆其实相当纯真直率。不谙世事。恐怕这是已故荷洛伊斯为了不让女儿身份暴露，无微不至的保护的结果吧。

    「我估计多半是莉兹对你死缠烂打，让你教她学习吧？每天教到很晚」

    「我对公主的求知欲、探究心感佩不已。公主总能不断地汲取知识。我也在教导中体会到了无尽的乐……！」

    榛色的眼眸中闪着兴奋。可下个瞬间，陆又慌忙缩紧了身体。

    「非……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事实上，你应该也是个好老师吧？你同样非常有上进心。毕竟，你看上了我这个离宫图书馆。在罗登学者间，这里也是只有『精于此道』的人才知道的好地方」

    这话一点不夸张。是事实。此处藏书内容包括抄本在内，涉猎广泛。这地方的设立是菲兹拉尔德用于自身学习这点不用多说，同时也会为了给他人提供学习机会而开放。作为挖掘人才的场所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是。这我清楚。自从菲兹拉尔德殿下在离宫设立了图书馆之后，父亲就经常从这里借阅图书。我也常常来此使用」

    「但对不明其中价值的人来说，这些等同于废纸」

    「怎么可以说是废纸呢！」

    陆的声音顿时激动了起来。刚叫出口，就缩得比刚才更为拘谨了。

    「非……非常抱歉……！」

    「会为这个问题而发怒，正说明你是清楚这些价值的人」

    「不胜惶恐。——菲兹拉尔德殿下。菲兹拉尔德殿下传唤我来此，是因为我隐瞒了性别，触犯了法律，这我非常清楚。一切听任责罚」

    「谁说过要责罚你了？再说了，这种法律压根不存在嘛」

    罗登官吏中虽然没有女性，但法规并没有将其明文化。

    「可……可是，惯例上……」

    「我通常会无视那些妨碍我行事的惯例。有女性官吏介入政治并不是坏事。毕竟我们这儿可是打着男女平等的旗号。不如说没有反倒有些奇怪。这是个不好的惯例。正因为如此，荷洛伊斯才把你当男性来抚养的吧？除非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我没想要这样过」

    「但你却作为一名男性而生活」

    「我说了很多次我讨厌这样！但父亲根本无视我的——！」

    「你恨你的父亲。不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是因为想复仇吗？父亲倾注毕生所编撰的文稿将被处理，以后将永不得以见天日啊」

    「……活该」

    低垂着眼眸，陆否定了父亲。

    「你真心这么想吗？撇开父亲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国史编撰这个工作究竟是什么」

    「不是当权者为了向后世夸耀自己的权利而留下记录么。我是这么认为的」

    「哼。相当辛辣嘛。但没错。如果你父亲以一味称赞王的方式进行国史编撰，那就会变成这样。可你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正因为如此，你父亲才既被王认可，同时又被其疏远。当权者脾气本就很古怪。当然喜欢听赞美之词，但偶尔也会对那种当面指责自己的人产生好感。前者就是即将被定为继任编撰官的达吉修。后者就是荷洛伊斯。你会是哪边呢？」

    现在，一定哪边都不是。她刚才阐述的意见，也都是荷洛伊斯传授的吧。虽说自身加以否定，但陆现在依然在父亲的影响下。无论她对父亲的感情为何。

    「…………」

    「将记录流传后世——我觉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工作了。陆。引以为傲吧。你的父亲被赋予了重要的任务，同时，他也希望将这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你」

    「但是，父亲虽然拥有国史编撰官这个职位！……呜。而事实上，不过是个下级官吏罢了」

    想必这也是陆反抗父亲的重要原因之一吧。编撰官的地位并不算很高。彻底偏离出人头地的大道。人们往往只会关注那些光鲜亮丽的职位。

    「然而你父亲却在这份工作中找到了乐趣。不是吗？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女儿扮作男孩教育，希望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记录究竟……有什么重要的」

    陆无力地垂下了脖颈。

    菲兹拉尔德从附近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将其放在初稿的旁边，竖了起来。

    「这里有一本书」

    说到这里，他才刚从书背上看到了书名。

    「是流行于街头巷尾——其实只限贵族家的小姐们中——的恋爱小说」

    补充了一句。

    「直到看完，我都没找到里面究竟有什么地方有趣。那关键是其中内容，十年后，应该还有人能记得的吧。二十年后或许也有人记得。但三十年后又将如何？……百年后，肯定没人会记得这书的内容了吧。……两百年后。如果两百年后的人们发现了这本书，他们究竟会怎样看待这书呢？」

    「……不是恋爱小说么？」

    「不是。是资料。这虽然是小说，但却反映了我们时代的文化、习惯、世态。两百年后的人一定会想通过这本小说来理解两百年前吧。没什么大不了的，虽说比不上纯粹的记录，但小说也无疑是资料的一种。总会反映出时代的某些东西。倘若不留下记录，想象一下后世人们将没有任何方法来了解『现代』吧，陆。比如说……」

    用食指戳了一下恋爱小说。随着一声轻响，书倒了下去。

    「比如说，如果吾父王突然精神错乱，下令将全国所有的书籍都焚毁，那将会怎样？数百年后，后世的人想了解我罗登国的实际情况将会变得极为困难。能用来当资料的，只有他国的资料、传闻之类的吧。记录是非常重要的。但要消除却很容易。不，即便写下来，也有着不知能表现多少真实性的不确定一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

    「首先其一，根据写书人的思想、立场、主观因素的不同，哪怕记录同一件事，内容也会产生差异。此前我罗登与克斯特亚的战争是以我罗登的胜利告终。但是，由你来记录这场战争，以及由克斯特亚的文官来记录这两种情况，你觉得内容会一样吗？……是啊。你一定会以胜利国民众的立场来写吧。不会把我写得很坏。然而克斯特亚的文官一定会带着同情克斯特亚战败的心理来写吧。我恐怕会是个坏人。没血没泪的侵略者。因此所谓编撰官，就希望他们能用尽可能公平的见解来留下记录」

    要摒弃主观是极为困难的。必然会出现某种因素。

    「您刚才说，这是其一。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吧」

    「有。尽管这就是『当今』时代的我们所无能为力的了。就是在世代交替中产生的无意篡改。这分为两种。一例是因记录者自身理解问题直接导致对结果的篡改」

    「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陆呢喃道。

    「嗯。因为我这也是得你父亲传授嘛。下面是另一例。你打算留下完美的罗登国史书。而你也得尽天年。下个世代的人发现了你的国史书，阅读，然后根据这书的内容又写了一本书。这是第二个人。在这个时间点应该还不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吧。但是，第三个人。就当你的国史书已经遗失好了。当然第三个人会参考第二个人写的书籍。第三个人也留下了书籍。第四个人——」

    没有必要继续解释下去了。陆接上了他的话。

    「时代越往后发展，古代记录遗失的可能性也就越大。新时代的记录容易被被保存。数百年后残留下来的，或许已经是不断参考借鉴后写下的东西了。随着转述反复的进行，信息也会逐渐缺损」

    「就是这么回事」

    记录究竟能多准确地流传后世呢。其实对此造成妨碍的因素，还有其他的。然而菲兹拉尔德没有将其说出口。

    「本应胜利的战争或许会被写成败北哦？或许我父亲的名讳会被人写错。又或许我会被人描述成拥有绝世美貌的人哦」

    「……王子您说的是人们无意间进行的篡改。但父亲曾说过，后世人们也可能会故意进行篡改。将记录彻底修改，改成便于自己行事的内容」

    不愧是荷洛伊斯的女儿，着眼点相当不错。菲兹拉尔德唇角扬起。这话一点都没错。但是，很可惜差一点。

    「没错。关于被发现的资料，后世人们也可能会怀疑资料被篡改过。话虽如此，假如能断定这是篡改的证据已经全部被抹除的话，那这也是做不到的。相信一边记录与不相信的人会发生冲突。争论是无法得出答案的。哪怕是一件对当今我们来说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也没用。——听好了，陆。能留下记录的编撰官比你想象的要伟大得多。正确评价你的父亲。以他为傲吧」

    「国史的……编撰……」

    陆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动摇。

    「最适合继承荷洛伊斯未完工作的，不就是你吗？即便撇去你内心对你父亲的感情也亦然。你真的厌恶编撰这份工作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但是，我是个女人。原本就没有这个资格……去当一名官吏」

    表情虽有些动摇，但陆依然摇头。

    「我会出面推荐你。堂堂正正地去当官吧，作为一名女人。然后漂亮地完成王国国史。必要的资料也会开放给你阅览。你怎么看？」

    「我……」

    「你讨厌帮助你父亲吗？一般情况下确实没错。明明是个女人却要被当做男人来抚养。只为了父亲任性的愿望。你内心一定相当复杂。但是，正因为被当成男人来抚养，你才得到了身为一个女人所不可能获得的知识这点也是事实。我刚才也说了。王族虽讴歌男女平等，但现状下，这种观念依然只浸透了表面。——你难道不想改变这些吗。由你成为第一个人。比你当一个男人过一生要来得容易得多哦」

    拉开书桌的抽屉，菲兹拉尔德取出了一叠陈旧的纸张。扔在了桌上。

    「这个给你」

    「这是？」

    「你父亲生前我曾拜托他，希望他能帮忙看一下的东西。是我母后的所有物。我读不懂」

    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陆的目光认真地扫着文字。

    「这……似乎是信函呢。是用拉克塞语……，用罗登边境的一种语言所书写的。我国现在主要采用大陆通用语，但地方语言也并没消失」

    「好像是呢。被称为边境国的我罗登的边境。荷洛伊斯说，这或许对编撰国史有参考意义。他相当热心哟。可惜的是，在交给他之前，荷洛伊斯就去世了。那交给你不是顺理成章嘛」

    「王子殿下母亲的……。我真的能阅读吗？」

    「里面或许会记录有我所不知道的事实。这是了解母亲的一个好机会」

    菲兹拉尔德毫无感慨地阐述着，陆的脸上明显蒙上了一层阴影。

    「王子殿下……年幼就已丧母了吧」

    「嗯。还记得的也就脸了吧」

    陆鼓足了劲，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封信函我会在这几天内阅读，并将内容告知菲兹拉尔德殿下的」

    「只限信函么？你还真是个顽固的女人。不过算了。现在就先这样好了。拜托你了」

    「是」

    「或许有什么契机能改变你的想法。不管怎么样，你近期给我结束掉那身男人打扮。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天下。如果被白痴们知道这件事，必然会唠唠叨叨的」

    「……莉兹公主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想也是。你退下吧。别介意什么传闻。那些迟早会烟消云散的。……对了。桌上的东西你可以带走。除了那本恋爱小说。还是说你想读读看？在街头巷尾大受好评的恋爱小说哟？尽管我个人不推荐」

    是描写贵族与农家姑娘间跨越身份差距的恋爱故事。最终两人结合，迎来以菲兹拉尔德看起来可笑至极的结局。贵族将农家姑娘纳为正妻，闯过各种障碍，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

    「不……不需要！」

    满脸通红地摇了摇头，用力鞠了一躬，抱着初稿与信函的陆向图书馆大门一路小跑而去。但当她的手即将触及门扉的瞬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菲兹拉尔德当即向她喊道。

    「忘记说了。——门打从一开始就没上锁」

    丝毫没有反省之意地补充道。

    「把人都赶走了这话倒是真的」

    陆离去后，格泽尔造访了图书馆。双脚搁在书桌上，正独自一人漫不经心翻阅着留下的恋爱小说的菲兹拉尔德顿时皱起了眉头。

    「我可不喜欢思考的时间被人打扰哦」

    「因为我想那个叫陆的下级官吏好不容易被王子放走了，现在应该可以进来了吧。再加上莉兹公主有些不安」

    「是担心我会不会搞外遇吧」

    「我怎么觉得公主更担心那个下级官吏少女的安危？」

    「你——知道这件事吗？」

    对措辞中包含着既然知道干嘛不早点告诉我这种不满情绪的主子的疑问，格泽尔爽快地承认。

    「我看得出女性与男性骨骼的区别。男人的瘦小和女人的纤细截然不同」

    「真方便呢」

    「嗯，算是吧。是奴隶时代培养起来的能力。毕竟那阵子两者衣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都只剩下皮包骨。可骨骼还是会出现差异」

    「这经验现在也能被灵活运用呢」

    「因为这能派的上用处嘛」

    「——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虽说我不想听，但还是姑且问一下吧」

    将恋爱小说扔在书桌上，菲兹拉尔德抱着手臂。

    「通过骑兵队的选拔考试，新人员已经得到了补充。但是，最关键的马匹还不够。还需要一百五十头。请去购买。另外就是历来负责为我们采购马匹饲料干草的那个商人被我开除了，来向您事后报告」

    「这是最低限度的数量吗？」

    「是最低限度了」

    「干草有什么问题？」

    「是毒草」

    一声叹息。

    「——白痴老哥的勾当啊」

    「这具体我就不清楚了」

    「不，十有八九没错。马匹的话——因为各方面都缺钱，所以全都拜托塞德里克去处理吧。还有呢？」

    「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希望您差不多该开始行动了吧。假如雷米尔德王子当上国王，不难想象军队的士气必然会下降——打算闹事的血气旺盛的家伙们正在增加」

    「这群家伙还真可爱。我太感动了」

    这次轮到格泽尔叹息了。

    「甚至还有几人计划为王子召集起义集会。已经让拉格拉斯注意盯着他们了，如果我发现的话，也会想法安抚他们的」

    「……我是不是太有人气了？平时太出彩了吧。受欢迎的男人真辛苦」

    故意作出演戏腔调的菲兹拉尔德扶额。然而格泽尔丝毫不为之所动，只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打算行动就行动。不打算行动就别行动，王子您应该将自己的打算向下面的人表示出来较为妥当」

    「当然要行动啦。我会向众人表示，『吾深感令人敬爱的王兄应成为国王。吾只希望自己能在背后默默地支持王兄』」

    「这话实在是假得够呛」

    「因为本来是假话嘛」

    君臣同时耸了耸肩。

    「菲兹拉尔德！」

    一听便知来者是谁的美妙声音响彻四周。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的格泽尔笑眯眯的将视线折回主人身上。

    「您未婚妻殿下在叫您哦，王子」

    「——你好，格泽尔」

    一见到室内格泽尔的身影，莉兹先向他打招呼。

    「您今日也美貌如常，莉兹公主」

    跺着响亮的脚步声，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自己威严与气质的莉兹走了过来。站在瘪着嘴一副想捂住耳朵样子的菲兹拉尔德双脚搁着的书桌前。

    单手制止莉兹，抢先开口的是菲兹拉尔德。

    「等一下。我明白。是关于陆的事吧」

    莉兹瞥了一眼格泽尔。

    「我也清楚『那姑娘』的事。所以没必要对我隐瞒，公主」

    「喂，千万别误解了啊？这家伙是自己发现的。不是我的错」

    自己是清白的。莉兹虽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没有一丝半毫的信任，但姑且轻轻点头。

    「那——你能断言自己没打算利用她吗？」

    「不是挺好的吗？偶尔也会想要甜甜的糖果。正因为是纯粹的糖，所以才能灵活运用。——我又没打算吞了她」

    「…………」

    「那我这样说你能认可吗？未婚妻殿下？陆的存在，是我成为国王所必不可少的要素」

    在菲兹拉尔德采用正攻法成为国王的收尾阶段，预计会让她成为最大的功臣。

    「待我成为国王后，定会秉着自己那仅存微少的良心去优待她，保证陆将来的人生」

    「别废话了。你到底打算让陆干什么，这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这也是你对我的误解」

    「——？」

    「我难道给陆出难题了吗？不过是打算劝诱她当国史编撰官罢了。为啥必须被你这么责怪」

    「这不是王子平时为人处世招致的后果么」

    格泽尔从旁插嘴。菲兹拉尔德故意装出一副哀叹不已的样子深深叹息，向未婚妻与部下摇了摇头。

    「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再说了，我可从来没强制他人做过任何事哦。我总是给对方选择的自由，总是尊重本人的想法。陆也不例外」

    就算她真的坚决不愿接下国史编撰官这个职位，也无妨。

    「真的吗？」

    「嗯」

    菲兹拉尔德真心诚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重要的，根本就不是编撰官的人选问题嘛。

    罗登历129年9月6日，已故国史编撰官荷洛伊斯的女儿陆请求紧急觐见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

    穿着睡衣的菲兹拉尔德从刚才起就一直忍着呵欠。与困乏的菲兹拉尔德呈对照，陆神情焦急。从通红的双眼可以看出，估计她根本没有好好睡觉。

    「对热衷工作到不惜与门卫大吵一架都要求觐见我来打扰我安睡的你的那种热情表示褒奖吧」

    最后，他还是允许了陆如此深更半夜的觐见请求。

    地点在离宫图书馆。陆恳求说，希望与王子单独谈话。然而骚动之后，菲兹拉尔德又不能简单一句「是么」就将她招来自己的房间，最后取折中之策选择的就是这里。图书馆在离宫的外围。

    入口只有一个，门制造得十分厚实，里面的对话不会泄露到外面。在这件事上，他命令与陆交涉的门卫在门前负责看守。

    「让我为你做到这个份上，如果是无聊的内容，当心我处你极刑」

    「……明白。我深知自己的失礼。但这件事必须尽早告知王子」

    陆神情微妙地颔首道，随即像是为平静自己焦躁的心情，先做了一次深呼吸。两人独处的室内，唯有呼吸的响声静静地回荡。

    「关于昨天您交付于我的，王子殿下母亲的信函」

    「那个啊。已经解读完了？就为了这点事，那么大半夜地找上门来么」

    菲兹拉尔德不禁讶然，可陆依然神情微妙地颔首。

    「是的」

    菲兹拉尔德皱起了眉头。

    「然后呢？」

    「——那个，是寄给王子母亲的信函。不，或许应该说是写信人将自己备忘录当做信函寄来较为准确。起初，我也怀疑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我怎么听不明白你的意思。到底写了些什么？」

    陆取出了一叠折起的劣质纸。

    「请过目。是我写的。口头很难表达清楚——所以用文字归纳起来了」

    说着，陆伸出的右手颤抖着。菲兹拉尔德无言地接过纸张。展开了就像是要封印起来似的认真折起的纸。

    起初一直冷漠地扫着文字的菲兹拉尔德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严肃了起来。

    「……这是」

    「是事实。我调查过父亲的房间了。这名人物确实存在。此外，其笔迹也——是本人的。不是捏造的东西」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父亲在编撰国史期间，经常向佣人们打听情况，也会在得到许可的前提下借用一些个人私有物品。向王子殿下母亲寄这封信的奶妈……鲁斯塔夫人的文字资料也在其中」

    「鲁斯塔？」

    「鲁斯塔男爵夫人。丈夫亡故后成为女男爵的大人。深得先王的信赖，也是现任国王的教育负责人。在菲兹拉尔德殿下出生前就去世了。鲁斯塔夫人出生于边境——出生在使用拉克塞语的地区」

    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断。菲兹拉尔德将陆的文章反复阅读了数次，满脸苦涩地表示谢意。

    「——感谢你来通知我」

    「王子。王子殿下对这个事实……」

    「抱歉，我必须先确认事情的真实性。必须更深入地调查」

    「那是当然」

    陆仿佛希望其中内容是假的似的，表示赞同。

    「然后，假如即便这么做，最后也确认这是真实的话——」

    「…………」

    「我必须将这件事禀告我父王」

    「但是……！」

    「并非打算掩盖真实。知道真相后若对此置之不理，对王族来说是背国之举。是对民众的背叛行为。假如默认这一切，将会加重这种背叛行为」

    「恐怕国王陛下自己也不知道这件事吧」

    那是当然。菲兹拉尔德非常清楚这点。

    「那就更要去做了。……陆」

    从现在起——是真正收尾阶段的开始。

    「在」

    「在调查相关事实的过程中，应该还会需要你的协助。不——希望这件事以你为中心展开。务必秘密进行。时间很有限。这你很清楚吧？要在父王向民众宣布让王兄继承王位，这之前。根据情况的不同，说不定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是」

    面容严肃、紧张，但陆坚毅地用力点头。

    「不可对外声张。能保守秘密吗？」

    「一定」

    回答得很好。

第一卷 第四章 王子，向敌国将领行骗

    罗登历129年10月4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密谈。

    将忠义作为信条的人很难笼络。心里很清楚这类人相当不好对付。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但自己似乎过于从容了。

    已经没时间了。必须决一胜负。——想尽办法都要扳倒对方。

    喝了口用克斯特亚产的茶叶泡制的香草茶，润了下舌头。

    难喝。

    太辣了。据说克斯特亚人每天要喝五次这种茶，能从这种古怪味道中得到享受的他们对菲兹拉尔德来说是难以理解的。大概是由于气候因素吧。

    克斯特亚位于一年四季都寒冷的区域。因此能简单冲泡、饮用、并通过辛辣来提升体温的香草茶是那里必备物品。这种饮料对尽管地处边境但气候温暖的罗登来说并不合适。所以菲兹拉尔德才会觉得不好喝。

    「——您与杰斯塔公主订婚了吧。这事连被软禁之身的我都听说了。请允许我在此表示祝贺」

    向比自己小几十岁的菲兹拉尔德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的，是一位年过壮年的男性。

    虽说被允许获得最高级别的待遇，可他却依旧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衣服。自己曾向他提议说可以为他准备与其身份相符的物品，却被他断然拒绝。表示自己必须要有俘虏的自觉，俘虏就该有俘虏的样子。

    然而过着囚徒的生活的他，身体却丝毫没有衰弱的迹象。打听下来，他似乎每天都会做最低限度的运动。这表达了他时刻做好准备，以便在被送回祖国时，在任何时候都能立刻踏上战场的意志与决心。

    没有丝毫慌乱，基格拉诺平静地度日。起初安排在他身边照顾他的佣人们对基格拉诺抱有的戒心现已完全寻不到踪迹了。

    他同样擅长掌控人心。不愧是声名远播国内、以及在周边国家的备受赞誉的将军。派去服侍这名将军的，是与菲兹拉尔德息息相关的佣人中性格最古怪的一名，可还是被对方怀柔了。甚至连香草茶，也是这名佣人率先向菲兹拉尔德请愿说，「希望能让将军感受一下故乡的味道」。

    尽管本人没有任何表示，但一眼就能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种香草茶。每月，菲兹拉尔德都会拜访几次基格拉诺。也陪他一起喝茶。

    品尝这无论自己的舌头如何挣扎还是觉得难喝的香草茶，这也已经是第十几次了。

    「您的祝贺吾笑纳了。生活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将军。若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吾定会吩咐下去，为您安排妥当。俘虏生活已经持续了五个多月了。想必一定很思念自己的祖国吧」

    然而基格拉诺却始终秉持着自己谦虚的态度。

    「贵方以上宾之礼相待，实已令我受宠若惊。菲兹拉尔德殿下。高级的衣食住早已不缺。我已经没有其他的愿望了。根据我的经验，您对我的如此厚遇已属特例。居然会如此优待一名敌国将领」

    「这符合您的地位。吾是个重礼仪的人。对手既然是基格拉诺将军，哪怕身为敌人，也不能有丝毫无礼之处。要表示出敬意」

    倘若直接在战场殒命倒还好，可要是作为一名俘虏，被敌国用残酷的方法杀害了的话，很难保证不会引发克斯特亚的士气高涨。优秀指挥官之死。在克斯特亚这种情况下，别提削减敌人士气了，甚至还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必须避免在最后关头导致对手团结一致的事态。基格拉诺在克斯特亚国内正是这样一个有影响力的人。

    「但罗登王以及您的王兄很想将我处死吧」

    「怎么会呢。我方正与克斯特亚交涉关于释放您的赎金问题呢。如果杀了您，那这次交易的谈判就会彻底决裂。吾国也会遭到众人『野蛮的边境国家』的非难」

    再加上菲兹拉尔德也有自己的打算。作为一个将战争引向胜利的将领，他硬是从父王那里抢来了俘虏处置事宜的定夺权。

    ——谁会眼睁睁看着这些都付诸东流啊。

    「我或许应该感谢王子呢」

    「感谢？这话真奇怪。在数月前的战场上你我还互为敌人。虽说战争似乎确实通过协定而画上了句号，但火苗仍未消失殆尽。如今彼此为敌的关系并没有改变」

    「菲兹拉尔德殿下您本可以在战场上杀了我的，但却将我抓为俘虏。而且还不顾罗登王的反对，让我活了下来」

    「在此前战场上既然被吉尔巴特王子逃脱，那比起杀了像您这样的人物，不如向克斯特亚要求赎金更明智。克斯特亚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将您夺回来才是。金额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无论赎金多么昂贵。罗登向克斯特亚提出的金额约为惯例的三倍。对因战败失去了一半领土、国力衰弱的克斯特亚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如若支付，就能要回作为本国门面的将军。如若不支付——。

    「可是……距期限只剩下四天了，这笔交易却仍未成立」

    菲兹拉尔德晃了一下盛满透明红褐色液体的陶制茶杯，视线停留在水面上。最后，将香草茶摆在桌上，凝视着基格拉诺。

    对方与自己的父王年龄相仿。尽管萦绕其周身的气场与父王截然不同，但也充满了威严。以基格拉诺看来，自己不过是个黄毛小儿。唯有岁月的沉淀，就算是菲兹拉尔德，也无法一朝一夕轻易获得。

    「交易尚未成立……这是吾预估失误。基格拉诺将军您对这现状有何看法？」

    「国家没有任何义务来救我个人。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我已心存觉悟」

    基格拉诺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

    ——不好玩。若不能让对方动摇就头大了。

    「您的意思是，甚至不在乎自己被处死吗？若没有赎金，吾也就失去了如此郑重对待您的理由了啊？」

    「这也是命运。不能为了区区我一个人，令克斯特亚国陷入更加岌岌可危的境地」

    要怎么做，才能令基格拉诺失去这沉着冷静的态度呢。

    「居然用区区形容自己。实在不像基格拉诺将军您这样的人会说的话呢」

    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菲兹拉尔德打算从自己推测出的几个假设入手，试探一下对手。

    「……您是一位非常聪明的人。在上次的战斗中，吾之所以能获得胜利，也是由于同时凑齐了各种不同因素才能办到。单纯以实力定胜负的话，吾早已败北。基格拉诺将军您想必能明白这话中含义吧」

    这话一点都不谦虚。事实就是如此，菲兹拉尔德很清楚这点。最后关头完全是千钧一发。差点逼他使用下下之策。

    「…………」

    「若不希望国家更加岌岌可危，打从一开始就由您担任统帅不就行了么。而不是由吉尔巴特王子。可您却止步于辅佐官这个职位。即便辅佐官想有所行动，也会受到一定的限制。这就是克斯特亚的败因。从这个视角来看——疑问就出现了」

    为何基格拉诺将整场战斗完全交给吉尔巴特负责。在撤退战中掩护吉尔巴特逃跑的手腕相当高明，但基格拉诺本应更早开始行动才对。

    虽从未见过，但吉尔巴特的为人自己早有耳闻。

    是个自我中心，不会听取部下谏言的人。即便是基格拉诺的忠告，也令人怀疑他究竟能听进多少。另外，统帅这个身份，也意味着拥有所有指挥权。吉尔巴特根本没有接受部下进言的必要。毕竟他握有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实权在手。

    而假如基格拉诺为统帅，吉尔巴特为部下。那就算贵为王子，也不得不服从命令。哪怕是吉尔巴特那样的人，也必须遵守军队官职的制约。

    基格拉诺应该清楚这点。

    清楚将指挥权交给吉尔巴特的危险性。

    若想保证确实性，就不能让吉尔巴特占据军队顶点的地位。哪怕整场战斗的趋势对克斯特亚多么有利。

    「将军会退居次席参战的理由——吾有几个推测。将军是愿意一听呢？」

    「我为俘虏之身，怎能反抗菲兹拉尔德殿下呢。若只是听的话」

    菲兹拉尔德撇嘴一笑。面前这男人还真是顽固。

    「一种。基格拉诺大人您希望吉尔巴特王子能通过这场战斗有所成长。想成长，实战是再好不过的学习途径了。当然难保不会付出高昂的学习代价」

    一个不小心，甚至会丢了小命。

    「另一种。吉尔巴特王子想要走到台前。而克斯特亚王也同意了这件事」

    克斯特亚是男权社会。除了第一王子吉尔巴特以外，全都是公主。克斯特亚王溺爱这唯一的一个儿子。这是被评价为贤王的克斯特亚王唯一的缺点。

    「再一种。克斯特亚王下达命令。想让自己可爱的儿子建立功勋来树立其自信心的王任命你担任辅佐官——将他托付给了你。其中也包含了对吾罗登的低估。因为汝等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才发动进攻的」

    更不用说好不容易罗登与克斯特亚之战结束刚不久，国力疲惫。想要看准这个机会攻其不备。

    本来，这应该是一场克斯特亚决不可能失败的战争。事实上，罗登确实已经被逼到濒临败北的紧要关头。如果塞德里克没有选择支持罗登，必然会为一决胜负而拉开一场悲惨战斗的序幕吧。

    「克斯特亚向我罗登发动进攻的原因——并非不能理解。要统治一个国家必然会面对堆积如山的难题。有时候，发动战争也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

    这很简单。作为想尽快解决问题的方法，战争是最合适的。只要顺利，就可获得莫大的利益，民众也会得到满足。没有不为胜利欢欣鼓舞的人民。当然如果败北，民众的不满就会积累。

    「……战争这种东西还是消失比较好。打得越多，陷得越深。士兵，国家，都一样」

    「这真不像基格拉诺将军您会说的话呢。而且还是作为一名入侵吾国的人」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罢了。菲兹拉尔德殿下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您以如此弱冠之龄，已有过数次率军参战的经验了」

    「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吾从未思考过呢。吾只思考如何获得胜利。光为保卫自己的国家就已经耗尽心力了。根本没时间费在这种高尚的思想上。比起个人，吾更重视身为王族的自己。就像您优先身为忠臣的自己一样。对——所以疑问就变得更难解了」

    「您似乎对我评价过高。这一切都是我的预估过于天真所致。认为能照顾好吉尔巴特殿下，能赢得这场战争的我的预估太天真了」

    「——迄今为止，在您指挥的所有战斗中，您都运用了最好的策略。而这样的您居然会在战前决策阶段掉以轻心？吾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您是否向克斯特亚王进言过？请求将这场战斗的指挥权交给自己」

    应该没有进言吧，菲兹拉尔德这样猜测。倘若确实进言了，那克斯特亚王应该会接纳这个请求。

    然而，事实却没有。正因为如此，儿子才成了统帅，深得自己信赖的基格拉诺担任辅佐官的人事任命才得以通过。这样想就说得通了。可这样的话，又会产生新的疑问。

    基格拉诺喝了一口香草茶。闭起了眼睛。

    「……令人怀念的味道。我国曾发生过一次饥荒。欠收严重到甚至连这种茶叶都采摘不到。勇于在克斯特亚实行改革、让国家重现生机的，是先王。……那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

    克斯特亚连续两代持续着安定的统治。先王马格诺里克在内政上加大了力度。在前者建立的基础上，现任克斯特亚王又在外政上加大了力度。用战争这种方法。

    基格拉诺虽为平民出身，但被先王马格诺里克提拔，才爬到了现在这个地位。

    「多亏马格诺里克王的搭救，才有了现在的我」

    「现在您也忠于马格诺利亚王吗？」

    对这个提问，睁开双眼的基格拉诺脸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当然」

    「那么对现任克斯特亚王呢？」

    「与对先王的一般无二」

    「既然如此，您为何不进言？」

    直截了当地提问。这应该有效果。

    基格拉诺陷入了沉默，又打算将香草茶移向嘴边。

    然而，杯中茶水早已所剩无几。拿起陶制器皿，菲兹拉尔德顺着壶口向基格拉诺的杯中注入了香草茶。

    缓缓品尝着杯中新注入的满至边缘的香草茶，深深舒了口气的基格拉诺唇边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菲兹拉尔德殿下似乎有所误解，我确实进言了。……只不过王没有听取我的意见」

    「…………」

    菲兹拉尔德将背脊靠于椅背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看样子吾对克斯特亚王的评价是过高了。同时，对您的评价也太低了。吾对此表示抱歉」

    「王子您是否觉得我憎恨现任国王」

    面对基格拉诺这平静的声音，菲兹拉尔德颔首。

    自己内心有几种假设。但所有这些，都是建立在基格拉诺对现任国王心存反对之意的前提下，菲兹拉尔德所推测出来的。都是由于自己打算从这个切入点下手攻陷对方，才构思了这些思路。

    却错了。

    「但——这么一来，您的女儿就太可悲了。对您来说，忠诚是胜过一切事物的存在啊」

    「基于向先王发过的誓言，我决心为克斯特亚国鞠躬尽瘁。绝不会违背誓言。无论发生什么事」

    「哪怕自己的女儿被现任国王侵犯后自尽也是吗？」

    这是最后的试探。

    「即便知道这一切，您也决心向王宣誓效忠吗？将军。作为一个人吐露自己的心声决不是一件错事。事实上，您确实表现出了这种感情。表现出了忠诚之外的感情。在数月前的战场上」

    自己的推测确实错了。但是，应该并不是所有的推测都错了才对。

    「吾国获得了胜利。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试想吾若站在你的立场上将会如何。为了在那个战场上赢得胜利，必须去做什么。吾定会将吉尔巴特王子囚禁起来，不惜事后会遭到的处罚，也必须作为统帅指挥这场战斗吧」

    可基格拉诺却没有做这件事。

    「战前，怀着忠心的你或许确实向王进言了。然而，在最关键的战场上，你却退了一步。直到最后一刻」

    然后，落败了。

    「第一次见到成为俘虏的您的时候，吾曾有一种感觉。你的表情为何显得如此畅快呢」

    「——因为你自己脆弱的内心也认为，如此一来将不必再暴露自己的软弱了吧。通过这场战争的结束」

    基格拉诺的身体瞬间颤抖了一下。可他为何会震颤，表情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菲兹拉尔德殿下。我确实爱自己的女儿，也爱自己的妻子。可对于向国家宣誓效忠的自己来说，这些都只是弱点」

    罗登与克斯特亚开战前没多久，基格拉诺失去了家人。妻子与女儿。基格拉诺并没有受在克斯特亚惯例化了的多妻制的影响，和与自己同为平民出身的妻子长期以来相濡以沫。十六年前，与妻子之间终于喜得盼望已久的女儿。

    女儿出落得楚楚动人——却突然自尽身亡了。而且还是在与相恋已久的青年贵族确定婚约之后没多久。妻子追随女儿之后，不久也病逝了。

    准确地说，是被病死了。

    从这些事中，菲兹拉尔德做了一个假设。若是现在，他一定会做出其他假设。因为自己的一个个的推测全都反了。

    「我是否也能问您一个问题呢，王子」

    点头。

    「请随意」

    「您究竟有多了解别国的情况」

    「——若是个自己想要的人才，难道不会想去调查吗？吾……不，起码我是这样。若无法了解此人，就没办法把他挖过来」

    轻声笑了笑。

    「说实话，我很想得到你。想将你收为自己的麾下。那么郑重待你也都是出于这点私心。然而，我却怎么都没法看透你这个人。你究竟在思考些什么，有些什么想法——当然，直至今日我才明白这都是由于我的推断打从一开始就错了」

    低声道。

    「人心真是复杂呢」

    「……希望菲兹拉尔德殿下务必也能告诉我您的推测。看看究竟是否正确」

    回应基格拉诺的视线，菲兹拉尔德闭起了眼睛，又睁开。

    「好吧。首先，克斯特亚发生了一件小事。对一国之王来说，根本不足挂齿的事。王顺从自己的欲望，强奸了城内看中的年轻姑娘。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责怪的事。毕竟有些女孩因此进入了后宫，也有些女孩因此提高了自己佣人的地位。被国王看上是一种光荣——甚至默认存在这样的风潮。王想必也将这件事想得很轻松」

    失策的是，王下手的女孩，是基格拉诺的独生女。

    「克斯特亚王一定没见过你女儿的模样吧。如果他认识，再怎么样也定会自制。但是，他并不知道。因为你从未让女儿出来抛头露面过。这是考虑到不希望将她卷入无谓的纷争」

    「…………」

    「心中早有所爱的男人，却遭到了侮辱——而且对方还是国王。你女儿只能保持沉默。然而更糟的是，你女儿怀了身孕。当然，是王的孩子。尤其在克斯特亚，若婚前存在通奸行为，男性就会被允许，但女性无论理由为何，都会被蔑视。这种污名将纠缠终身。难以忍受这种压力，你的女儿刎颈自尽了。至死都对那名男性的身份保持沉默」

    「——也只有保持沉默。为了我」

    「我想也是。都是为了向先王、以及向现任国王宣誓效忠的你」

    或许是回想起了女儿。基格拉诺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影。菲兹拉尔德继续着他的『假设』。

    「你悲叹不已。一定非常憎恨作为悲剧原因的那名男子吧。这点您的妻子也亦然。母亲对孩子倾注的爱无论是对是错，都深不可测。真相最终被她揪了出来。你也被你的妻子告知了令最疼爱的女儿怀上身孕的男人究竟是谁」

    菲兹拉尔德刚要说的事实，基格拉诺却抢先说出了口。

    「我得知了——王才是女儿死去的原因」

    「而不久之后，你的妻子就病死了」

    叙述告一段落，菲兹拉尔德碰了下自己的金发，将前额的头发撩了起来。

    「但病死的时机未免过于巧合。我猜测，这或许是外部原因所造成的死亡吧。你的妻子一定是想将王的所作所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王毫无节操地对女人下手的癖好，迄今为止众人都在容忍这一情况，但一定也有对此感到不快的贵族。更何况牺牲者是基格拉诺将军的女儿，那将成为一桩丑闻。如果你的妻子还活着，克斯特亚宫廷想必会变得非常有意思了吧。或许恐惧这种事发生的王、或是王的部下擅自将你的妻子『处理』掉了——我曾这样猜测」

    曾这样猜测，已经是过去式了。

    「您的意思是，现在不同了吗？」

    放开了头发，菲兹拉尔德缓缓点了点头。

    「嗯。杀了你妻子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吧？基格拉诺将军」

    为了王家。为了国家。为了国王。

    基格拉诺恐惧的，是王的权利因丑闻产生动摇。

    「妻子根本听不进我的劝说。听不进觉得应该忍耐的我的劝说。正如菲兹拉尔德殿下所说的，若让我妻子活下去，一定会引发无谓的权利斗争。我妻子打算在王的治世中埋下混乱的种子」

    「真是令人钦佩的忠心。然而——正因为如此，却招来了克斯特亚王不必要的疑神疑鬼吧」

    菲兹拉尔德对现任克斯特亚王有较高的评价。他确实在先王建立的基础上很好地发展了政治。然而，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个精神正常的普通人罢了。

    「你那甚至可以称为疯狂的忠心，克斯特亚王似乎无法理解呢。不仅如此，他甚至感到毛骨悚然。克斯特亚王知道你将自己的妻子杀死了？」

    「我全都如实报告了」

    「这就是你失败的地方了」

    错在于王，这点王自己也应该非常清楚。可即便如此，家臣却依然一味对自己发誓效忠，甚至报告说为了忠诚，已经将自己的妻子杀掉了。王与基格拉诺之间出现了不和。都是由于基格拉诺的忠诚心过盛所致。王无法理解臣下。

    「尽管将你视为重宝的姿势没有改变，但已经无法恢复以前的状态了。这是王那侧的问题」

    貌似话说得太多了，喉咙有点干渴。虽说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但为了滋润干渴的喉咙，菲兹拉尔德一口气喝干了香草茶。

    「不只是王那侧的问题，王子。我自身也难以拂去对王个人的不满之情。在战场，我充分理解了这点」

    双手握起搁在桌上的基格拉诺开始倾吐。

    「当战场上开始出现对我军不利的倾向时，我就该从吉尔巴特殿下手中夺走指挥权才对。我也知道，应该这么做。正如菲兹拉尔德殿下的指摘」

    「……那没有做的理由呢？」

    「不知为何，战场上，我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妻女的面容。忠诚在我心中依然未曾改变。但是——」

    话语就此中止。基格拉诺再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了。

    「任何人的内心都会产生迷茫，将军。哪怕是您这样的人物。无论拥有多么坚强的意志，迷茫也会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时机悄悄靠近自己」

    「在这次的战争中，我的行为等同于背叛了祖国。对失败的到来坐视不理。只行动了一次——在吉尔巴特殿下面临危险的时候」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希望你能继续背叛下去」

    不等基格拉诺回答，菲兹拉尔德给出了结论。

    「我很想得到你——但你想必已经不会再次背叛了吧。讽刺的是，似乎你是在滞留我国期间才坚定了自己决心的吧」

    「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不会再次背叛了」

    「——哪怕王再也不信任你了？事实上他现在也不愿意支付赎金，将您活活抛弃了。等待您的只有悲惨的处决。如果你投靠我，就能保住一条性命」

    「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但恕我拒绝。我不会再次背叛了。这就是一切。构成我这个人形的，是对国家的忠诚。说得更明确一点，就是对王的忠诚。对王来说，人民就是棋子。我也是棋子之一」

    「……明白了。基格拉诺将军。您确实是一座难攻不落的堡垒呢」

    菲兹拉尔德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非常自然。如此干脆地被拒绝，反而令人神清气爽。此外，他也对基格拉诺此人所得出的结论表示认可……认为这很像他这个人的作风。

    为了忠心，抛弃了自己家人的男人，一定会将自己的忠诚贯彻到最后一刻吧。虽说事情并非如自己所愿，但这也是种值得欣赏的风格。

    「那将军。您将于明天被送还给克斯特亚」

    「菲兹拉尔德殿下？」

    「今日，从克斯特亚来派来的使者带来了书信。说愿意支付赎金。——你被克斯特亚视为必要的存在。刚才的话都是谎言。希望您将那些话看作是年轻人的垂死挣扎，表示宽容谅解」

    「…………」

    微笑在基格拉诺的脸上扩散。是安心。并非因为保住了自己的命。而是因为王做出了为自己支付赎金的决定的这个事实。

    「我似乎又能为我的祖国而战斗了。不胜感激」

    菲兹拉尔德停顿了一拍，说道。

    「真是非常可惜。基格拉诺将军。我对您那甚至可以称为愚蠢的忠心表示感佩不已。是我输了。毕竟最近一直在赢」

    败北还真是久违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那应该会是一次很好的经验吧」

    菲兹拉尔德摇了摇头。

    「不。我迄今为止的人生还很短暂。若要问经历的胜利与败北哪个比较多，那答案肯定是败北。赢得多是最近才开始的。正因为能从败北中学习，才有了今天的我。现在就算多输一次，我也不会动摇。只会从这次败北中学习而已。我还有容许自己失败的余地」

    「——原来如此。年轻真是一件美妙的东西呢」

    「虽说经历过很多败北——但很久没有败得如此爽快了。一定因为对手是您吧」

    「我也为能与您谈话感到光荣，王子」

    菲兹拉尔德拉过陶制器皿，拿起来轻晃了一下。里面似乎还有两个人的份。

    「用还没冷透的香草茶干一杯如何？将军。杯子给我」

    倒完了茶，换基格拉诺取过了容器。将壶口朝向菲兹拉尔德的杯子。

    「请也让我为王子斟一杯」

    刚想推辞，突然改变了主意。

    「这是我的荣幸」

    将杯子递了过去。所剩仅少的香草茶被注入杯中。没有冒出热气。冷却的香草茶已经变色。原本柔和的红褐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菲兹拉尔德捧着杯子，杯子上还留着些许余温。

    「——或许您会觉得我烦人，不过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摆在您面前的，还有滞留罗登这条路。即便如此，您还是打算回克斯特亚？无论等待您的将会是什么？」

    基格拉诺倾斜器皿，但里面再也倒不出任何液体了。菲兹拉尔德杯中盛满了几乎冷却的香草茶。

    「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只要能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就是我的快乐」

    「这是你的快乐，也是满足……」

    点了点头。菲兹拉尔德表示明白了。虽说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他却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似乎浸透在某种感伤中。

    「那我就不多说了。但愿有一天，我们能在战场上再相会，将军」

    把手伸向杯子，向基格拉诺轻轻一敬。

    「干杯」

    基格拉诺也向菲兹拉尔德回以同样的动作。

    「——战场上再会」

    罗登历129年10月5日，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被送返祖国。

    基格拉诺从罗登启程的那天。

    在自己的办公室内，菲兹拉尔德坐在椅子上脚搁在桌上，摆着一副能让礼仪官见了当场晕倒的姿势审阅着文件。时不时用蘸饱了墨水的笔写一些什么。

    囤积的文件审批工作把他搞得焦头烂额。从公务到私人，接连不断地有报告提交上来。眼睛浏览着一张又一张，但脑子半点都没动。从一大早起，菲兹拉尔德就重复着这种行为。

    拿起了其中一张，菲兹拉尔德的动作停了下来。看上去似乎只是一份普通的请愿书——。但他却皱起了眉头。

    「变了啊……」

    这是捎给自己的特殊报告中的一种。是从不能公开自己与其之间存在关系的那种对象那里来的。报告本身内容并不是必须立刻采取应对措施的那类。凝视着画在上面的图案——由蛇的身躯组成的五个互相交叠的圆环，与菲兹拉尔德的记忆中的一样。随即，他点燃了立于桌面上的蜡烛。纸被扔向火焰，掉落在蜡烛底座托盘中。待火焰消失，他的视线再次转回其他文件上。

    敲门声传来。

    压根没打算抬头的菲兹拉尔德毫不在乎地应道。

    「进来」

    「打扰了——王子。陛下传来旨意，命王子火速开始对部队进行编制」

    走进来的，是下级贵族出身的青年拉格拉斯。菲兹拉尔德将部队的日常训练与指挥都交给拉格拉斯全权负责。诺斯特丘陵之战前，无论贵族还是平民，没人知道他姓名的这名青年，现在已经因其战功以及容貌，在宫廷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敷衍一下拖延时间」

    视线依然集中在文件上的菲兹拉尔德的回答非常简洁明了。

    「遵……啊？」

    面对部下傻乎乎的应答，不得已，菲兹拉尔德只能再次开口重复道。

    「敷衍一下拖延时间。借口说粮食储备不够什么的。或者说占卜师大呼小叫称占到了凶兆之类的也行。随便找个理由搪塞父王。现在与克斯特亚发生纠纷还为时过早」

    「但是众人纷纷传言说，迎接基格拉诺将军归来的克斯特亚一定打算重新挑起战争啊」

    叹息了一声的菲兹拉尔德总算抬起了头。将杂乱的文件以及极易渗透的笔搁在桌上，伸了个懒腰。拉格拉斯已经习惯了主上的这种态度，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克斯特亚怎么可能是主动发起进攻的那侧嘛」

    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咕噜噜地将从面熟商人那里定做的转椅回转一圈，菲兹拉尔德正面朝向他。

    「您的意思是，这是不可能的吗？」

    「——你知道现在克斯特亚民众心情如何吗，拉格拉斯？」

    「对国王不满的情绪高涨之类的。同样也针对负责指挥的吉尔巴特王子。再怎么说，不仅战败，甚至还失去了作为国家象征的基格拉诺将军嘛。想消除这种不满的情绪一定非常困难」

    「嗯。所以克斯特亚王才想尽快采取措施处理战后事宜。为此不惜支付高额的赎金哦。至少，最近几年内他们也就只能忙于重建本国了。一旦失败，就会被洪流吞没。财政一定也已经捉襟见肘了吧。没钱就没法开战」

    「但是，事实上克斯特亚还是为了基格拉诺将军花费如此高额的赎金啊。基格拉诺将军作为敌人是个威胁。我认为作为象征，他拥有的力量非常强大」

    「但我父王却想立刻发动进攻，甚至不惜破坏协定哟。因为迄今为止，我方一直持有将基格拉诺将军囚禁在国内这种优势，但现在这点已经消失了。对方在支付了赎金后，国库必然不宽裕，认为在克斯特亚国力弱化的这时候正是机会」

    「可即便如此，王子您却说要敷衍一下拖延时间吗？」

    「——克斯特亚王之所以会支付赎金，是因为想让基格拉诺承担战争的全部责任。是作为向国民送上的祭品」

    咚咚，菲兹拉尔德左手食指焦躁地敲着桌子。

    「再加上如果基格拉诺本人也向国民表示自己承认这罪名的话，姑且能抑制国民的不满情绪。赎金只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付出的沉痛牺牲罢了」

    拉格拉斯面色骤变。

    「那也就是说！」

    「基格拉诺是回国送死的。在明白自己将会被如何利用的前提下」

    「……怎么会。明知会被自己的主人背叛，还是决定回去吗？不惜断然拒绝王子的邀请。为什么」

    他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是忠心」

    「忠心？」

    「当然是因为深爱着自己的祖国。是为祖国鞠躬尽瘁。基格拉诺将军他简直就是个由忠心凝聚而成的男人。克斯特亚王真是好福气」

    「但是……」

    似乎拉格拉斯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端正的面庞也扭曲了。

    「你就是你。想不满就尽情地不满吧。这是你的长处。把这些不满全都憋到入侵克斯特亚那时再发泄」

    「王子您想要拖延战争开始的计划我算是明白了，但是……」

    「如果现在进攻，基格拉诺一定会出战的吧。兵力、当前国力、资金。现阶段这各种要素都是我国占上风。但是，基格拉诺将军一人却有着可以颠覆这种确实要素的可能性。最坏的情况，是哪怕没被对方翻盘，我国也遭到重创，勉强险胜的可能性吧」

    「…………」

    拉格拉斯陷入了沉默。

    「只要再等一阵，克斯特亚就会将基格拉诺将军处死。要进攻就要等那时候。值得庆幸的是，除了基格拉诺将军以外，克斯特亚没有其他优秀的将领。基格拉诺去世后的克斯特亚一定会非常脆弱哦」

    到攻陷克斯特亚为止，应该连一个月都用不着吧。基格拉诺将在看不到祖国末路的情况下死去。这对该国的英雄而言，起码是一种解脱。

    「——战场上再会……吗」

    「王子？」

    「自言自语罢了」

    昨天，他与将军结下了在战场再会的约定。这是仅从个人的立场上才说得出口的话。基格拉诺将军觉悟到自己即将迎来的末路，应该清楚这约定无法实现才对。他也是基于个人的愿望，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的。

    作为承担一军重责之人，菲兹拉尔德决心在基格拉诺还活着的期间绝对不进攻克斯特亚。这点基格拉诺也很清楚。

    正因为身为一名将领。

    在战场上追求的唯有胜利。

    菲兹拉尔德正是抱着这种理念才一路走到今天。在胜利中更为追求的是完胜。付出尽可能少牺牲迅速赢得的胜利。因此，只要菲兹拉尔德还追求这些，菲兹拉尔德与基格拉诺两人就绝对不会在战场再会。

    「……拉格拉斯」

    「——在」

    拉格拉斯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应，

    「香草茶真难喝。尤其是在冷掉以后实在是太恶心了」

    对主人的话完全摸不着头脑。

    「——啊？」

    「说到茶……我想起来了」

    无视部下的迷茫，菲兹拉尔德站了起来。

    「是」

    「我要出门。你别对我父王报告真实情况，随便找个借口，说部队的编制会有所延迟。但是，部队编制工作本身决不能懈怠。一旦发生战争，就把格泽尔的骑兵部队实验性投入战场」

    「是！」

    「还有关于上次挖来的文官贝鲁加。让那家伙代我继续处理这些文件。只要签个名就行了。转告他，让他模仿我的签名。这是他的特长」

    「是。……不，可那些不都是重要的文件吗？」

    「反正除了我之外的人就算看到也看不明白。比起这些……我现在这身打扮，似乎会遭到他人责怪或鄙视吧……」

    菲兹拉尔德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自己最喜欢、最常穿的平民服，以及穿旧了的靴子。在离宫内，他常常这身打扮昂首阔步。若和拉格拉斯站在一起，甚至会搞不清哪个才是主子哪个才是部下。

    「恕我冒昧，王子，您打算去哪？」

    「我那美丽的未婚妻叫我参加茶会。以前曾被我无视了，但事后遭到凄惨的下场。莉兹正着实地拉拢罗登的淑女们成为自己的同伴哟。……真麻烦。你觉得这身打扮行么？」

    「——请保重，王子。还有，我觉得您还是换一身衣服为好」

    菲兹拉尔德一脸不情愿。

    「是么？」

    「对。女性对着装打扮的重视程度比我们要强上几倍，不，甚至是数十倍。这点我可以断言」

    或许是在这方面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吧，拉格拉斯的口气相当逼真。

    「反之，自己却穿着媲美扫把的长裙的女性还真是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呢——没办法」

    接受部下的劝告，菲兹拉尔德心不甘情不愿地决定更衣。

    出席茶会也有利于换一种心情吧。换一种心情。

    想到这里，菲兹拉尔德才刚意识到。

    从昨天起，自己似乎一直很郁闷。

    原因心里明白。

    「……真不像是我的作风」

    居然会对巴不得早点死掉的强敌的死感到可惜。

    为了去隔壁房间更衣，菲兹拉尔德将手伸向门把——可惜，未能如愿。

    几乎同时，一阵严谨的脚步声传来，一大批人从正对走廊的门口涌了进来。正如脚步声所示的，是一支武装了的部队。除了一人以外，其他都是雷米尔德派的士兵。

    起初还以为又是王兄的什么花招，可当毫无想法的菲兹拉尔德在这群人中发现了自己亲信的面孔后，顿时紧绷起自己松懈的神经。看样子——。

    「貌似不是我杞人忧天呢」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尽管在卢维乌斯已死的状况下，无法断定其人为黑。但只要对方有明确的行动，就能判断真伪。无论是白还是灰，都会变成黑。

    菲兹拉尔德带着一贯的语气，向作为奴隶被自己买下并提拔上来的男人说道。

    「马匹和马的饲料应该都已购入足够库存了吧？格泽尔」

    「遗憾的是，我不是来请愿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是来告诉您，我不是灰的，而是黑的」

    「这样啊。——真可笑，我最近正好快要得出你是白的结论呢」

    「这还真不像是王子您会犯的错误呢」

    「就是嘛」

    这些，都是只有在场的菲兹拉尔德与格泽尔才能明白的对话。

    「此外不久前，我被国王陛下分为雷米尔德殿下的部下，并被任命为统领一军的将领，因此才特地前来向身为我原主上的殿下您报告」

    「格泽尔……？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直到现在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拉格拉斯向格泽尔问道。

    「刚接通知」

    一名士兵开始朗读起一份文件上的内容。

    「今日，费伦区域发生叛乱，企图宣布独立。执行人畏罪自尽。自尽前，此人招认了此事件主谋者姓名，为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

    「唔，是我的名字呢」

    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这是菲兹拉尔德正式的名字。萨乌格斯克有着第二位的意思。马尔诺伊是家名。第二位王子。这就是现今用来表现菲兹拉尔德全部的名字。

    ——这地位是如此脆弱。

    「因此，向菲兹拉尔德殿下下达的编制军队的指令即刻撤回。作为谋反的嫌疑犯，您将被逮捕。后日，该事件将由贵族议会进行审议」

    两名士兵绕到菲兹拉尔德的背后，用粗绳将他的手腕绑了起来。

    「等一下！堂堂一国王子，居然会因区区一个人的证言被逮捕？」

    拉格拉斯刚想拔剑，被菲兹拉尔德怒声喝止。

    「拉格拉斯！」

    听到包含着住手这言外之意的命令，拉格拉斯颤抖的手松开了剑柄。然而他却回身揪起了格泽尔。

    「格泽尔！你这家伙神智清醒吗！」

    「这话应该回敬你——你清醒吗？」

    被揪住胸前衣服的格泽尔一拳将拉格拉斯打飞。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拉格拉斯撞向了办公室的桌子，但迅速站了起来。与格泽尔正面相对。

    然而，菲兹拉尔德这时却再次向他命令道。

    「到此为止，拉格拉斯」

    「但是！」

    「你在这里撒野只会令我的立场更不利。想要救我的话，就用其他行动来表示」

    完全不把怒不可遏瞪着自己的原同事的视线当一回事，格泽尔平静地说道。

    「拉格拉斯，再这样撒野下去可就得去牢房了哦。雷米尔德殿下很厌恶你啊。体谅一下啦。误解与否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必不可少的闹剧吗？于是你也换了饲主」

    「毕竟我本来就是个奴隶嘛。也就这块料啦」

    对原雇主的插嘴，格泽尔丝毫没有反省之意地回答。然后迅速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继续道。

    「把他带走」

    好不容易抑制住自己怒火的拉格拉斯向回身打算离去的格泽尔叫道。

    「站住！你也……你也是曾向菲兹拉尔德殿下宣誓效忠的人啊！」

    问话中带着一缕希望。

    「效忠啊……」

    格泽尔的视线在菲兹拉尔德与拉格拉斯之间来回打量，嘴角上扬，露出了嘲笑之色。

    「——忠心这玩意儿，连狗屎都不如」

    半发泄地将刚才的话说完。伴随着纪律严谨的动作，室内的人陆续离开了房间。

    身后，只剩下在主人不在的办公室中，紧握拳头的拉格拉斯一人。焦躁万分的他用拳头狠狠锤了一下书桌。

    罗登历129年10月5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被告发为费伦地区叛乱事件的主谋，并被囚禁。翌日，根据贵族议会的审议，判定其有罪。基于国王的恩赦，决定将其长期软禁于王城中。

    罗登历129年10月10日，罗登国违背协议，向克斯特亚国宣战。

    罗登国第一王子雷米尔德率领的部队发起进军。对此，克斯特亚国发表了谴责声明。并编制了以基格拉诺将军为统帅的迎击部队。

    第二次克斯特亚战争爆发。

第一卷 第五章 王子，在公开处决场行骗

    罗登历129年11月1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罗登国第一王妃克蕾歇会面。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想获得巨大胜利的不只有自己。王兄也是——不，也可能是父王吧。无论他们俩哪个握有主导权，都会相互合作。

    在让民众为止疯狂的巨大胜利的推波助澜下，雷米尔德登上王位。

    这就是目的。

    那么，要如何才能使这种事发生呢？与菲兹拉尔德用来提升自己人望的手段一样，只要采用获取战功的方法就行了。在结果相同的前提下，作为一名将领完全不起眼的雷米尔德或许会收获比菲兹拉尔德更好的成效。

    但只要自己还在，王兄雷米尔德就不可能率军出征。这是只要参照迄今为止的战果就能一目了然的单纯问题。因此，一定要令菲兹拉尔德陷入寸步难移的状况。

    「……不，父王只不过打算作壁上观罢了」

    看着自己的脚下，喃喃自语。

    今后事态会如何发展虽然还是个未知数，但起码当前阶段，父王压根没有杀死菲兹拉尔德的打算。尽管说这话虽然显得有些傻，但自己是罕见的『好用的棋子』。而正因为如此，才要用有罪这种形式彰显两者的强弱关系，再通过赦免，体面地将人软禁在位于自己眼皮底下的王城内。其意图就是想说，别违抗我。

    「顺便还包含有，认清自己的立场，这层意思吧」

    想赢得王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别干蠢事的意思。

    表面上说是长期软禁，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无论是胜是败，都等到到雷米尔德从战场上归来为止。

    「但这也就是说……」

    将手上沾满血迹的折断的冰扔在地上。这原本是冰雕士兵手持的长枪的部分。剩下的一半插在菲兹拉尔德过上软禁生活后，负责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侍女的喉咙上。冰雕是塞德里克一本正经地附上「万分遗憾，交易只能暂时中断」的绝交之词一起捎来的礼物。用观赏用装饰物的名义通过了检查，送到了菲兹拉尔德这里。

    所谓的软禁生活，附有不允许携带任何武器的这条规定。如若没有这尊冰雕，他就只能靠赤手空拳的体术和室内日用品来挺过难关了。

    为寻找线索，他开始检查侍女的尸体。过程中，菲兹拉尔德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个男人啊」

    摊开男性刺客的两只手掌，对比了一下。其手上有练剑磨出的茧子。若光凭这些，并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关键是磨出的方式。单手剑还是双手剑——换句话说，用的剑类型不同，磨出的茧子就会产生微妙的差异。除非在这方面特别讲究，一般士兵都会使用本国配给的剑。这同时也会成为士兵们最惯用的剑，这些细节会在手掌上表现出来。这名刺客的情况也是如此。可以从这上面看出他的出身。

    「杰斯塔啊」

    冒出的又是这个国家的名字。此外，在格泽尔背叛的如今，若问能向格泽尔下命令的人究竟是谁，答案屈指可数。

    然而，这答案却与事实出现了矛盾。

    数秒后，低头看尸体的菲兹拉尔德抬起了头，目光转向了作为唯一进出口的大门。沉重的门扉从外侧被打开。离开了刺客的尸体，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布并松垮垮地披在肩上，菲兹拉尔德直面门口。

    一对男女在卫兵的带领下走了进来。男性似乎搀扶着女性。

    这两人均是自己熟悉的人物。就在没多久前，还在订婚宴上见过他们。与他们的关系依然不融洽。与他们依然敌对。

    「这不是义母大人，叔父大人嘛。给两位请安了。自吾那值得庆祝的订婚宴以来，就没再直接见过两位呢」

    来者正是克蕾歇与阿鲁阿雷。

    菲兹拉尔德说的自己无法下手的老鼠窝，就是指以这对姐弟为中心的派系。但若是这两人，为了不让两人失控，父王应该紧紧握着他俩的缰绳才对。

    「正如两位所见，这里刚遭到刺客的袭击，吾被迫应战。这会儿刚打算叫人呢」

    打扮得十分美丽的克蕾歇风韵犹存，但看上去似乎神经紧绷。克蕾歇撇都没撇房内的尸体。因见到尸体而面色紧张的，反倒是阿鲁阿雷。

    克蕾歇刷地抬起手臂。目光笔直投向自己的义子，狠狠地盯着他。嘴唇依然藏在扇后，指甲上涂着红色香料的纤细食指指向菲兹拉尔德。

    「我作为国王代理下令。将这名重罪犯抓起来，押到监狱里去」

    但或许士兵们是被临时叫来的吧。一个个都困惑不解的样子，没有立刻行动。

    「——义母大人。您这话的意思吾不甚理解」

    克蕾歇尖锐地叫道。

    「居然如此大言不惭！你打算佯装不知道吗，菲兹拉尔德？居然敢，居然敢……！」

    「王姐，请冷静。请站到我身后来」

    阿鲁阿雷庇护着姐姐，站在了她的前面。菲兹拉尔德皱起眉头，刚想向前跨一步。这时，阿鲁阿雷将手放在腰间剑柄上，从鞘中抽出了剑。

    在叔父的这一连串动作中，比起动作本身，闪入视野中的『那个』反倒牵动了菲兹拉尔德记忆的琴弦。再次集中注意力，把目光集中在自己在意的那里——集中在叔父拔出的剑上。这次，他确定了『那个』与记忆完全一致。难怪似曾相识，不久前才刚看到过嘛。

    但是，附带着这个的东西在叔父身边，也就是说——。

    「国王遇刺倒下了！至今仍未恢复意识，陛下还在生死边缘挣扎，这让人怎么能冷静！」

    「……什么？」

    思考顿时冻结。这数年，无论发生任何事都未曾动摇过的菲兹拉尔德顿时哑口无言，睁大了双眼。

    「你居然还敢用那种装模作样的演技！在对刺客实行拷问后，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明明就是你的名字！」

    克蕾歇的言辞在脑海中逐渐扩散。

    「哪怕你发动叛乱，陛下也慈悲地放了你一马，只将你软禁了起来。这次绝不会再放过你了，菲兹拉尔德。来……王姐。你们还在那磨蹭什么啊！快把他抓起来！」

    对伤害罗登王族之人的处罚从无例外。

    依惯例，将会在给出三天的宽限期限后，即日执行死刑。

    罗登历129年11月2日深夜，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地下牢房拒绝了请求。

    就算曾探望过蹲牢房的人，菲兹拉尔德也从没有过成为牢房居民的经验。单人牢房内充斥着不知什么原因所致的挥之不去的恶臭。王城黑暗的地下牢房内看不到阳光，甚至没有任何火把。黑暗可以去习惯，但时间观念却变得彻底混乱。能确定的，只有三天期限还没到而已。

    后脑紧贴在背脊倚靠的单人牢房墙上。

    情况改变了。对菲兹拉尔德来说这是最糟的事态。

    当国王因某种理由无法动弹时，王权通常会按王位继承顺位——首先是第一王子雷米尔德——进行移交。但雷米尔德目前身在战场。王权移交本身只是为防止政治出现空白而制定的应急措施罢了，能成为国王代理人的人若身在国外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也就是说，王权会移交给身在王城的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一般情况下是这样。但在他身陷谋反嫌疑的当前状况下，自然会被除外。

    只有这种时候，国王的伴侣才会被纳入权利移交的范围内。这次，指的就是雷米尔德的母亲，也就是第一王妃克蕾歇。同时，克蕾歇并没有必要包庇菲兹拉尔德。倒不如说，她肯定首先就想杀了他吧。

    遗憾的是，定时在地下牢房巡逻的士兵都是雷米尔德派的。

    一旦被封锁了与外部的联系，菲兹拉尔德也就彻底束手无策了。虽说没被拷上手铐和脚镣，但也仅此而已罢了。

    即便毫发无伤，想靠蛮力强行逃狱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行。

    菲兹拉尔德看着自己在被关入牢房后，将黑色羽绒布撕开用来包扎止血的左臂伤口。这是在与扮作侍女的刺客搏斗时负的伤。

    在克蕾歇他们打开房门的那刻，他不清楚来客究竟是谁。若是与自己敌对的势力，地点还不是在自己的离宫，而是在王城的话，菲兹拉尔德惯用手受伤的事实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他才用羽绒布将伤口遮了起来，但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些都无所谓了。只要能止住血，这不是什么致命伤。当然重罪犯也不指望能得到治疗。

    「…………」

    看着止血部分的菲兹拉尔德缓慢地移动了一下。抓起放在膝盖上还没用完的布，披在肩上来遮盖伤口。

    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这种束手无策状况，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呢」

    独自抱怨着，停顿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

    「真可笑」

    情况有变这点自然不用说。不，更重要的是当知道父王遭暗杀未遂时，自己内心的动摇。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当时，觉得动摇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自己本应采取更恰当的行动。原本，就必须这么做。

    但结果却沦落到这幅田地。

    对自己来说这还真是种崭新的经历。在刚开始为当上国王而努力的那时，什么都没思考，甚至也想过用暗杀的手段。但自己不仅认可身为一名国王的父王，似乎还有着将他视为自己父亲的情感。

    现在才刚意识到这点。本以为这种情感早已丧失。

    然而内心的某个角落似乎还留有一丝残渣。残留着那种类似亲情般的感情。

    与此同时，自己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想法——。

    「我似乎变得胆怯了呢」

    闭起双眼。仿佛回到那哭泣着呕出小马肉的那天。与那时相比，自己或许其实并没有多大改变。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与当时一样，自己现在同样感到如此无力。不——真的是这样吗？

    「不——不对」

    菲兹拉尔德睁开了眼睛。不一样。那时的自己努力想从当时的状态往上爬。倘若现在无所事事只一味静待被处决，相当于退化了。这违背菲兹拉尔德的理念。

    ——开动脑子，新辟道路。就像迄今为止自己一直在做的那样。

    这就是自己的手段。

    当一声钝重的声响回荡于地下牢房时，正巧就是菲兹拉尔德改变想法的时候。紧接着，只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石阶向这里靠近。

    在黑暗中凝神注视。菲兹拉尔德被关押的单人牢房前突然亮起了火把。

    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四周，映照出入侵者的容貌。是拉格拉斯，还有几张自己认识的士兵的面孔。

    拉格拉斯将钥匙插入锁孔，打开了牢门。催促菲兹拉尔德。

    「已经确保了退路。王子，快逃吧。离开王城前的带路任务就由我身后的——」

    一见到对方，菲兹拉尔德突然笑了起来。见笑声长久不止的主人，拉格拉斯只得停下自己一本正经的话题。

    「王子！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啊！」

    「抱歉。我真没想到你会来救我，出乎我的意料嘛」

    「您怎么还那么悠闲！说若想要救您就用其他行动来表示的，不正是王子您自己嘛！」

    「……哦哦，我是好像说过哦。所以你才安排人来带我越狱啊」

    「正是。所以王子，请尽快从牢里出来」

    拉格拉斯一本正经地肯定。他的脸上还淡淡残留着菲兹拉尔德被逮捕时，被格泽尔殴打的那拳留下的青痕。

    「拉格拉斯，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也就不用越狱了」

    菲兹拉尔德懒洋洋地，但注意没让羽绒布从身上掉下来地伸展了一下身体，说道。

    「——啊？」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会在王城内？你们不都是军队的士兵吗。没上战场吗？」

    「啊，是。我们因反抗雷米尔德殿下，被判违犯军纪，遭到了禁闭处分。作为代表的我虽然被关进了非此处的另一个牢房里，但……我越狱了。其他还有约百名左右的士兵遭到处分。大多都是待命处分」

    「原来违抗白痴老哥就是违反军纪啊。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他们中大多都是打算为王子您召集起义集会的人，稍微有些性情粗暴。担心他们会对其他士兵造成坏影响」

    「起义集会……我记得这件事。真是一群可爱的白痴们」

    「万分抱歉。本应该做大家榜样的我却这样……不，比起这些问题，王子！不用越狱是什么意思啊！两天后您就要遭到处决了啊」

    「两天后，也就是说，才过了一天啊。对，两天后我就要被送上刑场。但我已经决定了。我希望被执行公开处刑」

    一般情况，王族的处决是隐秘进行的，但也可以选择公开进行。

    「若我本人志愿，第一王妃定会很高兴对我进行公开处决的。她一定很想大张旗鼓地让我在公众面前死得很难看吧」

    「公开……。王子您已经放弃，打算寻死了吗？」

    拉格拉斯愕然呢喃道。菲兹拉尔德干脆地予以否定。

    「当然不啦？我对生存的执着可是很死皮赖脸的哦」

    「王子！在下对王子您的大胆表示敬佩，但现在可不是打哈哈的时候，请别这样！」

    「谁跟你打哈哈了。我从来没那么认真过。——听好了。现在就算我越狱，也会被视为暗杀国王未遂的重罪人被追捕。当然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这档子事。而你们也正是相信我是被冤枉的，才会来这里救我的吧。对此我表示非常感谢。但是啊，如果我现在逃跑，你我若想再回这舞台上，就会变得极其困难。说实话，能否逃得掉还是个问题。完全有可能直接惨死路边」

    「这……」

    本想反驳的拉格拉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所以这时候——就要主动出击」

    在火把红色光线模糊的映照下，菲兹拉尔德露出一丝微笑。

    「一旦失败，我们全都会死。但如果成功，就能洗刷冤名，并振臂高挥奔赴战场」

    ——你们这群可爱的白痴们，是否有觉悟将自己这条命托付给我？

    罗登历129年11月3日深夜，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地下牢房与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密会。

    由于看守地下牢房的守卫昏迷一事，对菲兹拉尔德的监视更加严密了。他也被拷上了与墙壁相连的脚镣。时间观念依然相当模糊，但这次巡逻的士兵每次都会很愉快地将日期与时间告诉自己，所以在这方面并无什么大碍。仰天躺在冰冷石地板上的菲兹拉尔德转过头。远处传来了年轻女子的声音，虽说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似乎正在与看守的士兵交谈。

    说话声很快就消失了，一个人轻轻的脚步声逐渐向这里靠近。

    「——来了啊」

    「嗯，我来了。菲兹拉尔德」

    一身与这漆黑、弥漫着恶臭的地方极不相称的装束，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伫立在那里。她动了下手中燃有三支蜡烛的烛台，确认了躺在单人牢房中的菲兹拉尔德，轻轻叹了口气。

    「貌似还活着嘛」

    「能被美丽的未婚妻担心，我作为一名男人真是太走运了」

    呛啷，伴随着锁链的响声，菲兹拉尔德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边，背靠在墙上，与莉兹正面相对。

    「你肯来这里，是否能解释成你愿意协助我？」

    昨天，菲兹拉尔德向拉格拉斯下达命令中的一个，就是与莉兹接触。

    「我只听说你想见我而已」

    「你若只取我字面上的意义，会令我很困扰的啊」

    现在不是故作哀叹的时候。为了赢得自由，必须借助身份高贵的人之手才行。拥有外部后盾，随便对其出手会造成外交影响的——就像莉兹这样的人。光凭拉格拉斯，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疏通上层人士渠道。莉兹也正是因为明白菲兹拉尔德希望得到自己的协助，才会到这里来的。若非如此，她是不可能在无法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会面的当前状况下，甘冒风险赶来这里的。

    「那究竟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协助我呢，莉兹公主？」

    「我想知道一件事」

    莉兹将烛台靠近菲兹拉尔德的单人牢房。

    「——关于在诺斯特丘陵，你想做的事」

    昏暗的光线中，两人视线相交。

    「想做的事？是多亏名为塞德里克的高利贷协助我，才得以取得胜利的那件事吗？」

    「…………」

    莉兹点了下头。

    「这样啊。你既然想蒙混过关，那我的选择也只剩下一个了」

    说着，转过身。表现出打算离去的意思。

    「——等一下」

    率先投降的，是菲兹拉尔德。莉兹回过头。

    「若是当做协助我的条件，我并不吝惜回答这个问题。……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转告说你想见我的，是拉格拉斯。但是，却有其他人忠告我，让我不要跟随你。对方甚至没有表露自己的身份，简直就像是匹老鼠呢。但内容本身倒是相当有意思」

    ——果然，情报似乎多少有一部分泄露给了混进内部的老鼠呢。

    在塞德里克选择与克斯特亚携手时，菲兹拉尔德将采取那个手段。是个性质恶劣，但确切实有效的手段。换句话说，接近莉兹的人——老鼠也知道这件事。

    菲兹拉尔德内心暗自啧舌。

    「……哦。那老鼠怎么说？」

    「没什么。没说具体情况。只不过——我个人也调查了一下关于诺斯特丘陵发生的战斗。然后发现那老鼠的忠告似乎有点可信度。那场战斗一个不小心，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宣告终结吧」

    「结果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胜利的方式有所变化而已吧？」

    罗登依然会赢得胜利。莉兹用严峻的声音说道。

    「——菲兹拉尔德，你是打算人为散播传染病吧」

    菲兹拉尔德淡淡地笑了。

    「不愧是祖师的妹妹。只不过，若要在诺斯特丘陵用的话，那个方法的确实性方面不是很可靠」

    当年在杰斯塔，一名十岁的少年——杰斯塔国第二王子卢维乌斯曾做出在笼城战期间，利用尸体令外部流行起传染病并赢得胜利的事。当时由于各部族蜂起，以至于被关在城内的只有少数兵力。但在卢维乌斯的指挥下，将因传染病而死的尸体用投石机向外投掷，用疾病把部族逼至彻底溃灭。单从胜利这个角度来说，此事在国内得到很高的评价，但具体细节却始终对外隐瞒。此外，以这次笼城战为契机，恐怕杰斯塔的国王对卢维乌斯的评价也发生了变化。

    「虽说我和卢维乌斯多少有些不同，但与传染病倒也是也很有缘分」

    「你在十二岁的时候，似乎因中毒而倒下，然后在费伦地区疗养吧。期间，那一带遭到传染病侵袭。为此，不得不将数个村落连人带村一起焚毁，才得以制止了疾病的蔓延。从那之后，你就很关心费伦地区。在那里建立了疗养院，也常常外出去那里视察。……即便如此，费伦在罗登内还是属于贫困区域吧。因为总会周期性发生传染病。频繁到连这种病也被命名为费伦病。因此民众都很感谢疗养院的存在，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也因此被那里敬为『仁慈的王子』」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真亏你能查到那么多。预防药也是多亏有了优秀的医生才得以开发完成的哦？但味道相当的难喝」

    他拨弄了一下额前的金发。

    「要我爆内幕么？我让我军士兵事先喝下了预防药。难点在药效持续时间相当短暂，大概几天后药效就会消失吧。然而长期服用又会造成副作用。选什么时机喝下去是个问题。再加上味道十分难喝，若不混在酸味较强的酒里，压根无法入口」

    说着，菲兹拉尔德将埋在前额发丝中的手放了下来。

    「剩下的就是如何散播疾病了」

    费伦病的传播速度非常快，也能通过尸体感染。但通过抛下尸体观察敌人的反应，想靠这种方法感染只能凭运气。根据他们焚烧尸体的举动，能看出他们对传染病有着最起码的警戒心。但反过来说，只要自己这么一做，对方在传染病方面就只会警戒尸体了。而病菌则将由真正的目标送去。

    由敌兵愿意接纳，哪怕表现出些许症状，对方也会想出手救助，同时接触人群也较多的——俘虏。

    「利用的是被感染的俘虏。作为传递用媒体，人类比动物或其他的什么更为适合。就算那之后战线重开，只要能熬过有限的时间，敌人就会自己衰弱下去。虽说疾病也有可能对泽比斯将军与玛诺涅尔将军他们造成影响，但我手上有治疗药」

    只不过治疗药物数量有限。倘若己方出现了因没喝预防药而受害的人，那就只能优先泽比斯军了。

    而正是因为塞德里克依自己的理想行动，才免去了使用这下下策的必要。可如果有这个必要，自己今后也不会对使用这招心怀任何踌躇。

    ——一切都是为了胜利。假如只顾担心敌人的性命和死法，以至于在那种状况下败北，罗登将会如何？这种事要考虑优先顺序。首先必须保护的，是罗登的民众。本国的民众与别国的民众——而且还是敌人的，哪边比重占优显而易见。菲兹拉尔德在界限的划分上非常明确。罗登一旦毁灭，连老本都没了。

    「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士兵们吧」

    「特地告诉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处？这招非人道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或者准确地说，这是最恶劣的一招。就像再怎么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要精神和思考方式还正常，就会后悔杀害女人孩子的道理一样。毕竟都是有良心的人。能不知道最好不过」

    诺斯特丘陵那战中，倘若敌军最后因传染病而撤退，战争以这种形式告终，也只要借口说天助我军就行了。说时运在我方，我们有老天保佑。不管是士兵还是民众，只需要单纯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就行了。就算不知晓内情，结果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以前，我曾列举了与我订婚的好处吧，莉兹。你想知道的我都可都告诉你了哦。那么，你打算怎么选择？」

    「——罗登国王的命似乎救回来了」

    现任国王与菲兹拉尔德两者全都死亡。若发生这种事，其实莉兹反倒会乐见其成。对想帮助祖国的莉兹来说，这是最值得高兴的状况。

    然而，如果只有菲兹拉尔德死亡又将如何？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只有你死了，那在你提出订婚提议的那时，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选择你的啊。必须实现你成为国王的未来才行」

    「一旦父王得救，那还不如选择与王家没有血缘的我比较好么」

    「嗯。而且——倘若告诉我这情报的那家伙的目的就是让我抛弃你的话，那完全顺着甚至不愿露真面目的老鼠的计划行事，这令我十分不愉快。我要按自己的决定去做」

    「这才像我的未婚妻嘛」

    莉兹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那是因为你不好意思了吧？」

    「这给你。是拉格拉斯让我转交给你的。那家伙好大的胆子，居然把我当传信的」

    叹了口气的莉兹缓缓摇了下头。她从胸前取出了一个纸团，蹲下身，将纸团放在石制地板上，指尖一弹。硬质的劣质纸穿过铁栅栏的缝隙，毫无停顿地滚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旁。

    仿佛想为立即展开纸团的菲兹拉尔德提供光线，莉兹移动了一下烛台的位置。然而，她的表情却迅速蒙上一层阴霾。

    「菲兹拉尔德。你该不会是受伤了吧？」

    而且，还是惯用手。

    尽管伤口本身现在还用绒布遮盖着，但黑色的布上很明显有一片不自然的色块。是因为时间过久，血全都渗透上去的缘故。菲兹拉尔德的眼睛因为习惯了黑暗，并没有觉察到这点。

    「……没什么大碍。不是什么攸关性命的大伤。但拉格拉斯还不知道这件事。别告诉他哦」

    菲兹拉尔德的视线从纸上抬了起来。

    「为什么」

    「这样会给他造成不安的。逞强也好装样也好，只要我保持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总没什么坏处，但若被人看到脆弱的一面就不好了」

    尤其在这种情况下。

    莉兹凝视着菲兹拉尔德的眼中包含的感情出现了一丝动摇。

    「那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只有在独自一人的时候」

    作答的菲兹拉尔德脑海中浮现出了某个场所。那是王宫寂寥的一角。他甩了甩头。

    「……闲话说多了，转回正题。我希望我未婚妻的你帮我做一件事，我现在就写答复。希望你把答复交给拉格拉斯」

    「答复？要怎么写？」

    有纸。用菲兹拉尔德手上这张就行了。但是，没有能书写的东西。

    「血可以用来代替墨水」

    刚说完，就打算用牙齿在左手食指弄个伤口的菲兹拉尔德脚下，又扔进来一件东西。是装饰着传统杰斯塔花纹的匕首。

    「这借你用」

    「又把这玩意儿藏裙子下面？」

    从鞘中拔出匕首，将刀刃抵在刚想用牙咬的指尖。与此前试的时候一样，刀锋还是那么锐利。指尖稍一触碰刃尖，用从甚至称不上是伤的伤口中渗出的血在纸上写下了文字。最后，附上了与拉格拉斯他们事先约好的联络用数字，作为是自己书写的证明，菲兹拉尔德站起身。随着锁链的声响，隔着牢笼，他站在莉兹的面前。纸没有团起来，就这么递给了她。

    「这是答复。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把这个交给拉格拉斯，还有协助的事也是。想读就读吧」

    单手拿着纸与匕首的右手伸出了牢笼外。

    接过两件东西，扫了一眼纸上内容的莉兹困惑不解地回视了一眼菲兹拉尔德。拉格拉斯转告菲兹拉尔德的，是关于昨天菲兹拉尔德吩咐他去调查的内容。

    暗杀国王未遂的刺客的来历和下场，以及数名雷米尔德派贵族的服饰。

    而菲兹拉尔德对这些调查结果的回复是，『等我的信号』。

    「还有关于陆」

    「陆？」

    莉兹复述了一遍这个意外的名字。

    「虽说我觉得问题不大，但还是要保护好陆。她是你好朋友吧？我劝诱陆的事被一部分人知道了。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最近老鼠的行动十分活跃」

    「你是指陆有可能被人盯上？」

    「因为她被赋予了一个重要的任务」

    万一死了就麻烦了。在不久的将来，必须借助到陆的力量。但为此，首先要熬过公开处决这个难关。而能全心全意保护陆的掌权者，除了莉兹别无他人。

    「关于陆的事，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那很好。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菲兹拉尔德走回了单人牢房的中央附近，就像莉兹造访前那样，再次躺倒在地板上。

    「你这是在干吗？」

    「已经无事可干了嘛。我打算休息一下，养精蓄锐来应对公开处决」

    说着，甩了甩右手。打算离开的莉兹在迈出步子之前，向菲兹拉尔德撇下一句。

    「给我记住，我绝对不允许你死哦」

    菲兹拉尔德转了下头，看着莉兹。

    「那当然了。你当我是谁啊？」

    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宣言。

    「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

    「一点也没错」

    呵呵，先不论是哪个开的头，笑声在两人间传递着。映照着菲兹拉尔德身处范围的光源开始向其他的方向移去。莉兹离开前，响起呛啷啷的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那东西撞上了菲兹拉尔德的身体。

    ——是将纸交给对方的时候，一起还给对方的匕首。

    抓起匕首，看了眼莉兹刚才还站着的地方，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脚步声与光亮逐渐远去。终于最后，两者都消失殆尽了。

    「……真不直率」

    凝视着匕首，自言自语着。菲兹拉尔德在回归寂静的黑暗中闭起了双眼。

    罗登历129年11月4日黄昏，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面临公开处决。

    按代理国王的第一王妃克蕾歇的兴趣，菲兹拉尔德的处决被定在野外圆形剧场举行。安排在大量观众的面前，借行刑人之手将可恨的反叛者首级给砍下来。克蕾歇与阿鲁阿雷两人则坐在特等席观赏。

    在处决王族之前，会特别准许其沐浴，并换上黑色的囚犯服。在打扮得干净整洁的菲兹拉尔德左手食指上——作为本人最后希望身着的饰品——三连戒指闪烁着光芒。这是诺斯特丘陵时差点就卖给塞德里克，却被对方一口咬定为普通石头而拒绝的国家至宝。

    菲兹拉尔德一跨入剧场内，喧闹的现场瞬间陷入寂静，但嘈杂声迅速再次响起。能容纳千名左右观众的，用于观赏戏剧的观众席上为民众所淹没。走进剧场的菲兹拉尔德首先寻找的就是特等席。

    舞台的中央站着手持斧子的行刑人。在距其正面很近的位置，刻意搬了椅子进来安放于此作为特等席。坐在特等席上的，是第一王妃克蕾歇。其弟阿鲁阿雷。还有或许是为了照顾人情吧，特地邀来的杰斯塔国第三公主。特等席周围也设有贵族们专用的席位。

    看了眼特等席的菲兹拉尔德嘴角微微上扬。

    最大的不安要素已经排除了。必要的小道具有三件。众多目击者。目前正戴在菲兹拉尔德手指上的三连戒指。以及雇佣刺客暗杀国王未遂的真凶——不，应该是真凶身上必须佩戴着『那个』。

    他向混在观众中的拉格拉斯发出了信号。

    ——别过来。

    当时为了以防万一，他安排了用来告发的证人，并打算让拉格拉斯中途闯入刑场。但在确认了特等席状况的现在，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接下来，必须靠菲兹拉尔德独自一人来闯过这道难关。

    若非如此，就『彰显』不出来了。

    手腕被反绑于身后，在陪同士兵的押送下，他走到了舞台的中央。

    供罪犯跪下的高台，与行刑人正在那里静候着他。

    菲兹拉尔德一登场，就有人开始朗读罪状。罪状内容是，费伦地区叛乱的主谋，暗杀国王未遂的反叛罪。证据是执行犯的自白。

    「——根据上述罪状，决定对其实行处刑」

    朗读的人庄严肃穆地宣告，并请示克蕾歇的意见。因为最后的判断必须交由国王代理来做。随后只要得到克蕾歇允许，完成行刑就行了。

    按照行刑前的规矩，士兵割断了捆绑菲兹拉尔德手腕的绳子。

    穿着一身仿佛打算前去观赏高雅戏剧的礼服，用扇子掩口的克蕾歇收起了扇子。涂得鲜红的嘴唇微动——。

    同时，菲兹拉尔德开始了行动。

    一脚踹开一侧的陪同士兵，并用匕首的刀刃抵上另一侧士兵的喉咙。莉兹的匕首原本就是女性用的，非常轻巧，也比常见的短剑小。用在这种事上极为便利。即便是负伤了的左臂也能用得很顺手。观众席上的顿时掀起一阵哗然。

    「——请容吾表示异议！」

    不通过其他人，而是由自己亲口表示异议。

    「对这次的处决，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表示异议」

    嘈杂声终于如落潮般，逐渐趋于平静。众人都不想漏过此时此刻任何一字一句。

    「怎么能允许重罪犯随身携带武器！」

    一旦远离敌人众多的王城，对菲兹拉尔德表示同情的人也就多了，收买也容易行得通。而被收买人的监视多少会比平时松懈一些。行刑前的沐浴与穿着打扮完全是他自己独立完成的。对象是王族，而且始终非常老实。不仅如此，还身无寸铁地被从地下牢房直接带来这剧场。没人会想到他身上藏有武器吧。

    但是——菲兹拉尔德的目的并非将士兵挟为人质，也并非想将其杀害。再说了，就算把士兵挟为人质，克蕾歇也不是那种重视一介士兵的性命，想出手相救的女人。菲兹拉尔德放开了被自己扣住的士兵。

    「请原谅吾如此粗暴的行为，义母大人。只不过——希望您能赐予吾辩解的机会」

    他张开双臂，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并将匕首放在了地上。

    克蕾歇面露嘲笑之色。

    「辩解？罪犯又能做出什么辩解？」

    「只要能赐予吾一刻的辩解时间，吾定能将真凶揪出来」

    怎么可能会有真凶嘛。无论怎么挣扎，处决都已是既定事实。克蕾歇一脸这样的表情。然而数秒后，她的唇角扬起一道弧线。

    「——若你真心冀望，那就下跪恳求吧。倘若如此，或许我也会一时兴起，打算倾听重罪犯人的话哦」

    你还有身为王族的矜持么？来啊，你打算怎么做？

    如若菲兹拉尔德屈服，即便他身处面临公开处决的境地，向王妃下跪的本国王子必然会令民众产生失望吧。可话虽如此，一旦拒绝，菲兹拉尔德将不被赐予辩解的机会。

    预想着义子内心的纠葛，脸上浮现出微笑的克蕾歇却被用冷笑回敬的菲兹拉尔德惹得不悦地挑起眉头。

    「请务必赐予吾辩解的机会」

    说着，毫不犹豫当场跪下的菲兹拉尔德向克蕾歇叩头恳求。

    「…………」

    笑容顿时从克蕾歇的脸上消失。她俯视着遵照自己的话向自己叩拜的菲兹拉尔德。随着这种状态的持续，一时间安静下来的观众们的喧哗声也开始响了起来。

    「——抬起头，站起身吧。就让我们来听听你的辩解」

    露出常被人用华丽辞藻称赞形容的美艳笑容，克蕾歇坐回到椅子上。

    「感激不尽。义母大人」

    站起身的菲兹拉尔德按王族的礼仪，举止优雅地行了一礼。

    ——好，现在开始反击。

    「恕吾冒昧，吾是否能提一个问题？」

    「……什么事」

    「请问把那个加害吾父王，并宣称吾为雇主的可恨刺客就地处决的，是否为阿鲁阿雷叔父大人？」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阿鲁阿雷皱起了眉头。

    「那又如何？你就回答他吧，阿鲁阿雷」

    「没错。在审讯过程中，此人企图逃跑并袭击我。不知你是否有所误解，但现场除我以外，还有其他人在场。——太不像话了，菲兹拉尔德。你向你自己的父王，而且是国王陛下狠下毒手，居然还企图辩解……太荒谬」

    「——叔父大人，您是否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被打断了发言，阿鲁阿雷顿时有些怯懦。

    「就像这世上存在以战争为生的佣兵一样，以暗杀为生之辈也不再少数。其中尤为有趣的，是某个组织。他们会在不被雇主发现地在雇主身上留下『印记』。这么一来，雇主就会被排除在暗杀对象之外。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难以避免付钱的主顾不会因其他的委托而被杀害这种悲剧的发生呢。但更为重要的，是为了避免双方的契约关系在非该组织本意的情况下被单方面毁约，届时该记号也能作为目标对象的标示」

    菲兹拉尔德知道『印记』这件事，是因为他曾差点被这个组织暗杀。那是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之所以被迫在费伦疗养，并非由于王兄的毒杀。那时，他得知了组织的存在与行事方法。同时，也知道了当时身为一名王子的自己这条命所值的金额有多么的廉价。

    现在，他与组织达成了协议。组织不会将菲兹拉尔德定为目标。而菲兹拉尔德也不会妨碍组织。当组织变更『印记』时，必定会向菲兹拉尔德报告。组织确实没有违背双方的约定。『印记』变更的信息也确实向他传达了。

    「那叔父大人，您猜『印记』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我怎么会知道啊。但你一定持有这个印记吧？因为一定是你利用了这组织向陛下痛下杀手」

    「不。吾身上没有任何『印记』。但是，如果吾为组织一员，必定会在与委托人相称的物品上留下『印记』。比如说——」

    他故意将视线转向克蕾歇。

    「若委托人是一位美丽的女性，那就是戒指、项链、手镯之类的。留在装饰品上」

    克蕾歇不悦地啪地一声收起扇子，从旁插嘴。

    「那如果委托人是你，那会选什么？」

    尽管这是讥讽，但却是自己求之不得的提问。菲兹拉尔德再次将视线转回了叔父身上。

    「吾？……是呢。吾好歹也是被冠以常胜之将外号之人。品质优良的佩剑之类的会较为合适吧。恐怕如此一来，吾将会丝毫觉察不到『印记』的存在，正常使用吧」

    阿鲁阿雷的表情紧张了一下。只转动着眼球，将目光投向自己腰间的佩剑。这把剑，与他在订婚宴会上佩戴的并非同一把。

    「亦或许——刀剑收藏爱好者的叔父大人比吾更符合这个条件吧」

    饰有『印记』的剑。

    「——话说回来，叔父大人您今日所佩之剑貌似也是上乘佳品。希望您务必拔剑出鞘，让大家好好鉴赏一下哦」

    刚才还带着嘲讽的笑容侧耳旁听侄子说辞的阿鲁阿雷脸上，此刻已浮现出焦躁之色。或许是咽了一大口唾液吧，喉头剧烈地上下颤动。

    「对了。忘记说了。『印记』貌似是由蛇与五个圆环相互交叠组成的图案」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的剑上有这个标记吧？」

    「怎么会呢。但叔父大人您该不会是认为自己剑上有『印记』吧？所以才不敢在这里当场拔出剑来？」

    「不是！」

    他一定很想拔剑吧。一定很想相信剑上没有那种玩意儿。他肯定记得上面刻有装饰图案。但问题是，他并不确定那是否就是『印记』。所以阿鲁阿雷难以做出该不该拔剑的决定。但阿鲁阿雷现在佩剑的剑身根部，确实饰有菲兹拉尔德从组织那里收到的报告中提到的，记忆于自己脑海中的那图案。

    而『印记』的存在，说明了阿鲁阿雷确实委托过组织暗杀某个人。

    当注意到图案时——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目标就是父王。

    拉格拉斯通过莉兹转交给他的调查结果中，包括了在刺客尸体上发现了烙印一事。这烙印，是菲兹拉尔德所知的那个组织特有的记号。

    他同时吩咐拉格拉斯他们调查了其他可能是老鼠巢穴候补的贵族们，但结果却是没有人身上存在这个『印记』。除了叔父一个。

    见阿鲁阿雷始终不愿拔剑，观众们纷纷窃窃私语。这仿佛成了强行推动他的助力，阿鲁阿雷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什么『印记』，根本就——」

    一口气从鞘中拔出了长剑。细长的刀身沐浴在即将西下的红色夕阳光芒中。上千视线同时投向长剑。本应一口断言，没有。但此时阿鲁阿雷自己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惊愕，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唯有口形还在表示，这怎么可能。

    「哎……阿鲁阿雷大人。您这么一拔出来，我才刚发现呢，装饰在剑身根部的图案还真是漂亮。五个圆环——组在一起的那个，是蛇吧？」

    莉兹静静地说道。疑惑顿时全都倾向了阿鲁阿雷。而且阿鲁阿雷亲手将刺客杀死一事，也是他刚才亲口说的。如此一来，刺客是因任务失败才被封口杀害的，众人脑海中自然就浮现出了这样的构图。

    「信口雌黄！什么『印记』啊……。对了！『印记』的图案肯定是你胡说八道的！」

    「非常遗憾，叔父大人。『印记』是成对的。依照吾罗登国的规定，暗杀国王未遂的刺客的尸体现在一定还被保存着吧。只要调查一下，必然能在尸体上找到与这相同的『印记』」

    「成对……的……？」

    阿鲁阿雷的嘴唇战栗着。这其实是谎话，印记根本不是什么成对的。

    但在当前情况下，比起说刺客尸体上有烙印，不如说印记是成对的更能令众人将阿鲁阿雷与刺客联系在一起。

    「国王代理大人。综上所述，吾控告叔父大人为暗杀国王未遂的真正反叛者」

    「——还没有」

    站起身的不是阿鲁阿雷，而是其姐克蕾歇。

    「你是反叛者的嫌疑还没有被洗清，菲兹拉尔德」

    所以现在还没有调查刺客尸体的必要。如果调查后找到成对的『印记』，那阿鲁阿雷的嫌疑就犹如板上钉钉了。但那样会很耗时间，也会给清楚反正找不到成对记号的菲兹拉尔德带来麻烦。无罪，需要靠其他方法来证明。

    「在当前状况下，这不过增加了嫌疑对象罢了」

    「嗯，这点吾很清楚」

    对。就知道对方会出这招。就是为了这个，才要用到三连戒指。

    「既然如此，不如效仿吾先祖国王之举，敢问天意如何。若吾言辞为实，上天必会降下公正的审判」

    菲兹拉尔德流畅地回答，并将佩戴有三连戒指的左手高举过头顶向观众们展示。当手臂伸直时，左臂一阵剧痛，但他忍住了。

    「罗登至宝与圣水同在！」

    克蕾歇一听菲兹拉尔德这话，表情顿时灿灿生辉。

    「……我明白了。那就将一切交由天意来决定吧。幸运与严正王同在，至宝与圣水同在！将圣水送上来！」

    罗登的第二代国王人称严正王。他制作了能倾听上天声音，判断真伪的戒指——三连戒指。若想确定真假，只需将圣水浇在戒指的石头上，只有当佩戴者说的话为真，石头的颜色才会变成蓝色。戒指本身虽然在王家被继承了下来，但自严正王死后，无论在戒指上怎么浇圣水，戒指的颜色都再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只要是罗登的民众，无论是谁，都知道不管谁戴上戒指，石头的颜色都不会变化这个事实。

    事态一转，确信自己将获得胜利的克蕾歇脸上恢复了其一贯美艳的微笑。

    「戒指定会向我们证明，你就是罪大恶极的反叛者」

    「嗯，义母大人。上天通晓世间一切。必会将真相展现在吾等面前的吧」

    听到菲兹拉尔德回答的克蕾歇将收起的扇子打开，站起身，从特等席上缓缓迈下，走上了舞台，犹如一位女王。

    用展开的扇子掩住嘴唇，克蕾歇靠近义子的脸旁，低声道。

    「以你的水平来说，这余兴已经算不错了。可最后你居然想依靠上天，实在太愚蠢了。我似乎太高估你了呢。太不像话了」

    「——吾很荣幸这能令您感到愉快，义母大人」

    「就让我告诉你一件好消息吧。我已经吩咐那名行刑人，让他故意失手来增加你的痛苦。你就给我丑陋地、凄惨地去死吧」

    克蕾歇一定很期待菲兹拉尔德能向她求饶吧。然而，菲兹拉尔德的反应却与她预想的不同。他毫不回避地直视克蕾歇，并在她耳旁悄悄作答。

    「——如果天意助我，到时候就轮到你给我下跪了。臭老太婆」

    怒发冲冠的克蕾歇脸涨的通红。但还是忍下了这口气。结局已定。这些不过是落败者最后的挣扎罢了。石头的颜色不会发生变化。届时——。

    笑意再次回到了克蕾歇的唇边。一看到手捧圣水的女官出现在舞台，她便转身，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特等席。

    女官沿着舞台走来。手中捧着盛着圣水的专用器皿——注水口细长并附有盖子的小水壶。

    「来，将圣水浇上去。所有齐聚此地的罗登民众都将成为证人！」

    高举手臂的克蕾歇的声音中，没有丝毫对自己胜利的怀疑。

    心不在焉、面色苍白的女官开始倾斜水壶。在圣水流出前，菲兹拉尔德自己主动将戒指凑近细小的注水口。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圣水浇上了三连戒指。

    圣水异常滚烫。为了不让他人发现自己的痛苦，他硬是咬牙忍了下来。

    「……哎？」

    女官忽然惊讶地叫了起来。

    摆了一下手，挥去了注水时从圣水中蒸腾起来的热气，菲兹拉尔德迅速从左手上拔下戒指。用右手捏住戒指的环状部分，向众人展示一般高高举起。

    向紧捏扇子瞪大双眼的克蕾歇投去嘲讽一笑。克蕾歇极尽憎恨地瞪着自己的义子，紧咬嘴唇。

    「——是蓝色」

    看到戒指上本应该是红色的石头却变了颜色的一名观众先喃喃自语。

    「是蓝色的！变成蓝色了！是真的！」

    随即高声呼喊的，是混在观众中的拉格拉斯的——其实就是菲兹拉尔德的部下。兴奋的浪潮顿时席卷整个剧场。是蓝色的，这句大合唱逐渐变成了欢呼菲兹拉尔德的名字。

第一卷 第六章 王子，在战场行骗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中午，罗登军殷切期盼着统帅的到来。

    刚开战时还保持优势的罗登军，现在已经被逼得一退再退。呈现出仿佛与诺斯特丘陵一战截然相反的战况。

    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是处于逆境下的罗登军挽回了败势。而第二次罗登对克斯特亚的战争则是优势随着战斗时间的拖延逐渐倾向克斯特亚方。

    「不准离开自己的位置！」

    「谁管你那么多啊！反正肯定会输！我可要跑了！你们也跟我一起逃吧！」

    正在战斗中的罗登士兵中一人忽然背对敌人拔腿就跑。勉强还在抵抗的数名士兵就像被他带走了似的，也跟在他的身后开始逃跑。

    「你们给我回来！」

    怒吼声无力地追赶着他们，叫喊的罗登士兵却被从身后砍上来的克斯特亚士兵夺去了生命。见状的另一名罗登士兵忙气喘吁吁向刚才还与自己并肩作战的负伤了的同伴跑去。

    「喂。这里已经撑不住了。撤退吧！挺住！」

    说着，将同伴的手臂环上自己肩膀，刚想走。然而此时，士兵却忽然松开了同伴的手臂。尸体犹如断线木偶般向前倒了下去。

    类似这般光景在四周反复上演。一味增加的尸体——看得出基本都是罗登士兵的。不停后撤的过程中，被遗弃的尸体散发着腐臭，卫生情况也相当恶劣。战况之所以会恶化到如此地步的原因，统帅雷米尔德的不在占据的比重非常大。虽说情况称不上好，但起初罗登士兵们都还是相信他们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可随着苦战的持续，身为统帅的第一王子自某个时间点后突然行踪不明。甚至至今生死未卜。自那以后，整个形势正可谓兵败如山倒。

    现在，战线已经撤到了罗登领内的由比纳斯平原。将军们也因派系斗争，彻底互相不合作，这也是导致士兵们士气下降的要因之一。

    「已经不行了！」

    「站住！」

    即便有人劝阻，也无法制止这连锁现象。与克斯特亚军作战的罗登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向着敌人的反方向逃亡。而克斯特亚士兵们则奋力追赶着那些不顾踩踏的是尸体只知死命逃跑着的罗登士兵。

    这时，一边不时向身后顾盼，一边向祖国方向逃跑的罗登士兵中的一人突然停下了脚步。见状的其他罗登士兵们也都停了下来。

    从他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支跨着黑马的部队。看不清所属组织的旗帜，罗登士兵间顿时出现一阵动摇。担心该不会是绕到他们后方的克斯特亚军吧。

    这由数十匹黑马组成的部队中，每匹马上坐着两名骑手，他们全速冲进了在平原展开的战场。

    只有该队领头的黑马上，只骑着一名佩戴着白色甲胄的骑手。

    这名身着甲胄的骑兵拉住缰绳，勒停了马匹。用锁状笼手包裹着的左手握剑，右手手持罗登的国旗。他的右手高高揭起国旗。

    「——是援军！」

    喜色顿时士兵们中传递。

    在这段时间内，抵达马匹上的一名下马转为步兵，而剩下的一名就是骑兵，部队迅速摆出阵势。看到国旗的克斯特亚士兵们迅速向最显眼的白色甲胄骑兵发起突击。但却被其周围的士兵们截杀。本想逃跑的罗登士兵们不知不觉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吾罗登的士兵们啊！」

    领头黑马上的骑手摘下白色头盔一扔。

    与流通于大街小巷的肖像画相去甚远，但确为金发碧眼的罗登国第二王子的面容顿时显露。挥舞着国旗，菲兹拉尔德高声宣告。

    「吾即是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罗登的勇敢士兵啊！从现在起，吾罗登全军指挥权将由我执掌！」

    身着白色甲胄，露出面容的菲兹拉尔德现在从两重意义上说都相当引人瞩目。一名克斯特亚士兵突破了菲兹拉尔德周围的防守一跃而上，啧了下舌的菲兹拉尔德左手挥剑，鲜血顿时溅洒甲胄之上。

    「不要恐惧！吾迄今为止一路获胜挺进至此！这次也将把胜利赐予诸位！吾可以向各位保证！天命在吾罗登！全力进攻！吾等定能赢！冲啊！」

    高高举起的国旗向着克斯特亚首都方向指去。

    在场罗登士兵们，无论是正在逃跑的，还是尚未逃跑的，都为这种狂热所包围。战场上顿时扬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是菲兹拉尔德殿下！」

    「菲兹拉尔德殿下来了！」

    「我们的统帅回来了！」

    四周纷纷响起应和声，在瞬间被卷进狂热与欢呼漩涡的罗登士兵们中传开。

    「——能赢了」

    士兵们的内心也出现了这样的声音对自己说道。应和声此起彼伏。

    「没错！能赢！」

    「罗登会赢！」

    「赢！赢！赢了！」

    本被逼入绝路的一边倒战况随着罗登军改换攻势而发生了变化。这回，换成现场数千罗登士兵倒过来对准敌人一起杀了过去。

    看到本国士兵恢复士气样子的菲兹拉尔德迅速团起了旗帜，扔给身旁的士兵。开始专心应付结群向自己杀来的敌兵。

    「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天命，我倒想要点呢」

    他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这话听上去好听，也常拿来挂在嘴边，但很可惜，自己压根没感知到任何那什么天命。正因为根本没那种玩意儿，才可以随便说成有。

    「您怎么能这么说啊！王子您可是被严正王认同了的啊！天命当然在王子您这边啦！」

    听到他嘟囔的拉格拉斯边战斗边兴奋不已地说道。

    在公开处决场上，已经没有任何存在能阻止令奇迹发生的菲兹拉尔德了。若硬是要执行处决，现场约千名群众一定会发起大暴动吧。

    被判无罪了的菲兹拉尔德暂时从克蕾歇那儿夺取了代理国王的权限，先把阿鲁阿雷打入监狱，然后在离开王都时，将权利再一次归还到克蕾歇的手中。

    之后就是迅速安排妥当出发赶来这里。

    「……要真是那样就好咯」

    三连戒指上有个机关。自从作为初战战功的褒奖获得这枚戒指以来，菲兹拉尔德就尝试了各种方法。结果相当简单。

    只有同时凑齐温度与液体这双重条件——也就是让其接触到一定以上温度的液体——石头的颜色就会从红色变成蓝色。用手触碰程度的温度也能造成一定的变色，但要获得明显的效果，还是要用开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严正王在自己治世时，刻意按照热量难以传导至外侧的规格，做了一个圣水专用的容器。发生奇迹的基础早就准备好了。

    同时，为净化死亡，刑场上圣水属于必备物品。菲兹拉尔德要做的，只是命令自己的部下将圣水掉包成开水就行了。

    他的左臂原本就受了伤。只要将戒指戴在左手上，再多受点烫伤也不算什么。

    当开水淋在手上的瞬间，他忍住没将痛苦表现出来，只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行了。

    「不，居然能如此迅速抵达战场，这才正是……」

    「你是指格泽尔留在马厩中没用上的那五十匹马，很走运居然全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好马么」

    菲兹拉尔德率领的骑兵部队是两人合乘一匹马赶来这里的。

    一路上，不仅只做了最低程度的休息，而且还要背负两个人的重量，五十头黑马至今尚未露出丝毫疲色。

    「当然，这是天命」

    气势十足断言的拉格拉斯顺势砍断了敌兵的手臂。

    抵达时被完全压制的战况现在已经逐渐出现逆转的迹象。

    他们从一路经过的村落、防御堡垒、以及旁观战场的流浪者那打听来的情报，得知了罗登军的排兵布阵已经溃灭到了这般地步，以及统帅雷米尔德不在的消息。

    罗登士兵所缺少的，是统帅健在的安心感以及动力。一旦能充实这两者，只需随便煽动一下就能简单令其燃烧。菲兹拉尔德是连战连胜的常胜之将一事为士兵们所熟知，这个要素成了助燃的油，再加上兵力总数我方依旧占上风，自然能彻底颠覆战况。

    而在这第二次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握着钥匙的人物只有一个。

    事实上，必须击败的人物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基格拉诺将军。该将领的存在鼓舞了克斯特亚士兵。统帅被击败的战争，就会结束。有时候也会发生别的将领重振战况的情况。但在这次战争中，只要将基格拉诺打到就将彻底结束。与菲兹拉尔德脑海中描绘的未来蓝图不同，这样的战争令性质发生了变化。

    「但话说回来……我也是一样呢」

    菲兹拉尔德将自己的存在当诱饵改变了罗登军的意识，将部队整合了起来。在这场战斗中，身为统帅的菲兹拉尔德的存在，比迄今为止任何一场战斗都重要。一旦自己死去，罗登军的士气将会坠入谷底，一切就都完了。

    或许可以说，这对克斯特亚方也是一个希望。虽说对方阵营已经充斥着胜利的气氛，但无法在战场上找到敌方统帅雷米尔德踪影的情况下，要如何才能取得胜利？只有将敌人全部歼灭这一种方法。而这种担忧现在也被一扫而空。

    只要取下菲兹拉尔德的首级就行了。

    而且，菲兹拉尔德身着白色甲胄的形象十分醒目。这起到了鼓舞己方士气的作用，同时也容易被敌人盯上。

    「拉格拉斯！结束了周边镇压后立刻去寻找其他将军！别去管什么杂兵了。严格传令下去，最优先的目标就是讨伐基格拉诺。我也会去找基格拉诺。……如果还有余力，顺便分点人手去找我那个白痴老哥。若活着就保护他。如果发现了他的尸体，就当场捣烂他的脸再烧掉」

    如果还活着，那王兄还能派上用处，可一旦死了，就会成为降低士气的要因。万一被敌军发现他的尸体就麻烦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他继续行踪不明来得好。

    「——是！」

    「恕在下无礼，在下有要事上禀！在菲兹拉尔德殿下抵达前，据探子来报，我军泽比斯将军已孤身赶去敌军将领基格拉诺处！」

    边战斗边靠近菲兹拉尔德的一名罗登士兵向他这么禀告。勒住马匹的缰绳，菲兹拉尔德迅速回应。

    「地点呢！」

    「平原东北，我罗登原来的野营地！」

    「能跟上我的都跟我来！」

    在疾驰而去的菲兹拉尔德的黑马身后，数十匹骑兵迅速跟上。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中午，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基格拉诺将军以决斗来定胜负。

    只是在奋不顾身向自己扑来的敌人间杀出一条路，就已耗费了大量体力。附有能遮住烫伤指尖的手套的这贴身锁甲以及白色铠甲，都是因看中了用在上面的制铁技术，以前从鲁纳斯商人那里购来的商品。以加工铸造业闻名的鲁纳斯国技术之高超，现在实地得到了证实。偶尔飞来的箭矢本就难以命中一直在疾驰的菲兹拉尔德，就算命中，甲胄也保护了他的身体不受伤害。然而——振动依然传到了左臂。出发前他已经秘密对伤口做了些应急治疗，但每当左手挥剑，烧灼般的疼痛都会向他袭来。

    ——已经能看到罗登的原野营地了。菲兹拉尔德先将马勒停。马匹喘着粗气，嘶鸣了一声。在大幅摇摆着头的马匹身上，能看到数处细小的伤口。菲兹拉尔德伸出右臂，抚摸马的脖颈安抚它。

    「你真是匹既美丽又聪颖的马。谢谢你了」

    马轻轻嘶叫了一声，平静了下来。菲兹拉尔德环顾野营地。身后追上他的数名骑兵也做出了同样的行动。其中一名骑兵向菲兹拉尔德报告。

    「拉格拉斯大人被包围了，赶来可能会费点时间。恕小人僭越，就先由小人担任代理」

    「知道了。这话我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记住，目标是基格拉诺。只要他人确实在这里」

    这野营地有被使用的时候，恐怕是老哥还在指挥的那阵子吧。只见无数帐篷都已被弄坏、烧毁。尤其是躺在地上的，几乎全都是罗登兵的尸骸。啃食腐肉的鸟兽即便看到菲兹拉尔德他们也没有逃跑。毕竟是大规模营地，隐蔽物也相当多，不是什么随便四处张望一下就能找到人的面积。

    「不过……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

    「毫无意义呢」

    基格拉诺将军又不可能搜刮罗登士兵尸体打劫财物。

    「为讨伐王兄而在这种地方搜索……的可能性虽说并非没有」

    「但这种地方，就算……那个……」

    士兵欲言又止。

    「觉得就算是王兄，也不可能偷偷躲在这种地方吧。准确的说是这里根本躲不了。除非他真能挖个洞建起一块舒适的空间那另当别论，但平原下的地层应该不适宜居住。湿气太重了。要是我，连一天都憋不住就要抱怨了。要真这么干也要找丘陵」

    说到这里，他陷入了沉默，右手再次握紧缰绳，菲兹拉尔德向自己的坐骑轻声道。

    「再坚持一下」

    说着，策马在野营地中疾驰。由于此处偏离主战场，根本看不到活的克斯特亚士兵的身影。

    「是报告有误吗？」

    策马追至他身侧的士兵不安地问道。

    ——不。

    在无数摇摇欲坠的帐篷被弃之不顾的方位，隐约传来了细微的声响，放慢了马的速度，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过去。声响——话语声渐渐大了起来。在对方视线死角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菲兹拉尔德露出了笑容。

    站在那里的，是名年轻男子——克斯特亚下任王位继承人吉尔巴特，以及基格拉诺。负伤昏迷的罗登泽比斯将军倒在他们的近处。

    现场还有一个人。是菲兹拉尔德十分熟悉的人物，格泽尔，他也站在吉尔巴特的身旁。

    「那是……！」

    顺着主君的视线看到眼前景象的士兵差点出声。菲兹拉尔德握着剑，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唇前摇了摇头。看到这不要说话的示意，士兵慌忙闭上了嘴巴，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倾听传来的对话声。

    「——殿下！这男人是罗登将领之一。请立刻处死他」

    「我说别这样你没听到吗！我觉得此人有别的用途。将他抓为俘虏。就像你沦为俘虏活活受屈辱一样」

    「吉尔巴特殿下！」

    「闭嘴，基格拉诺！再说了，为什么我要服从你？在此前的战场上，我本应能赢。都是你的错，你没有对我做恰当的进言。若你出手阻拦，我就不会沦落到浑身哆嗦走投无路的境地了！……这次能赢。罗登的尖兵都已经追随于我了。退下，基格拉诺。已经没有你出场的份了。就因为你还在，这场战斗才会被拖得那么久」

    「……他自称格泽尔，此人是菲兹拉尔德王子的亲信。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他极有可能与王子串通」

    「又是菲兹拉尔德！」

    吉尔巴特哈发出嘲讽的笑声。格泽尔与吉尔巴特本应互为敌人。但从对话中却感觉不到两者间存在任何杀伐的氛围。反倒是本应互为同伴的基格拉诺与吉尔巴特间充斥着的不和更为明显。

    「刚才士兵来报。很看重你的菲兹拉尔德似乎来战场了哦？他的首级将由我来拿下。你代我去找雷米尔德。那家伙就给你了」

    「万万不可。那就依殿下的意思，把这名将领抓为俘虏吧。但请殿下尽快返回我军阵营。在那里待机的我的部下会负责保护殿下。绝不能将这个叫格泽尔的人留在您身边啊」

    是这么一回事啊，菲兹拉尔德自言自语。

    他终于明白基格拉诺留在这里的原因了。并非为搜索雷米尔德。恐怕是为了寻找无视基格拉诺指示擅自跑出自军阵营的本国王子并加以保护吧。毕竟对象的身份摆在那里，以基格拉诺的性子，不可能不亲自出马。然而这样做的结果却令他多费了功夫，以至于像现在这样被拖了后腿。

    ——最大的敌人，正是没用的队友。

    基格拉诺说得越多，吉尔巴特的反驳就越激烈。吉尔巴特迫不及待地想挽回名誉。这次一定要身为王族，成为戴上胜利者之冕的王者。他看不惯比自己更深得士兵们信赖的基格拉诺。

    「殿下。请务必接纳我的谏言」

    ——果然，还是很想得到他呢。

    尽管不是该想这事的场合，但菲兹拉尔德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基格拉诺是自己非常想得到的人才。在这里杀掉未免太可惜了。

    喉咙深处泛起笑意。

    本打算一口气全部解决掉。基格拉诺他们至今尚未觉察菲兹拉尔德等八名骑士的存在。基格拉诺刻意将数十名克斯特亚兵安排在较远的地方。想必是为了不让他们目睹主从关系发生龟裂吧。

    只要菲兹拉尔德他们这些骑兵笔直冲过去，挥出奇袭一击，就算是基格拉诺，也很难说他是否能招架下来。即便他能逃过第一击，远处的克斯特亚士兵想必也来不及赶过来吧。

    然而，他却在刚才做出了决定，不用这个方法了。

    菲兹拉尔德缓缓地策马走了出去。罗登的骑兵们被主人出人意料的行动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但迅速无言地跟随主人身后，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最先发现闯入者的，是基格拉诺。他站到了吉尔巴特的身前，举起大剑。没有丝毫动摇，神色泰然。

    菲兹拉尔德转过半身，让自己的部下们留在原地。只见远处发现情况不对的克斯特亚士兵们慌忙跑了过来。翻身下马的菲兹拉尔德左手举起长剑。

    「我乃罗登国第二王子，名为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马尔诺伊。罗登军统帅。基格拉诺将军。容吾向贵方提出决斗的请求。让我俩的战斗来决定战争的胜负吧」

    傲然一笑，停顿了一拍，挥下长剑。

    「——您意下如何？」

    嘲笑着大声叫喊的，是吉尔巴特。

    「太愚蠢了！你就是菲兹拉尔德吗！居然仅以区区八名骑兵闯入这里！没看到吗！我军士兵可都在那里待机哦。你们，还不快把这些家伙抓起来，把他们押到我面前来！」

    然而，克斯特亚士兵并没有行动。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基格拉诺。

    「……请闭嘴。吉尔巴特殿下。」

    基格拉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然而这声音却响彻野营地。

    基格拉诺向前迈出一步。

    就像菲兹拉尔德刚才所做的动作那样，也举起了自己的大剑。

    「我乃克斯特亚国将军，基格拉诺-拉提诺。克斯特亚统帅。我接受贵方提出的决斗请求」

    大剑挥落，扬起一阵人为的风，传到了菲兹拉尔德的面前。

    「十分感谢。一对一决胜负。不允许他人有任何协助。这样行么。双方都要服从这场胜负的结果。我罗登士兵以及那边的士兵们将作为证人」

    「明白了」

    「——那么」

    双方架起了自己的武器。

    「开始吧」

    尖锐的金属交鸣真实地阐述了决斗的激烈。挡下基格拉诺沉重剑击的菲兹拉尔德额上渗出了汗珠。就算双手持剑，左臂承受的负担依然很重。

    「——我做梦都没想到，能像现在这样在战场上见到你」

    双方武器交错，经过数次剑戟互击后，基格拉诺开口道。

    「还真是巧合呢。我也是哦，基格拉诺将军」

    持续着穷尽极限的力量比拼，长剑与大剑发出悲鸣。

    「为什么要选择对你不利的决斗？」

    「不利？不，是有利——将军您受伤了吧？」

    正因为自己受了伤，所以也会特别在意他人的这方面。与吉尔巴特对话时的基格拉诺的样子令菲兹拉尔德产生了微妙的违和感。只要想隐藏伤口，必然会勉强露出其他部位。他可以断定。基格拉诺穿戴着的铠甲下，一定有被包扎过的渗血伤口。

    「但是，这绝对不能让同伴知道」

    面对向前踏进的菲兹拉尔德，向后退却的基格拉诺忽然重心倾斜。——最后还是站稳了脚步。看上去似乎只不过是没能挡下菲兹拉尔德的攻击，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是基格拉诺自己身体不稳。

    「漂亮，将军」

    然而，送上赞辞的菲兹拉尔德其实也没有说这话的从容。基础实力是基格拉诺占上风。而负伤的问题，菲兹拉尔德其实也一样。

    这场决斗的胜负始终难以决出。

    「这是我最后的劝诱。——来不来我这里？」

    基格拉诺笑了。

    「我同样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下重复这话哦！」

    基格拉诺的攻势变得更为凌厉。被压制的菲兹拉尔德咬牙顶了回去。

    「那当然！这才是找你单挑的目的！」

    「真不明白你执着于我这样人的理由啊！」

    「因为我还是个黄毛小子。偶尔会感到背后有些不安。而我缺乏的——正是那些所谓年长者的建议啊！」

    渗出的汗水令长剑差点滑落。菲兹拉尔德重新握紧了剑柄。本以为会被对手钻这个空子——但似乎逃过了一劫。基格拉诺也刚稳住他摇晃不止的身躯。双方都受了伤。条件一样，但体力上存在差距。这场决斗时间拖得越久，比起已过壮年的基格拉诺，年轻的菲兹拉尔德的胜率就越是会微小地上升。

    只要照这样持续下去，连菲兹拉尔德自己都不敢肯定的决斗结果一定随之而现吧。然而——打破这种胶着状态的，却不是菲兹拉尔德，也不是基格拉诺。

    「王子！」

    从罗登的骑兵间传来了悲鸣声。转头望去的菲兹拉尔德不禁啧舌。

    「怎么能将此事交给基格拉诺！」

    只见吉尔巴特向菲兹拉尔德冲了过来。

    之后的事全都发生在一瞬间。基格拉诺挡在了菲兹拉尔德与吉尔巴特中间。吉尔巴特的剑穿透了基格拉诺磨损严重的铠甲连接处，刺伤了他的身体。

    而吉尔巴特的胸前也突然冒出一支箭矢的箭头。箭矢贯穿了他的心脏，一脸莫名其妙的吉尔巴特吐了口鲜血，倒了下去。

    「果然……那男人是菲兹拉尔德殿下的心腹啊。早该杀了他才对」

    基格拉诺面带惭色呢喃着。

    「——为什么没有挡下这剑，将军」

    「我岂能坐视不理自己亲手伤害主君的可能性。我这条命，与主君的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说着，基格拉诺终于仰天倒下。吉尔巴特的剑刺中的是基格拉诺原来伤口的位置。鲜血在铠甲中流淌。

    基格拉诺并非救了菲兹拉尔德，而是想救吉尔巴特。都是为了不让他背上卑鄙地违反决斗协议，杀害菲兹拉尔德的污名。吉尔巴特的行为一旦成功，越是在基格拉诺手下战斗着的克斯特亚士兵，就越是会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这是基格拉诺考虑到吉尔巴特的未来所作出的判断。就算自己为此而死，士兵们也定能从他的死中领会到自己的用意吧。

    然而将军的误算，却是格泽尔。

    「……主君。克斯特亚国王死了吗」

    会被基格拉诺称为主君的，只有克斯特亚的国王。而他既然这样称呼吉尔巴特，那可能性只有一个。是病死的吗？不，克斯特亚国王的健康应该没有问题才对。——那剩下的，就是暗杀。

    「就发生在这场战争爆发前。吉尔巴特殿下快被沉重的责任感压垮了。没能成为他的支柱，都是我的责任。——我输了」

    基格拉诺微微仰起头。菲兹拉尔德蹲了下去，与将军目光相对。

    「——主君决不能改。这就是我这个人。但是，决斗的邀请，令我产生了久违的兴奋。……令人不禁想起了」

    令人不禁想起了，过去。

    流畅的话语戛然而止。

    「……好好在那个世界与马格诺里克王把酒畅谈吧，将军」

    菲兹拉尔德站了起来。吸了口气。一改刚才为基格拉诺将军送别的语气，高声宣言。

    「敌方总帅，基格拉诺将军已死亡！是我罗登胜利了！去战场传达这个消息！向克斯特亚士兵发出劝降通告！投降者可获赦免！对胆敢反抗之人将应战到底！」

    「——是！」

    骑兵中的四骑敬礼领命，迅速策马离去，剩下的三骑留下来当菲兹拉尔德的护卫。被基格拉诺命令待机的克斯特亚士兵们直到现在还呆然直立原地。

    「打扰了，王子」

    一名骑兵向菲兹拉尔德请示。剩下两人中的一人在为恢复意识的泽比斯将军疗伤，而另一名则将格泽尔绑了起来。格泽尔并没有任何抵抗。

    「虽说救了王子，但他似乎曾与敌人串通，请问要如何处置……」

    「此人为保护吉尔巴特王子向我发起了攻击。……请务必谨慎判断」

    借助士兵的肩膀站了起来的泽比斯申诉道。

    面对被押到自己跟前的格泽尔，无言的菲兹拉尔德对其举起了剑。违背大部分人猜王子或许是想亲手处决他的这个预想，菲兹拉尔德扔给对方的，只有一个问题。

    「——汝是否由衷希望成为吾之臣下？」

    剑锋，触及格泽尔的铠甲，对准了他的心脏。格泽尔略微睁大了双眼，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地当场跪了下来，回答道。

    「我由衷希望」

    亲吻了剑刃。本想继续说些什么的，但被菲兹拉尔德打断。

    「接下去的话肯定很冗长，别说了。否则耳朵都要被磨出茧子来了。更准确的说我不喜欢修饰句。比起这些——这次辛苦你了，格泽尔」

    向其送去了犒劳的话语。

    「是」

    「王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

    「我和这家伙始终是主从关系。格泽尔可疑的行动全都是我的命令。通过主从誓言大家想必就都很清楚了——但十分抱歉，泽比斯将军。如果你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事后对格泽尔要杀要剐随便你。我允许」

    「不，既然这是王子您的命令。那也就是说，他负责的是间谍这个任务吧？」

    「就是这么回事。给他松绑吧」

    将剑收回鞘中的菲兹拉尔德说道。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夜晚，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与原杰斯塔将军比斯坦-伦菲尔德密谈。

    地点不断向后撤的罗登军现野营地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战争以胜利告终。人人都在开怀畅饮，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已过了数刻之久，却丝毫不见收场的迹象。明天起，部队就要向克斯特亚首都进发了。对方已失去了国王、王子、以及基格拉诺将军。应该不会出现顽强的抵抗吧。剩下的大部分都是战后处置工作。

    无视兴奋热闹的自军士兵，菲兹拉尔德偷偷溜出宴会现场，来到野营地角落的草原躺了下来。甲胄已然脱去，仅穿着那贴身的锁甲。克斯特亚地处寒冷区域，现在虽已快要进入冬季，但由于天候异常，并无刺骨的寒冷。反倒让因酒精燥热不堪的身体觉得很舒服。

    菲兹拉尔德将右手握着的匕首举到面前，灵巧地用单手拔出鞘。尽管当时回收了匕首，但根本没时间还给莉兹，就这样直接带来了战场。

    用拇指把拔出的刀刃收回鞘中，菲兹拉尔德一松手，匕首掉在自己肚子上。

    「——『汝是否由衷希望成为吾之臣下？』这话着实吓了人一跳呢」

    感到外人的气息，瞬间警戒的菲兹拉尔德握住了落在肚子上的匕首，但当他一听到来者的声音，就松了下来，放开了匕首。

    「我听莉兹说你对我忠心耿耿。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试探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莉兹公主吗？我好像确实这么说过。话说回来王子，这个，是莉兹公主的吗？」

    「你难道见过？」

    菲兹拉尔德指着短剑，格泽尔挠了挠后脑勺。

    「嗯……那还是在我叫比斯坦这个名字的时候，曾在战场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看到王子您拿着这东西，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和那些被托付的情况不太一样。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可以说是借来的吧」

    在杰斯塔，有着女人在家人、朋友、恋人这些关系亲密的异性上战场时，将自己的匕首交托给对方的习俗。作为一种知识，菲兹拉尔德也清楚这些。

    「你过去也曾被人托付过上战场吗？」

    「被妹妹和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请」

    递上拔去了塞子的酒瓶，格泽尔在他身边坐下。然而，尽管格泽尔坐在菲兹拉尔德的右侧，却故意将酒瓶递向菲兹拉尔德的左手。

    「——你这是在故意找茬么？」

    「不，怎么会呢」

    菲兹拉尔德并没有抬手接下，不得已，只能向他右手递去。这次菲兹拉尔德伸出了手。隔着锁甲手套接过了瓶子。

    「左臂，早就暴露了啦。在你身边却没发现的估计也就只有那个少爷了」

    「……少爷？谁啊」

    「是拉格拉斯啦，拉格拉斯。那家伙明明只是个下级贵族，却有一种大贵族的感觉吧？」

    菲兹拉尔德就这么躺在地上举瓶灌了一口。

    「他就算是个少爷，在少爷里也算是个好少爷。依我的推测，应该和以前的你一模一样哦」

    格泽尔露出一丝苦笑。

    「……或许吧。只是有时他会令人很烦躁」

    「话是这么说，但你还不是老老实实让他打了么」

    苦笑的格泽尔的左脸颊上，留有刚被打出的青肿。

    「闹剧那时我也打过他嘛。拉格拉斯貌似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但多亏了主从的誓言，他姑且算是认可了」

    「那家伙总体上非常迟钝，但在某些奇怪的方面相当敏锐呢。再说了，你其实是依我命令行动的这事，根本就无可查证。甚至不惜动用那种演技来包庇你的我是个心胸多么宽广的人啊」

    对主人的自吹自擂，臣下当即表示反对。

    「可我怎么有种只要我回答稍有不对，你就会爽快地一剑刺穿我心脏的感觉啊」

    「那当然了。这世上可没那么便宜的事」

    「所以嘛。——你究竟知道多少？」

    轻松的氛围顿时变得尖锐。

    「活着的是卢维乌斯本人吗？」

    「容貌与本人如出一辙」

    「……那么，那家伙在哪？」

    仰望着夜空，等待格泽尔的回答。夜色与美丽这个词相去甚远，寻找腐肉的乌鸦们在空中来回穿梭。格泽尔也从自己手持的酒瓶中喝了一口。

    「我是很想回答，但我不知道答案。在诺斯特丘陵一战结束时，就有命令让我杀了王子。我一直找理由搪塞来拖延时间，但最后还是违背了指令」

    「你是在我被捕的那场闹剧时，才刚刚倒戈到我这边吧。换句话说，在那之前你始终是背叛我的」

    曾身为将军的格泽尔所经历的遭遇应该都是真的。被陷害沦落为奴隶也是。

    然而作为一名奴隶被菲兹拉尔德买下，根本就是他原主人卢维乌斯的命令。让他潜入菲兹拉尔德的身旁，起到老鼠的作用。

    「当我作为叛乱主谋被捕的时候，本来的安排是否让你假装成我的同伴来令我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暗杀我？」

    「暗杀的命令在那之前就已经下达了，同时也是对我的最终通牒」

    「然后你倒戈我方，妨碍了卢维乌斯的计划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只不过对王子是否能觉察到这点算是我的孤注一掷」

    「这是让人只靠这五十匹马赶来战场，留下的却全都是经过精挑细选马匹的叛徒该说的台词吗？顺便说一句，反正都是留，应该给我留一百匹嘛」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费尽全力才保住了这五十匹啊。再说我不是在被卢维乌斯部下欺骗结果差点被杀的雷米尔德王子的救援与护卫工作上做出了贡献嘛。那个人不过是差点被暗杀而已，却死活不肯重新回战场，说什么都不管用，可把我给累惨了。不过从结果来看，这倒是件好事了」

    「从结果来看，而已」

    本想说就算老哥死掉自己也无所谓，但如果他在菲兹拉尔德获得王位之前死去，自己又会被按上莫名的嫌疑了。

    「已经向雷米尔德王子那儿派去使者了吗？」

    「派了。这会儿那个白痴老哥正在回首都的路上，而他平安无事的消息应该也已经传到王城了吧」

    说着，嗤之以鼻。

    「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和吉尔巴特在一起」

    「那不过是个巧合。我也听说了克斯特亚国王被暗杀的消息，想打探一下。结果不过夸了他几句，意外对方很简单就相信我了。想必是因为身边有个伟大的将领，才对赞辞有些饥渴吧。会攻击泽比斯将军虽说也是为了赢得吉尔巴特的信任，但如果不那样做，基格拉诺将军一定会先下手杀害泽比斯将军的吧」

    「原来如此。那下一个。卢维乌斯的目的是什么？」

    格泽尔深深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

    「我说你啊，看不起我也要有个限度」

    「王子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我知道的，只有暗杀王子您的事是非常突然决定下来的事宜罢了。他有着与王子相似的一面，是个秘密主义者。不会那么简单对他人表露本意」

    「决定性的关键，是诺斯特丘陵……与克斯特亚第一次战争后吧」

    「——嗯」

    「那么，能确定的目的之一就是想弱化克斯特亚了」

    不是夸张，若非菲兹拉尔德，罗登绝不可能在诺斯特丘陵之战中获得胜利。换句话也可以这么说。只要有菲兹拉尔德在就能获胜。倘若卢维乌斯掌握了菲兹拉尔德手中最恶劣的那招，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却觉得我握有的力量太大，亦或是想在这场战斗中让克斯特亚获胜，这次改成削弱罗登的实力，不管怎样，我貌似都是个障碍呢」

    「但王子您这不是还活着嘛」

    「哼。活该」

    或许是对方已死去的这先入为主的观念，菲兹拉尔德有种强烈的被卢维乌斯耍了的感觉。今后他也一定会作为障碍在自己面前时隐时现吧。这回总算是能彻底将他归入该杀之敌的类别了。

    「话说在前面。下次你如果再敢背叛，我真的会杀了你哦。对敌人我绝不宽容」

    「才不会呢。我可不想死」

    「再有就是那个啦，你说的忠心连狗屎都不如云云，对卢维乌斯那家伙说去。你那话怎么看都是在发泄」

    格泽尔耸了耸肩。

    「不那样说就没真实感了嘛。但是——王子你不问我吗？问我追随王子的理由」

    「不用说，一定是因为我具备了完美名君的素质——这只是一方面，多半是因为陷害你的罪魁祸首就是卢维乌斯本人吧」

    这完全是直觉，但抬头看了眼格泽尔的表情就明白了。貌似猜对了。

    「就因为比斯坦-伦菲尔德拒绝了卢维乌斯的劝诱吗？」

    「……对。因为当时，我是埃德蒙德第一王子的部下」

    这种耿直令格泽尔的命运出现了分歧。

    「——想制造会奋力为自己效命的棋子，用不被本人发现地将其推去地狱，并伸出援手令其报恩的方法最有效」

    「被本应该复仇的对象洗了脑，实在是笑不出来」

    「既然这么觉得，那就好好报复一下」

    菲兹拉尔德向他举起酒瓶。格泽尔也将自己的迎了上去，铛，地响起清脆的一声。

    「我正有这种打算」

    格泽尔将瓶中所剩之酒一饮而尽。被士兵们吵吵嚷嚷的喧闹声包围的野营地内，菲兹拉尔德坐起了上半身。抓住从身上滑落的匕首。

    休息时间到此为止。

    「回去后，还有一仗要打」

    「——需要我出场吗？」

    「没你的份。你就和那些可爱的白痴们一起去照顾马匹吧。给我全心全意侍奉马去」

    「……我明白了」

    「鲜血淋漓的战场暂时搁置。另一场战斗，要靠这个」

    菲兹拉尔德将酒瓶靠上了自己的嘴。

    罗登历129年11月8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讨伐了克斯特亚国统帅基格拉诺将军以及吉尔巴特王子。

    两天后，罗登军入侵克斯特亚国首都。过程中虽遭遇小规模的抵抗行为，但多亏格泽尔将军率领的罗登精锐骑兵队前身的活跃，得以平定。

    同日，在克斯特亚国王城中确认了国王的死亡。克斯特亚灭亡。

第一卷 第七章 王子，向父王行骗

    罗登历130年3月2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觐见罗登国国王。

    重申一遍。

    国王与儿子，在只有两人的空间中，国王的声音异常洪亮。

    「毕竟是你。孤早就猜到你一定会搞出什么花样来——但结果就这点？菲兹拉尔德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孤的决定绝不会更改。下任国王是雷米尔德」

    「那就容儿臣重申一遍」

    玉座之殿内，低头跪在父王面前的儿子站了起来。见儿子未经自己的允许擅自站了起来，国王脸上露出些微的不快。

    「这玉座——别选王兄了，就由儿臣来继承吧，父王」

    「你神志清醒吗，菲兹拉尔德。让给你？」

    菲兹拉尔德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父亲。

    「你要成为吾国国王。其意义你明白吗？」

    父王这问题相当愚蠢。

    「当然，很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不得不像这样绕着弯子说话。

    将虚构化为真实。

    「我非常清楚得到玉座的含义，父王。对我来说，比起位居人下只能恐惧度日，用正当的方法获得王座才是通往安泰之路。既然如此，那唯有做出选择。——这不是非常符合您儿子的思考方式吗？」

    平静地加以补充。

    「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互为亲子，实则外人。王兄和王姐毫无疑问继承了父亲的血脉，只有菲兹拉尔德是个异端。

    「结果却是你展露出最适合当国王的实力。……实在是太讽刺了」

    「血统真的那么重要吗，父王？」

    「血统即为锁链。民众是向我王家低头，而不是向那些来路不明的野种低头哦，菲兹拉尔德。民众甚至会向无能之王低头，只因其为王。那国王究竟由什么来决定？是血统。在罗登，就是由初代马尔诺伊王起源的马尔诺伊家的血统」

    「——父王拥有马尔诺伊家的血统，而我没有」

    平静地叙述着。

    「要恨就恨你的母亲吧。恨那个美丽而傲慢的女人」

    「而将那种女人据为第一夫人倍加爱护的不也是父王您么？不——这也是血统带来的劫数吧。父王与先王居然全都被女人所背叛。女人真是种可怕的生物。……因此，才产生了悲剧」

    「悲剧？今晚你的言行是怎么回事，精神错乱了么？菲兹拉尔德。没有血缘关系的吾子啊」

    父王显得从容不迫。被刺客暗杀之伤应该还没彻底痊愈才对，但他却如此精力充沛。从菲兹拉尔德手中重新接过国王代理权的克蕾歇仅保住了三天，就被迫卸任，将权力物归原主。

    现在，她表现得非常老实。权利也被削弱了。不仅因为亲戚中出现了大逆贼，也因其在公开处决场的所作所为招来了非议。人们纷纷指责居然命令无罪的第二王子下跪、令王子蒙受耻辱的她是何其傲慢。但除此之外，还有些不得不想办法改变的问题。

    「就因为我是个没能继承马尔诺伊王血统的王子，才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而即便王兄无能，却是王家名副其实的一员。血统比能力重要，父王您是这个意思吗？」

    「雷米尔德虽平庸，但只要充实他身边的人才，不需要本人十分杰出也能统治国家。根本没有出类拔萃的必要」

    这身边的人才自然包括了菲兹拉尔德。菲兹拉尔德当然谨谢不敏。

    「那么不仅无能，还没有任何王家血统的国王究竟具有多少价值呢。父王您对此作何评价？」

    「连被评价的价值都没有。你能将第二王子的地位保持至今，都是因为你不是前者」

    「然而，拥有过剩的能力也会产生问题。那会令人抱持着不切实际的野心，最终走向失败」

    「不切实际的野心？该不会是指我吧，父王？这话可不对哦。……我只是提出了正当的要求。我就应该继承王位」

    「你究竟凭什么主张自己的正当？就当做你与克斯特亚之战中赢得战功的褒奖，考虑到你没有动用武力的这点，这话孤就当听过算了」

    「先王的妻子，也就是父王的母亲维妮娅王妃有三个孩子。一位，是父王。一位，是父王的弟弟，即我的亲生父亲巴鲁罗斯子爵。还有一位，是塔拉公主。这些人中，除了父王您以外，其他人均已过世。巴鲁罗斯子爵是在我出生后不久，因意外事故身亡。而塔拉公主则是因出生后不久患上的热病。基于如上情况，父王您继承了王位。维妮娅王妃是成为了正妃后第一个生下国王子嗣的女性。其中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先王虽有侧室，但子女数量本就不多，而这些孩子们几乎全都是女性——还都在先王死后的一年内，全都因意外事故死亡了」

    「只要继承了国王的血脉，对其作各种要求的人自然会很多。那又如何？」

    「维妮娅王妃的第一胎似乎流产了哦，父王。——开门！」

    菲兹拉尔德转过身，高声喊道。回应他的传唤，通向谒见之间的大门打开了。出现在门外的，是一名娇小的少年。

    「陆，进来」

    迈着紧张的步伐，双手捧着手持装饰台的陆一步又一步，走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边。诚惶诚恐地向玉座上的国王叩首。

    「万分荣幸蒙国王陛下召见，小人——」

    对儿子叫来的这名少年，国王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

    「此人是什么意思？菲兹拉尔德。该不会是刺客吧」

    「这词用得真是形象哦，父王。陆，站起来」

    陆畏手畏脚地抬起头。犹豫了片刻，在国王冰冷视线的注视下，最后还是服从了菲兹拉尔德的指示。

    「此人为国史编撰官荷洛伊斯的女儿，陆。与荷洛伊斯非常相似，十分优秀。由于一直协助身为编撰官的父亲的工作，对王家血缘关系非常熟悉」

    「荷洛伊斯应该没有女儿才对啊？他只有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陆。我国尚不存在女性官吏」

    「他觉得男性会比较方便吗……。然后呢？你是想要让孤处罚这姑娘吗？甚至不惜直接将她带到国王面前？」

    「反倒应该夸奖她，并授予她正式官位哦，父王。作为将被埋葬的真相再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功臣。——这里准备了一份完整的资料。全都是原资料的誊写件」

    一叠叠纸在装饰台上层层叠叠地堆放着。每张上记有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纸叠中抽出一张。

    「这是信件一部分的誊写件。寄信人是鲁斯塔男爵夫人。这是她寄给我母亲的。原件是用拉克塞语写的，誊写件换成了我们平时惯用的大陆通用语。尽管严格来说不算是誊写，但内容是一样的」

    「……鲁斯塔？」

    「父王您几乎可以说是被她养大的。这名字想必相当怀念吧。鲁斯塔夫人貌似将父王您当做自己亲生儿子般疼爱呢。或许可以说正因为如此，她才决心终身都将一切深藏于内心吧。而事实上，她几乎可以说做到了。然而——在过去，她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我母亲这个存在面前，她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将一切吐露出来。这才写了这封信函。也不能怪她。对一个人来说，这罪未免过于沉重，难以承受。因为她染指了对罗登、以及对马尔诺伊王家严重的背叛行为」

    「莫名其妙。你是打算直接简洁地解释清楚，还是直接把东西交给孤过目。不过这种誊写的东西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可言还有待商榷吧？」

    「当然——若父王您希望，我可以将原件交由您过目。只要这样，父王您一定就能判断那是否为鲁斯塔夫人亲笔的笔迹了。不，应该说父王您最是最合适的人选」

    菲兹拉尔德与父王视线冲撞。凝视着父亲，将信件的誊写本递了上去。抬手可及的距离。直接通往玉座的距离。

    父王面无表情地接过了信函。单手拿着信纸，目光扫着文字。眼球几乎没怎么动，直到信件读完放下来，眼中还是维持着毫无感情。读完后，国王依旧一言不发。

    「维妮娅王妃的第一胎是男孩，但流产了。万幸母亲身体无恙，但她却冷静地认清了当时事态。没有子嗣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只有将第一个孩子给丈夫看到，才能保住王妃的地位。才能保证自己的地位稳若磐石。流产这种事，根本无法被原谅。因此，她下达了命令。命人找来了替代的婴孩。若可能，尽量找容貌与国王相仿的婴孩。行动必须迅速。维妮娅王妃买下了婴孩，将孩子说成是自己亲生的。而流产的孩子则不为人知地被埋葬了。真可怜。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父王？死产的本应作为第一王子留名后世的那孩子」

    「——按照你的说法，孤就是那个被买来，与王家毫无关系的人吗？」

    面对父王的嘲笑，菲兹拉尔德的态度丝毫不为之所动。

    「这不是我的意见哦，父王。这是鲁斯塔男爵夫人的自白。这是未被先王发现，成为了真实的您那虚伪的出身，父王。父王您坐在王家的玉座上。——这件事本身才是对先祖最大的侮辱。是对民众的背叛」

    「荒谬的痴人说梦！」

    「那请容我询问您，父王。从迄今为止代替母亲照顾您的鲁斯塔男爵夫人对待您的态度中，您难道没有看出任何能与此事联系起来的端倪吗？同样，与您的亲生母亲维妮娅王妃的对话中呢？维妮娅王妃似乎相当疼爱自己的第二个孩子巴鲁罗斯子爵呢。明知他是私生子。却对您不屑一顾。居然如此对待理应引以为傲的长子，对待能继承王位的孩子。这都是因为她知道您不是她的亲生孩子。而先王反倒非常疼爱您，对巴鲁罗斯子爵冷淡无情。那都是因为先王什么都不知道」

    虽说父王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菲兹拉尔德从他眼瞳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动摇。

    国王也是一介凡人。他与母亲维妮娅王妃之间的不和——。父亲十分敬爱母亲，对其极尽礼数。然而，维妮娅王妃对儿子态度的强硬还是维持到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刻。父亲始终在寻找其中的原委。

    「维妮娅王妃的罪，至今仍在继续。通过父王您成为了国王，以及您打算将王位让给王兄的行为。这些全都是玷污王家血统的行为」

    更不用说雷米尔德缺少政治方面与军事方面的能力。没有血统，更没有实力。与拥有后者的父王不同。这并非菲兹拉尔德主观的见解，而是十个人中的九人都会认同的事实。

    然而，即便王兄拥有杰出的政治手腕，或是过人的军事才能，自己也定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选择这获取王位的道路。

    「就算孤认同你这些主张好了。认同你这些痴人说梦。但就算你继承王位，侮辱王家的事实却依然没有任何改变。不是吗？」

    ——没错。起码当前是这样。

    「陆，从装饰台上找出你整理出的要点」

    无法插入国王与王子间对话，只能在一边旁听的陆向菲兹拉尔德递上了一张纸。同时，菲兹拉尔德也从自己手中那叠纸中抽出了信件其他部分的誊写件。

    「——父王。我继承了马尔诺伊王家的血统。从母亲那里」

    「你的母亲？那不过是个蒙孤恩宠的女人。其他什么都不是」

    「——为何鲁斯塔男爵夫人会将这封信函托付给我母亲？刚才给您的誊写件中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但其原由就是一切的答案」

    「那你就把那所谓的答案送上来吧」

    「您做好心理准备了吗？父王」

    国王露出嘲笑。肩肘靠在玉座上，将刚才从儿子手中拿到的信函抛了出去。玉座所处的位置较高。纸片在半空飞舞，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菲兹拉尔德站立着的阶梯下方。

    「给孤过目吧，毫无血缘关系的吾子啊」

    「给您过目吧，毫无血缘关系的吾父啊」

    冷冰冰的笑容在两人之间往来。

    菲兹拉尔德的视线落在了拿在手中的两张纸上。

    「正因为鲁斯塔男爵夫人充满着负罪意识，才更为疼爱父王您。同时也意识到了您的聪慧。虽说认识到自己的罪过，却依然认为只有您才配得上担任下任国王。而就在这种时候，维妮娅王妃怀上了第三胎。鲁斯塔男爵夫人十分害怕。因为这第三个孩子无疑是王与维妮娅王妃的孩子。与父王——您与巴鲁罗斯子爵不同。而同时，倘若这胎是个男孩呢？」

    维妮娅王妃一定会希望这第三个孩子继承王位吧。信件上悲切地表达了她的这种心境。也描述了她第二个罪过。

    「维妮娅王妃的第三胎是双胞胎。一对健康的男孩与女孩」

    为何会做出如此可怕的行为，她自己也不明白。没错，信上这样写道。鲁斯塔男爵夫人用布捂住男孩的脸，令他窒息而亡。杀害了他。

    鲁斯塔迄今为止始终陪伴维妮娅王妃生产，深得王妃的信赖。她将自己杀害的双子中的男孩，说成是出生时已然亡故的死胎。

    「即便她犯下了难以弥补的罪过，却依然相当冷静。没有任何慌乱，开始了行动。——这都是因为疼爱您哦，父王。从这个观点来说，她才是您的『母亲』」

    无论本人是否有过，产下的是男孩，却令其死去。其责任必然会追究到维妮娅王妃的头上。毕竟生下的是双子，另一侧的女孩却还活着。这点对维妮娅王妃极为不利。

    「她对维妮娅王妃悄悄地说道。『您只生下了一个女孩。就当成是这样好了』。并希望王妃将所有的善后处理都交由自己来办」

    维妮娅王妃同意了。就算是王妃，内心也暗藏着关于第一子身世秘密的这个弱点。知道自己王妃的地位绝不是稳若磐石。与其表明真相，她选择了不如隐瞒一切。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维妮娅王妃作为国王的母亲，得享天年。

    「于是，她产下的孩子就成了一个，只剩下塔拉一人。而甚至没有被起名就被鲁斯塔男爵夫人杀害的、继承了正统血统的男孩，则被不为人知地埋葬了。墓地在哪都无人知晓。塔拉公主也在出生后不久患上热病去世——」

    菲兹拉尔德撩起了前额的头发，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父王。女人真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生物呢。偶尔会间歇性表现出残酷的一面，有时却又莫名善良而仁慈。——鲁斯塔男爵夫人没能忍心扼杀可爱女婴儿的生命」

    低声道来。

    「慈悲的女人让这可怜的婴儿带着用拉克塞语撰写的书信，将她抛弃在民间小巷中。幸运的是，婴儿被下级贵族收养了」

    笑道。

    「——这名婴儿，就是我的母亲」

    菲兹拉尔德迈出一步。屈膝，恭敬地将纸递到了父王的面前。

    「一切都在其中。若您希望——不，父王您一定希望——原件也能改日……」

    交由您过目。

    父王狠狠地瞪着儿子，读起了信件。搁放在扶手上的左手不觉紧握成拳。

    「倘若命运真的存在，那真是太讽刺了，父王，娶了自己妹妹当妻子的感想如何？」

    「……从何时起。那个女人，从何时起……」

    「打从一开始。我母亲是在知道了自己身世的情况下，才成了父王您的妻子」

    「那为何要隐瞒一切？那傲慢的女人！」

    这是情理之中的疑问。正因为了解身为父王妻子、身为菲兹拉尔德母亲的这个人。

    确实——这话没错。若是自己的那位母亲，在那种情况下，才更会主张自己应拥有的权利。绝不可能保持沉默。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自己的父亲确实相当了解她。

    菲兹拉尔德一脸淡定的回答道。

    「是为了复仇吧？父王。母亲想要的，并非自己原来的地位。而是对抹杀了自己存在的王家的复仇。鲁斯塔男爵夫人的悔恨与忏悔反而对母亲起到了反效果。沉默就是复仇。对触犯了禁忌、破坏了王家和谐的混乱放任不管。而且还是只有自己知道的混乱」

    「而这混乱根源的表现形式就是你吗！」

    「父王您难道真的相信，我是父王的弟弟巴鲁罗斯子爵的孩子吗，父王？那是父王您的计策吧」

    为了谋杀态度难以容忍的弟弟，以及腻烦了的妻子。

    「我的亲生父亲是当时与母亲存在关系的青年将校。连我都能查到的这些事，父王您不可能不清楚吧」

    那位青年将校也已经死亡了。在母亲死后，他被派往的战场上。

    「但父亲的血统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怎么重要。母亲的血统将这些问题全都抵消了。没有继承任何一滴王家血脉的父王与王兄，以及继承了的我，究竟谁更配得上这玉座——实行善政的父王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事实上，他自己刚才不也否定了这种存在吗？否定了生来没有王家血统的菲兹拉尔德。这次若改口说自己不算就未免太奇怪了。

    父王的表情没有变化。然而，他强忍愤怒的感情却切实地传达给了自己的儿子。

    「菲兹拉尔德。孤不相信你」

    「真悲哀。我明明如此地尊敬父王您」

    同时，也十分了解父王的为人。父王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喜欢瑕疵。性格使然，绝不会将解开的线团扔在一旁放任不管。今天，菲兹拉尔德给他带来的『真相』也是如此。就算他不能全盘相信，也已经认定这是一个瑕疵了。

    还是那种必须由自己亲自尽快确认真伪的瑕疵。

    而且还要在明天前。

    万一菲兹拉尔德是对的。就必须事后收回在成人仪式上让给雷米尔德的王位了。这种行为定让民众产生不必要的不安、动摇、以及怀疑吧。虽说宣布之后并非不能更改，但在这种状况下，必然会招来不必要的臆测。说得更严重一点，会影响王家的威信。

    同时，无论父王再怎么调查，都无法找到任何能证明菲兹拉尔德所述内容的文件。但反过来说，也同样找不到能断言他说的是谎话的明确证据。

    憎恶地盯着儿子，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移了视线的矛头，投向一直旁听着自己与儿子对话、作为旁观者的陆。不知何时，陆已经匍匐叩拜在地，低垂着头。

    「——你是叫陆吧」

    突然被王点到名的陆硬生生咽了下口水。头压得更低了。

    「是」

    「抬起头来。放轻松点。将实话告诉孤」

    「啊……是」

    陆诚惶诚恐地服从了王的命令。在国王尖锐视线的凝视下，虽恐惧，却依然抬着头。

    「吾子将你评为功臣」

    「是。将鲁斯塔男爵夫人的信函交由小人阅读——小人将内容转达给了王子」

    「为什么菲兹拉尔德要将信函交给你？」

    「因为王子想推荐小人成为国史编撰官的后继者。才将当时本应交给父亲的资料，也就是王子母亲所有物的信件交给了小人」

    「为何，菲兹拉尔德将信函交给了你，而不是自己亲自阅读？」

    「父王——这问题应该问我才对吧？」

    装作没听到儿子的话，国王只凝视着陆。不放过少女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信函是由拉克塞语撰写的。即便在罗登，这也算是边境语言。恕小人失礼，这是连帝王学都不会涉及的那类语言。小人是从父亲那里学会的这门语言。若非拉克塞语区域出身的人，就算能看出这是拉克塞语，也绝对读不懂」

    「你确信这是鲁斯塔男爵夫人所写的？」

    「恕小人失礼——小人长期以来始终协助父亲的工作。在辨认笔迹以及文体方面颇有心得。小人也读过这封信，考虑到内容重大，必然存在捏造的可能性。尽管这只能算是处理国史之人职责的一部分，但小人也算有经验。小人非常认真仔细地确认了资料。在理解了男爵夫人信函的基础上，将其作为一份资料进行考证。包括菲兹拉尔德殿下母后的年龄，鲁斯塔男爵夫人侍奉维妮娅王妃的年份，信函上所记载的日期——。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误差」

    「你认为这是真实的？」

    王举起了手中的信函。

    「——是的。调查得越深入，就越是能确信。当然，小人经验尚不足。很难说没有遗漏的部分。但是，小人判断这是真的」

    陆毫无滞涩地答道。按捺着内心的紧张，正是一名对自己工作充满着自豪报告的人。找不到任何表里不一，也无需任何揣摩。

    「王，恕小人失礼——」

    带着一丝犹豫，陆像是下定决心般，向国王上禀。

    「恕小人失礼，小人作为一介草民向陛下恳求。请您务必做出正确的决断。若父亲在这里——他想必一定会这么说的」

    纯粹的眼眸。就算是菲兹拉尔德也绝不可能装出的眼神。正因为本质毫无虚假，才更为有效。想在未动过任何手脚的人身上找到蛛丝马迹，只是徒劳。

    起码陆真心认为找到的是真相，并坚信这点。所以才纯粹到令人炫目。

    陆的这份纯粹，成了推动的助力。

    将菲兹拉尔德提供给父王的『真实』变成『真实』。

    「……父王您一定会犹豫不决。我的这些话究竟值得相信多少。感情上必然不愿意相信成人。但您毕竟是父王。绝不会对此视而不见。只要这是真实的——更不可能装作没看到。恐怕您现在会半信半疑。但是，父王。明日便是王兄的成人仪式」

    父王不得不做出决定。

    「请务必做出正确的判断。国王啊」

    正如陆所说的，请选择正确的道路。

    俯视陆的父王将视线转回儿子身上。

    「——孤早该在你出生时就将你杀掉啊」

    但是，现在已经没法杀了。

    就算那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再怎么迷茫，也定会对自己的话心存怀疑。

    然而事实上，他却无法否定自己所说的一切。越是调查，父王定会越苦恼。距王兄成人仪式举行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父王必须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击溃菲兹拉尔德所准备好的『真实』。

    菲兹拉尔德可以断言。不可能。就算父亲动用多么优秀的部下也一样，此事的相关者早已去世，剩下的只有屈指可数的文件记录罢了。

    想颠覆这些是绝不可能的。

    只要无法颠覆，即便父王再怎么不愿承认，菲兹拉尔德也是唯一继承了王家血统的人。

    万一，就算有颠覆的可能，也要等父亲耗费大量时间，重新创造出另一个真相才行。

    记录究竟能多准确地流传后世。

    妨碍其准确流传的因素，陆没有说到的第三种可能性。

    那就是打从一开始，记录就是假的。并非被后世，而是被『当代』，也就是现在的人以将假记录流传后世为目的，篡改了真相。而被篡改的结果，自然会被堂而皇之地记载下来。

    ——过去，维妮娅王妃产下第三胎的双胞胎，是死产。

    男孩的死产，令不愿令自己陷入不利状况的维妮娅王妃将第三胎说成只有女孩。而这名女孩也在不久后被对外宣称死亡。这些都是事实。

    女孩被送入民间抚养。但愚蠢的是，鲁斯塔男爵夫人居然让被送入庶民层的公主带上了详细记载有她身世的信函。然而——这名女孩没能活到十岁就病死了。

    菲兹拉尔德的母亲不过是被下级贵族收养的这名公主的玩伴罢了。了解母亲的菲兹拉尔德轻易就能猜想到。母亲经由某个契机发现了这封信函。他也清楚母亲能阅读并书写拉克塞语。因为母亲教菲兹拉尔德学习的唯一语言，就是拉克塞语。然而这次学习并没有延续很久。母亲的心血来潮没有持续到儿子学会这门语言，她就腻了。

    但菲兹拉尔德记得母亲在教自己拉克塞语时，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你总有一天会为拥有我这样的母亲而感激不尽』

    他还记得，当时的自己怀疑这种事是否真的会发生。

    母亲的注意力始终放在自己身上。自己应该怎样打扮。怎样才能让自己显得美丽。怎样才能表现出自己充满知性。要追寻怎样的恋情。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

    母亲始终深爱着虚构的世界。正因为如此，才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然而，事情确实如此可笑。

    当时，自己抱有疑问的事。怀疑自己感谢母亲的那天是否真的会到来。最后，自己却真的感谢起了母亲。基于不同于她脑海中所描绘的理由。

    母亲是边境地区商家的女儿。贵族的地位是母亲的双亲用钱买来的。就这样，母亲成了下级贵族——随后，得知了公主的存在，开始想取代公主。不，曾几何时，她已经将自己幻想成了公主。

    母亲一定非常羡慕。因此在潜意识中，将自己取代了公主。

    一个庶出、下级贵族家的孩子，那就是自己。

    但自己却是继承了国王血脉的人，并非普通的下级贵族。后半部分的内容，恐怕母亲几乎幻想到信以为真了。将原来的自己与梦想中的自己混淆在一起。而混淆中，两者却依然共存着。

    对母亲来说，世界就是以自己这个主角为中心的舞台。并以她的死落下帷幕。

    放在那个宝箱中的这封写给真正公主的信函，是给这样的母亲虚构的世界添彩的宝物。

    自己不过是利用了这点罢了。将虚构化为真实。将真实葬送于黑暗。

    抹消了母亲是商家女儿的全部证据，篡改了记录在信函中的收养公主的下级贵族家名。

    若是荷洛伊斯，应该能识破吧。但陆没能识破。

    不利的部分全都被菲兹拉尔德篡改了。

    只不过物色了一阵，就找到一名技术高超的书记官。他是个复制的天才。能重现同样的纸张、质地、陈旧，连对应的墨水都准备周全，并模仿鲁斯塔男爵夫人的笔迹。

    维妮娅王妃第一胎流产的记录也是追加的内容。

    父王无疑是先王的孩子。父王占据王位，并让他的亲生儿子雷米尔德继承王位，根本就不是什么背叛国民的行为。

    男爵夫人信函上只记录了维妮娅王妃的第三胎被送到民间抚养。仅此而已。

    然而光这些内容帮不上菲兹拉尔德任何忙。就算母亲再怎么幻想自己是公主，也无济于事。

    一定要篡改成只有自己继承了正统的血统。

    只需在这母亲虚构根源的信件上稍稍添加数笔。

    这么一来，人为创造的『真实』就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该把这真实灌输给什么人。

    这个人，必须具备一定水平的聪明才智，非常熟悉王家，充满信念且十分纯粹，如果性格认真那更好不过了。那样比较容易驱使，会坚信这虚伪是正义。决不能是个会为私利而动的人。拥有丰富经验的荷洛伊斯也不行。

    究竟该将这『真实』托付给谁？

    菲兹拉尔德选择的，是陆。可以说陆实在是太理想了。她浑然不觉地将这托付给自己的重大任务漂亮地完成了。

    万千感谢都不足以表达。

    「辛苦你了，陆」

    离开了谒见之间的二人迈步于走廊上。对菲兹拉尔德的犒劳之语，陆仿佛思考了一下似的眨了眨眼睛。

    「这话愧不敢当。那个……王子」

    「什么事？」

    「我还是决定志愿担任国史编撰官。我想认真地制作记录，将其流传后世——。如果被允许的话」

    「哦？」

    「当然，也会存在不能公之于众的历史。这次的事——也属于这类吧」

    「……是呢。这件事决不可外传。只要成为藏在你我及父王心中的秘密即可」

    与此事相关的人中，清楚事情全貌的只有这三名。所有其他人都只知道『真实』的片段，这都是菲兹拉尔德一手布置的。

    「是」

    当然，虽说不希望这件事被公之于众。但却希望这件事务必能被作为正史记录下来。证据必须留下。

    「父王应该被记载为一位明君。这都是为了后世」

    「但我还是觉得，此事应该被记录在什么地方为好」

    「这话也有道理」

    事情相当顺利。陆自己就想要将此事留存记录。这让菲兹拉尔德连下命令的麻烦都省了。

    「——正确的历史吗」

    菲兹拉尔德声音中透出的嘲讽，陆却没有发现。

    「是。毫无虚假的记录。虽然我是名女性」

    「没有不可能的事了呢。——已然」

    「王子？非常抱歉。您这话我不是很明……」

    「这话没什么大不了的。别在意」

    ——没有不可能的事。哪怕颠覆真实。

    「你一定能将毫无虚假的正确国史流传至后世吧」

    陆开心地露出了微笑，用菲兹拉尔德不喜欢的纯粹甜美的糖果般的笑容。

    罗登历130年3月2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中将匕首还给未婚妻。

    「首饰就用从克斯特亚夺来的『苍蓝蔷薇』吧。至于发型，与其绑得高高的，不如垂下来一点比较好。……难得的机会。胸部也稍微袒一些吧？那样比较对我的胃口」

    被数名侍女一起上阵帮着梳妆打扮的莉兹在梳妆台前皱起了眉头。向着镜中的未婚夫开口说道。

    「……我说你不是对服饰没什么兴趣的嘛？」

    「我主张该花钱的时候就绝不能吝啬。在明天的典礼上，一定要让我的未婚妻显得格外美丽才行」

    皱起眉头的莉兹命外人都退下。由于才梳妆到一半，将莉兹的衣服打理到可以行动，头发草草地拢起来后，侍女们便离开了房间。

    「我听说，根本就没有通知我们参加仪式哦」

    「……女人们的情报网还真是可怕。我回答是这样。不会去，但也会去」

    略显认真的菲兹拉尔德答道。

    「这话是不是指这个意思？倘若是身为下任国王，就会出席」

    「我的未婚妻非常聪明。我真是太高兴了」

    「所以你这几天才送了我那么多衣服和首饰让我试穿啊」

    莉兹厌烦地颓丧着双肩。

    「你居然会讨厌打扮。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

    「讨厌是不讨厌啦。但为了梳妆打扮连续数小时被拘禁在这里无法动弹简直是种煎熬，肩膀都僵直了」

    说完，莉兹在梳妆台前轻盈的转了一圈确认模样。撩起垂落肩上的一缕头发，面对梳妆镜，向菲兹拉尔德问道。

    「那你来这里究竟有何贵干，菲兹拉尔德」

    「——想把寄放在我这里的这东西还给你。在公开处决场这东西帮了我的大忙」

    菲兹拉尔德递给莉兹的，是匕首。

    「反正迟早都要找个时间还给你，既然这样，那今天正好」

    「今天？为什么。现在归还和以后归还有什么不同？不，既然如此，你本该在凯旋回到罗登的那天就还给我才对啊？」

    「我的战场的第一阶段，今天，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更准确地说，真正告一段落还要等明天，但基于对我美丽未婚妻的敬意，今天就将此物物归原主」

    借着国王暗杀未遂的契机，自己与莉兹迄今为止只是临时停战罢了。

    站在莉兹身后的菲兹拉尔德将收入鞘中的匕首搁在了莉兹的颈边。

    「从明天起，对我来说，以及对你来说，都是一场全新战斗的开始」

    「——嗯」

    凝视着映照于镜中的未婚夫，莉兹点了点头。

    「我将匕首送返你的战场。……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哦，莉兹」

    菲兹拉尔德自身也是如此。

    「你也是」

    将手伸向交还自己的匕首，用纤细的手指紧紧握住。

    罗登历130年3月3日，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等待时刻的到来。

    王兄，第一王子雷米尔德迎来成人仪式的这天。

    菲兹拉尔德舒服地待在自己的离宫中，摆弄着游戏棋盘。这是用流行于鲁纳斯的棋盘进行的游戏。能从对方手中夺取更多棋子的人将获得胜利。这会儿，菲兹拉尔德正紧锁眉头，恨恨地瞪着曾一时暂停了交易，现在又重新恢复交易的对战对手塞德里克。

    「你这家伙……一点都不手下留情呢」

    一下子被拿走数个棋子的菲兹拉尔德用搁在桌上的手臂撑着脸，左手咚咚地敲着桌子，思考着下一步走法。摸着下颚下垂的肥肉，塞德里克将战利品的棋子移到了自己身侧。手指上套有数个镶嵌着甚至能遮盖手指的巨大宝石的戒指。每当塞德里克移动棋子时，戒指都会与棋子碰撞，发出响声。

    「话说回来，王子」

    「干嘛」

    「您架子还真大呢」

    「是么？」

    「是啊」

    两人原本都注视着棋盘，头也不抬地持续着对话，此时费德里克环视办公室一周。坐在本该是房间主人坐的回转椅子上、被堆积成山的文件所包围的，正是书记官贝鲁加。由于四面的文件之山过高，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笔在纸上悉悉的声响勉强证明了那里面还有人。

    「那家伙比我擅长签字」

    「从您会将那个量的文件全都交给他这点来看，这话应该没错吧」

    「不，是本来就这样。这是他唯一的特长。也可以说他也只有这个长处了。我很看重这能力哦」

    「这样啊。……话说回来，王子。今天是您王兄的成人仪式。您却还这样窝在离宫里真的好吗？」

    「我也没办法啊。王兄对我十分警戒。担心我在仪式上惹出杀伐骚动来……。有被迫害妄想也要适可而止嘛。……好。这样如何」

    菲兹拉尔德露出会心的笑容。他成功夺回了棋子。这次轮到塞德里克陷入了沉思。

    「唔……。真不愧是王子。作为一名初学者来说这招真不错」

    「我记忆力很好嘛。那关于钱的事」

    「王子今天一大清早就将我传唤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将王子的未婚妻殿下介绍给我认识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莉兹现在还在梳妆打扮。女官和侍女们全体出动哦。现在还没法见她」

    「真想赶快见面啊。您那位站在门边一直瞪着我的部下的脸我都看腻了」

    站在菲兹拉尔德身后的拉格拉斯与塞德里克正好处于能互相看到对方脸的位置。从刚才起，塞德里克就一直笑眯眯地坦然面对菲兹拉尔德这位忠诚臣下称不上友好的视线。

    「拉格拉斯相当美型吧。就当饱眼福好了。他可是女人们的宠儿哦」

    「美归美，但并非我所爱的那种美。希望王子务必与我换一下座位」

    「可就算这样，拉格拉斯一定也会跟着移动的啊。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一定非常想看你的脸呢」

    「王子！恕我失礼——！」

    旁听主君与高利贷商人的对话，拼命忍耐的拉格拉斯刚叫喊出声，就被菲兹拉尔德打断了。

    「给我闭嘴，拉格拉斯」

    拉格拉斯闭上了嘴。但是，他向塞德里克投去的视线性质依然没有变化。充满了对高利贷商人的侮蔑与轻蔑。

    「你看，对吧？会如此强烈地予以否定就显得相当可疑了。视线也越来越炙热了。真好呢，你被爱着啊，塞德里克」

    「爱也要分种类。对我来说，这种爱还真是谨谢不敏」

    向部下转过头，看了看他那死瞪着拥有百万巨富的高利贷商人的模样，菲兹拉尔德摇了摇头。视线转回棋盘上，呢喃道。

    「——为什么他会那么讨厌你呢？我都说了无数次你是我的上宾了，结果还是那副德行。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他的优点」

    「不只是您的部下呢。欢迎我们这种做生意的人毕竟很少。您部下的这种嫌恶表现十分直截了当，令人一目了然。而通过背地里骂我们来加强连带感的欠债人非常多。反正都是嫌恶了，假如我的客人全都是像您部下这样的人，我也会轻松很多」

    「我只夸奖过你，可从没骂过你啊——你这话难道是在讽刺我？」

    「无情，您难道想说这话是用来称赞人的吗？」

    「我当然会这么说。这可是我对高利贷最高级别的称赞。如果用脾气好，好人来形容，那这家伙肯定是最差等级的高利贷。这种话就得归到批评里去」

    前者擅长做生意，后者不擅长。尤其是后者只会被榨取所有能被榨取的钱财，最后倒闭。塞德里克摸了摸下颚。

    「被您这么一说，这确实是真理啊。王子您作为一名客人也显得相当独特呢。……只祈祷我俩的关系不要仅限于今天」

    「光祈祷可没用啊」

    「您的意思是？」

    「因为今天的主角可是我哦。……唔。你走的这步还真恶心」

    两人在对话过程中，手中的游戏始终毫无停滞地进行着。这枚棋子是诱饵。一旦这枚棋子被菲兹拉尔德拿走，就会有一批棋子连锁性地流向塞德里克那边。可话虽如此，如若放任这个诱饵不管，也会对胜负造成影响。

    「王子您那毫无根据的自信心每次都那么令人折服」

    「老天始终帮我这边。没有比这更冠冕堂皇的根据了吧？」

    说着，翘起二郎腿，后仰摆起了架子。这时，一名佣人惊慌失措地冲进了房间。他冲进来时掀起的振动令摆在书桌文件山顶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一枚纸页飘了起来。瞬间，从群山中间迅速窜出一只手抓住了纸页。

    「菲兹拉尔德大人！」

    瞥了一眼成功阻止文件掉落的贝鲁加，菲兹拉尔德将手指塞进耳朵阻挡这等同于尖叫的声音。

    「冷静点」

    「刚……刚才王城传来紧急通知……！国……国王陛下指定下任国王——」

    「指名你成为下任国王的旨意，似乎已经内部决定了哦」

    莉兹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他身着薄红色、用杰斯塔传统染织方法制成的裙子。头发以能凸显出其美艳的方式扎了起来，配有银色的发饰。耳垂上挂着蓝宝石耳坠。胸前佩戴着她从本国带来的首饰。没有戴昨天菲兹拉尔德所说的『苍蓝蔷薇』。注意到这点的菲兹拉尔德扬起了唇角。随侍身旁的的侍女看着化为活生生艺术品的莉兹，充满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就在拉格拉斯与塞德里克等人被莉兹的美貌所吸引的期间，菲兹拉尔德走出了与塞德里克游戏的关键一着。

    「这样我就赢了哦，塞德里克」

    反过来利用塞德里克制造的诱饵，获得了胜利。视线回到棋盘上的塞德里克又摸了摸下颚。

    「……好像是呢」

    身上穿着王族正装，而非平日在离宫中阔步时惯用服饰玩着游戏的菲兹拉尔德从椅子上站了起身。

    走到未婚妻的身旁，用谦恭而完美的礼仪作法握起了她的手。

    「本来就漂亮，一打扮就更衬得出来了。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作为你的未婚夫我实在三生有幸」

    习惯了众人注目的莉兹向室内的诸位投去了优雅的微笑。

    「各位，日安。尤其是——这是我与塞德里克大人的初次会面吧。我是莉兹-芬菲塔。您请随意。未来丈夫的友人，也等同于我的友人」

    「这话愧不敢当。公主」

    塞德里克报以圆滑的生意用笑容。

    「既然大家都自我介绍过了——关于钱的问题。塞德里克商会有没有将全部财产都投资在我身上的意思呢？」

    这才是菲兹拉尔德找塞德里克的正题。对方立刻答道。

    「如果王子能成为国王，那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他这么说了哦。被埋在书桌那儿的贝鲁加。给我整理成书面文件。马上」

    虽没有回答，但贝鲁加抬起了一只手，表示明白了。塞德里克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

    「王子您的疑心病还真是重。我塞德里克可是本着诚信第一的宗旨做生意的哟」

    「没有比你的口头约定更不可信的东西了。毕竟是蚂蚁和跳蚤的屎嘛」

    「也是。我也好怕怕和王子您的口头约定哦」

    颤抖着下颚的肥肉，塞德里克笑着点了点头。

    「对吧。——那我们走吧。去王城。拉格拉斯，去准备」

    「是！」

    接到了命令，拉格拉斯敏捷地行动了起来。

    「你也来吗？塞德里克」

    「尽管我有点兴趣，不过请容我推辞」

    「一旦我成为国王，你要去办的事就会变得很多吧」

    塞德里克的眼中闪出些许惶恐之意。但却没有否定这句问话。

    「那当然，有各式各样的。……不过，确实如此呢。哎呀呀，各位都在王城内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王子……不，是陛下的驾到哦。这真是一个惊喜」

    「——所谓的主角，只有最后登场才更映衬得出来」

    菲兹拉尔德笑眯眯的，塞德里克耸了耸肩。塞德里克身后窗外广阔的景色自然映入了菲兹拉尔德的眼中。

    尽管看不见，但办公室窗口朝向的方向，矗立着罗登的王城。

    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即刻再次回到了脸上。

    罗登历130年3月3日，罗登国第一王子雷米尔德迎来了成人仪式。

    同日，国王完成了对下任国王人选的指名。该决断被后世称颂为英明之举。

    罗登国第六代国王内定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为下任国王。

    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并未被事先知会，姗姗来迟赶至王城。

    ——死者们啊。杀害你们的王族对你们而言是何等的存在？

    你们如何看待欺骗国家、在虚构真实的基础上成为国王的我。

    ——是欢迎，还是否定。

    ——是哪种？

    浑浊的水沟没有回答。深夜的静寂包围着菲兹拉尔德。

    来这里的路上喧闹不已，仅今晚，他就已经杀了好几个老哥派来的刺客了，再怎么说这会儿也该告一段落了吧。

    「看样子他相当咽不下没被选为下任国王的这口怨气呢」

    父王想必没有向老哥解释其中缘由吧。而这件事，也令父王和老哥之间产生了不和。菲兹拉尔德甚至预感老哥可能会自取灭亡。很难保证一心认定被父王背叛的老哥不会因怒气冲昏头脑而对父王剑刃相向。尽管对菲兹拉尔德来说，这也是一种轻松的解决方式。

    「所谓真实——」

    所谓真实，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只要真实能在当前行得通，那在后世也亦然。连父王都没能找到能判断其为假的确实证据。那是当然。自己可是一个一个地粉碎了能颠覆自己所创造出的真实的存在。根本不可能在一天内找到颠覆这些的证据。随着时代的推进，想颠覆也会越来越困难。今后时代的好事者们就算对菲兹拉尔德的身世抱有疑问，也只会以一个疑问告终。

    「而我」

    欺骗了整个国家，凭着正当的权利，继承了王位。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父王与自己非常相像。然而，若一定要找出两者之间的区别，那一定是对血统的崇敬心。

    「对血统产生的自卑感么……」

    就算不继承血统，也有的是办法可以颠覆。

    再说了，不是正统王族又能说明什么？事实上，自己确实被他人视为王族的一员。这样就够了不是么？

    当父王知道了自己并未继承王家的血统后，就无法重新振作了。就算没有，他也该自信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个王位。为何不扼杀这种自卑感。

    悔不该对自己是真正的王族充满自豪，这何其脆弱。

    以拥有自己是不知那儿来的野种这自觉的菲兹拉尔德的观点来看，对血统的自豪没有任何意义。更不用说就算实际上并没继承血统，也能像自己一样，让继承血统成为可能。

    「话虽如此——会来这里，说明我多少还残存着一些良心吧」

    一定是这样吧。一定还有残存着吧。名为恐惧的感情。

    自嘲地笑了笑。

    明知是禁忌，却敢于触犯禁忌。欺骗了整个国家。

    菲兹拉尔德沾染了敌人鲜血的前额发丝在夜风中摇摆。

    谁都不会好事到没事跑来这里，来这种荒废了的旧水渠。

    没有等待自己的人，毫无意义的访问。

    在王城中，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好几具被菲兹拉尔德杀掉的刺客尸体都被沉入了这旧水渠中。而这些尸体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形式上处理一下，就算结了。此人究竟是谁，是被谁杀害的，根本无人会去追究。然而，造访这里的自己的这种行为，却只能用轻率这个词来形容。

    可即便如此，迄今为止都无法控制自己漫无目的地造访此地。这里的黑暗，无言地接纳了菲兹拉尔德的脆弱，并沉入水底。

    独自一人，菲兹拉尔德向着根本不存在的架空亡灵们倾诉。

    每次造访这里时，他都会这么思考。自己究竟在和谁说话呢？

    亡灵吗？过去吗？

    亦或是，自己吗？

    然而今天，他已经决定好倾诉的对象了。亡灵中的一人。

    「贾西德」

    很久没有呼唤这个名字了。恐怕除了自己以外，所有居住在王城中的人、在这里工作的人，几乎已经没人记得这个名字了吧。甚至连下令杀了贾西德的当事人也一样。但菲兹拉尔德还记得。

    「贾西德。我将成为国王了。这样我就无路可逃了。罗登内能与我相提并论的地位也将不存在了——」

    向水渠中投去了花束。是用这个时期罗登内随处可见的白色雪花莲制成的花束。在被刺客袭击时，为了不让鲜血沾上花束，他费劲了工夫。多亏了这些，白色的花瓣现在还保持着其天生的美丽色泽。

    向死者奉上悼念之花。这是第一次不为立场，不因义务的行动。这是自己——菲兹拉尔德个人不带有任何深层意义的行为。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追悼。

    「这次轮到我扼杀国家。还是被国家扼杀呢」

    花束坠落水面，颤巍巍地漂浮着。好好的洁白花束被污水染脏，变的满是污浊。

    「——再也不来这里了」

    凝视了一会儿水面，低声呢喃着，菲兹拉尔德转身离去。

第一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153/39284/466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153/39284/4666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153/39284/4666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1/1153/39284/46668.jpg

第一卷 序章 王子，被下达通牒

    网译版转自澄空学园二次元轻小说社

    翻译：zomaryu

    罗登历130年10月8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宝座前与父王对峙。

    「你还记得自己即位的条件吗？菲兹拉尔德」

    反应速度瞬间慢了半拍。

    视线凝注在手中文件的菲兹拉尔德抬起了头。

    与端坐在宝座上的父亲——现任国王目光相对。决不能表现出内心的动摇。他露出冷笑，回答道。

    「当然了。父王」

    记得，也很明白。

    过去，先设下计谋的是自己，但这次，他清楚轮到自己被设计了。

    「那就好」

    对儿子的回答，父王满足地点了点头，微抬下颚发出指示。文官随即诚惶恐地走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旁。郑重而又像是非常害怕被撕破似的，从下任国王菲兹拉尔德的手中收走了文件。文官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从心情上，菲兹拉尔德其实非常想将文件撕碎。但即便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转身走去的文官毕恭毕敬地将文件交给了父王。

    将文件收入手中的父王在宝座上俯视儿子。

    「虽然我已任命你为下任国王，但假如你不能满足条件，按照吾罗登的惯例，必须重新指名国王」

    「重新指名？儿臣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但是，若继续无法满足条件，时间就要超过半年了。必须毫无延误地在半年内即位。这是迄今为止所有罗登王的必经之路」

    说得一点没错。身为第二王子的菲兹拉尔德跳过了自己的王兄，于今年三月三日获赐下任国王的指名。同时，接受指名的人到即位为止的时限，必须为半年内。

    这都是能倾听上天的声音来决定事情真伪——也是被后世称为严正王的103年前的王所定下的规矩。

    半年。无法在这期间内即位，眼睁睁失去即位资格的王位继承人确实存在过。没有第二次机会。这都是因为这会被解释为即位本身违反了天意，遭到了上天的裁决。

    这个规矩对菲兹拉尔德而言正可谓求之不得。即位越早越好。然而，父王却不这么认为。父王虽指名菲兹拉尔德为下任国王，但这并非他的本意。菲兹拉尔德也十分清楚这点。

    正因不是本意，所以父王才想颠覆这次指名，想颠覆菲兹拉尔德当时向自己展示的『真相』。为此所需要的，就是时间。

    半年对菲兹拉尔德而言太长了，对父王而言太短了。

    「儿臣真想现在就即位。想必如此一来就能减轻父王的负担了。儿臣希望曾在暗杀者的魔爪中倒下，一度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父王能放下重负，安心前去疗养」

    「非常感谢儿子对我的这番关心」

    「儿子本就该尊敬父亲」

    两人交换着毫无诚意的空话。

    「放心吧，菲兹拉尔德」

    父王在宝座上说道。

    「就算你无法即位，我也能继续执政，不会造成什么影响」

    现场充斥着紧张的气氛。目前身处王位殿堂内的人分别为父王与菲兹拉尔德、接过文件的中年文官，以及第一王子雷米尔德派的一名大贵族。

    「儿臣当然清楚父王会专注政务。——敢问这份文件的出自何处？该不会是莫谢斯公吧？」

    从内容即可一目了然。恐怕这文件根本就不是真的。亦或是在真的上动了手脚，改写了内容。阿尔克奥斯不可能刻意写这种东西送来这里。但是，一想起阿尔克奥斯当前混乱的状况——现在已不可能去确认究竟真相为何。也就是说，敌人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先下手为强了。菲兹拉尔德拭去了从内心涌上的苦涩之情。

    「殿下您这话的意思，该不会是在怀疑臣吧？」

    雷米尔德派的大贵族——莫谢斯露骨地表现得很不愉快。他是与雷米尔德母亲——也就是第一王妃克蕾歇的弟弟阿鲁阿雷关系最亲密的人。在这两人因『丑闻』退出舞台后，取代了他们的位置。

    「恕我直言，比起怀疑臣，殿下难道不更该注意一下身边的情况吗？臣一直十分担忧王子您是否过分将周围的要职交给自己中意对象来担任了。而且还都是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平民和下级贵族，甚至听说您还有将前奴隶收为部下？——成何体统」

    保留了最低限度礼仪的同时，最后狠狠地放出话来。

    「你觉得我采用的人事是在包庇自己人？」

    「臣不敢。只是臣认识一名只顾重用自己喜欢的对象，最后招致自我灭亡的友人。为了王子不重蹈此人的覆辙，臣只不过略作进言罢了」

    「不劳您费神。十分遗憾，那都是因为贵友人中意的对象都是些无能之辈吧。身边就该安置优秀的人才。莫谢斯公您也是一位远离不正当行径的优秀人才呢」

    「臣一直诚心诚意地侍奉陛下。正因如此，臣才将部下发现的文件交给了陛下」

    是这样啊，菲兹拉尔德微笑着喃喃自语。

    那也就是说，父王很有可能明知这份文件极有可能是假货，却还是默许了这种行为。因为照此下去顺利的话，就能得到重新指名的机会。另外反过来说，就算真的文件被找到，也可以将这件事推到莫谢斯公的身上，只需处罚他一个就行了。无论事态如何发展，父王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菲兹拉尔德想成为国王必须符合两个条件。

    条件很简单。菲兹拉尔德甚至都没把这些问题当回事。

    第一，遵照严正王所定下的规矩，即位必须在国王指名后半年内完成。

    第二，获得东方大国阿尔克奥斯发来的信任许可书。

    这两点，正是身为弱国的罗登历代国王成为王的重要要素。这也是始于严正王。103年前，从身为罗登第二任国王的严正王起，对罗登王而言，是理应完成的事。

    而表达对菲兹拉尔德信任的许可书现在正在父王的手中。

    不，从许可书的内容来看，称其为不信任许可书或许更恰当。

    「臣也没想到文件的内容会是这样……。陛下，即将逼近的一个月后殿下的即位仪式也需要延期吗？」

    莫谢斯毫不掩饰其满怀的期待之情，开口问道。雷米尔德派在这半年内，为颠覆菲兹拉尔德的即位可谓奋不顾身。

    对莫谢斯的提问，菲兹拉尔德抢在父王之前回答道。

    「确实，根据这份文件，不能说我获得了阿尔克奥斯的许可，这样是不可能即位的」

第一卷 第一章 王子，派兵

    回溯24天前，罗登历130年7月10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露天剧院观赏演出。

    「噢噢！我会为你舍弃一切！」

    「啊啊，为何如此！」

    位于罗登国王都的露天剧院，舞台上，男女主演拥抱在一起。这出剧目是根据街头巷尾——尤其在贵族千金之间——流行的恋爱小说改编的。到场观众盛况空前。自去年本国王子被公开处决以来的庞大人数将观众席挤得人满为患。

    「那我也将顺你之意！」

    坠入身份悬殊爱河的农家姑娘的台词拉下了第一幕的帷幕，进入了中场休息。

    场内气氛骤然一变，集中精神观看演出的观众席间响起了喧闹声。一直在等待休息时间的小贩们看准了时机，相互竞争着冲向过道。灵巧地在观众席中见缝插针地穿梭，高声叫喊。

    「来一份刚榨的鲜果汁饮料吧!」

    「是否感到有些饿了？这里还有烘烤的点心哦！」

    观众席被根据观众的地位划分成了几块区域。其中，坐在平民层坐席上的少年玩着前额金色的头发抱怨道。

    「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这玩意儿到底哪里好看，但事实上这出戏确实很受欢迎。从客观角度来说不得不承认。但与其看这个，还不如把第二王子的公开处决改编一下更好看」

    面对这位容貌已可称之为青年的少年，

    「允许这题材上演的不就是第二王子嘛。以我看来，这出戏挺有意思的」

    坐在邻座用薄布遮住面容的女性表示反对。

    「贵族和农家姑娘的恋爱故事有意思？无法理解」

    少年耸了耸肩。

    「我知道这在现实中很难实现。但正因为是梦想，所以才有意思啊。这是以你借给陆的那本书为原作写的剧本吧？我问陆借来读过了，是本相当有意思的书。应该是那种女性读者会更喜欢的故事」

    「不不，稍等一下。虽然我是个男的，但我也看得很愉快啊」

    坐在少年与女性前排的拥有肥胖体格的男人转过头面向两人。

    「塞德里克。你也喜欢看？」

    男人——塞德里克对一脸狐疑的少年露出了满面笑容。

    「嗯，王——哎呀，失礼了」

    以明显故意为之的态度改口，塞德里克问道。

    「我该如何称呼您？」

    「王子不就行了？下任国王的第二王子的名字是菲兹拉尔德。从王子崭露头角的时期起，城里把自己孩子取名为菲兹拉尔德的父母就开始多起来了。装成王子的办家家游戏似乎也挺流行的哦」

    「不知是真是假，据说『菲兹拉尔德』也会在民间出没吧」

    「没错。我也是菲兹拉尔德啦」

    塞德里克的视线转向正胡说八道的少年邻座的女性。被薄布遮盖着，无法看清女性的容貌，但其秀美的红唇轻启。

    「那我也参加王子办家家游戏好了。我就借用王子未婚妻莉兹的名字好了」

    「这真有意思。这名字和您很相称。莉兹公主殿下」

    「莉兹不愧是我的未婚妻，无论身在何处都无损大国公主的气质。很棒吧？只不过只有一点有些可惜。真的莉兹公主对这剧目想必会持和我相同的感想」

    「这可不好说」

    「我可是赞成莉兹公主的哦。正因为这种故事完全是梦想啦。身份悬殊的爱有什么不好。现实很严酷，所以像我们这样的民众才会在故事中寻找逃避。故事内容如何其实根本就无关紧要。哪怕是充满欲望，催生人们厌恶感的内容都行。话说回来，两位，要不要来点苹果酒。还有甜点哦」

    塞德里克虽坐在平民席上，一个人却占着数人的位置。空着的席位上堆满了甚至赶超小贩手中数量的饮料及零食类。而仆从则不远不近地在塞德里克的附近服侍他。菲兹拉尔德将手伸向了仆从端出的放满了五颜六色糖果的盆子。

    就在这时，从动起来的仆从袖口处隐约可窥雕刻在其手腕皮肤上的刺青。目光扫了一眼刺青，菲兹拉尔德举止粗鲁地将绿色糖果扔进了嘴中。

    「王子还真是喜欢这种啊。哎呀——我也被装成王子的办家家游戏影响了呢，那我就扮演与王子关系密切的商人好了——。恰巧我也是名为塞德里克的商人。如果是塞德里克，他一定会这么回应吧？『王子，今天我们的座位居然离得那么近，真是太偶然了』」

    「偶然啊」

    「当然是偶然」

    塞德里克用力点了点头。

    「另外，如果是与王子关系密切的商人，一定会继续这么说。『王子您倒是为什么会坐在这边席位上呢？现在不是重要时期吗。您连护卫都不带一个』」

    眺望着为观剧安置的王族专用特别席，塞德里克问道。特别席设有屋檐，再加上被绣着王家纹章的布遮盖着，完全看不见里面状况。

    「与其说与王子关系密切的商人是名商人，还不如说是个高利贷商比较妥当。不过，如果是王子一定会这么回答。『我有带护卫啊？现在护卫估计正在不知哪个座位上努力工作着呢。我倒是想问你。平时你不该坐在其他席位的吗？无论是饭店还是迎宾馆，在各种地方你都是这样的吧』」

    「就算您这么认为，我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有点小钱的平民罢了」

    「像您这样的，可称不上稍微有点吧？」

    莉兹优雅地向仆从要求递上饮料，并动作自然地接了过来。

    这时，一名年轻的侍从沿着过道跑了过来。他将印有纹章的信函递给了塞德里克，又转身一路小跑离开。菲兹拉尔德目送其离去后，视线转了回来。

    「再加上我还真不知道你喜欢看戏呢，塞德里克。我们俩来往时间也不短了。——说起来往，你和莫谢斯公似乎有来往？」

    小心地将信函收了起来，塞德里克笑道。

    「哎呀，不玩『办家家』了啊」

    「我天生很容易厌倦嘛。『办家家』到此结束。此外，我记得莫谢斯公应该是隶属我王兄派系的贵族，难道是我记错了？你们还特地偷偷摸摸地来往？」

    「哎呀，莫谢斯公到底是指——」

    「侍从刚才交给你的信函上有莫谢斯公的纹章哦」

    同时，莉兹也插嘴道。

    「莫谢斯公好男色吧。刚才那位侍从是莫谢斯公最近很宠爱的人呢」

    菲兹拉尔德和塞德里克同时皱起了眉头。

    「……莫谢斯？」

    「那位大人？」

    「嗯」

    莉兹干脆地点了点头。

    「诸位男性似乎都不知道呢。这事在女人们间可是相当有名的哦」

    「在贵族千金、夫人们间吗？」

    依然皱着眉头的菲兹拉尔德问道。薄布后的莉兹用微笑代替了回答。塞德里克故作夸张地深深叹了口气。

    「哎哟哟，这可是个新情报呢。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心里确实有点眉目。看样子我确实不该向他介绍身经百战的美女或是薄幸的美少女，而应该介绍美少年才对啊」

    顿悟地抬起了下巴。意识到菲兹拉尔德的视线，塞德里克只得表示投降。

    「好吧，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嘛。那侍从是莫谢斯公派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贵族们为什么老喜欢在所有东西上印纹章啊。莫谢斯公也不例外。真给人添麻烦」

    然而，他却依然没拿出收起来的信函，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关于莫谢斯公，王子，我确实和他有『来往』。我和王子对抗派系之间也确实有交易。但所谓的生意就是这样的啊。——和王子您也一样」

    压低了嗓音，塞德里克低沉地反击道。

    「您和我生意上的竞争对手关系不也搞得不错嘛」

    菲兹拉尔德装傻。

    「……是吗？」

    「您可别小看我的顺风耳哦。就是在大富豪布斯那没落的同时抬头的克斯特亚商人。趁着成为罗登附属国的好机会，光明正大地进驻罗登的那个叫翁兹的家伙。他也有经营贷款的生意。据说是基格拉诺将军的远亲之类的？翁兹是当下我最大的对手。我也受了不少伤害啊，但我依然毫无怨言，一如既往地向王子投资不是吗？因为我知道就算王子与翁兹的来往对我不利，但对王子而言是必要的吧」

    「知道啦知道啦。别说了」

    菲兹拉尔德点着头，厌烦地甩了甩手。恢复笑容的塞德里克把话题转了回来。

    「好了，关于我是不是喜欢看戏这点。这可是王室援助，利用露天剧场举办的观剧会啊？而且只要是罗登的国民，任何人都能免费观赏的好事，我怎么可能不来嘛」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你居然是罗登人」

    菲兹拉尔德又扔了一粒糖果进嘴里。

    「我当然是外国人啦。但根据现国王制定的法律，我要想成为罗登人，就必须满足在罗登国内居住二十年，没有犯法，并从事某种职业这些条件。而且这还是最低限度的条件」

    「你只满足了第三条嘛」

    塞德里克当即表示抗议。

    「您这是说什么胡话呢。没满足的的只有第一条而已啦。当然啦。第二条我也满足了。我可从没被送进牢房过。关于第三条，正如王子所说的，塞德里克商会一直在努力经商。关于这点，王子您也非常清楚吧」

    「毕竟你为了即将临近的我的戴冠仪式和结婚仪式融通了不少资金嘛」

    「翁兹也一样吧」

    「话说回来，外国人若想要成为罗登人，其实还有一条捷径哦」

    「哦？是什么」

    「努力贿赂我」

    莉兹透过薄布向菲兹拉尔德投去了毫无想法的目光。菲兹拉尔德完全不当回事，又用食指和拇指从仆从手捧的盘子中捏起一颗糖果。奸笑着递给了莉兹。

    「我亲爱的未婚妻殿下，你也来一颗如何？」

    「不，我就不用了……菲兹拉尔德，你这是什么意思？」

    见菲兹拉尔德将捏着糖果的手指送到自己的嘴前，莉兹警惕地往后缩去。

    「刚才我们观赏的剧目里以及原作的恋爱小说里不都出现过这种情况吗？打情骂俏情侣们的甜蜜时光」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希望我张开嘴巴，你喂我吃那颗糖果吧？」

    菲兹拉尔德点了点头。莉兹恐惧地浑身颤抖。

    「我和你可不是什么情侣，是未婚夫妻啊」

    「这话也对。不过啦，我们俩关系都到这个份上了，你也不用害羞了吧」

    「不是害羞，是厌恶。——最重要的是，我很清楚你这是在故意耍我」

    耸了耸肩，菲兹拉尔德将本打算喂未婚妻的糖果扔进了自己嘴里。

    「两位的感情真好」

    「是吧？两情相悦哦。然后呢？你有多少贿赂我就愿意拿多少贿赂哦？」

    「感谢您的厚意……不过维持一个外国人的身份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唔。王家赞助的这演出对外国人设定票价是普通票价的五倍。但你不顾这些，特地跑来看戏的用意为何？为了和莫谢斯公密会吗？」

    塞德里克抬了抬下颚。他的左右双手上戴满了嵌有五颜六色宝石的戒指。宝石都做了精巧的加工，而且颗颗都很大。

    「您看看这观众的人数。谁能保证这里不会有什么生意上的机遇。绝不放过良机才是适者生存的技巧。再说五倍票价对我而言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菲兹拉尔德挑了下眉头。

    「你这发言相当于宣布和在场大部分人为敌哦」

    「听者只有王子和莉兹公主而已吧。比起我的发言——您嘴上说王家，其实这演出的提案者是王子自己——反倒是我更想问，特地对我们这些外国人设置高昂票价的王子您究竟有什么用意」

    「没什么用意。只想表达王家重视罗登民众的心意而已。所以只是简单搞了个区别待遇。——若想在国内赢得人气，最需留意的是本国罗登人，而不是外国人」

    沉默维持了数秒。仿佛想冲破这沉默一般，场内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喊声。

    「——慈悲的上天会特别眷顾没有身份的民众!」

    没有特别值得一提的特征，看上去像是个平民的男子正向观众们派发着传单。

    「来吧，请拿去看看。来。这给您。您也拿一份吧!」

    众人纷纷向男人涌去。旁观的菲兹拉尔德站起身。混入了围着男人的人群中，丝毫不引人注目地拿到了一张传单，走了回来。

    「王子您还真好事」

    塞德里克叹息道。

    「我只是想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最近这阵子我常看见有人在派发这个东西。这剧场里人很多，所以这些人也到这里来派发了吧」

    「应该是吧」

    扫了一遍传单上内容的菲兹拉尔德将其折叠了起来，收入怀中。

    「你看过这个吗？」

    「我吗？姑且看过了。我看的时候，上面印着图画故事。王子看的也一样吧。但说实话，内容真的很无聊。完全是穷人的酸葡萄心理。这出剧目比那玩意儿可有趣多了。王子您知道吗？尽管做了大规模改动和修饰，变得很像梦想的故事，但原作的恋爱小说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哦」

    菲兹拉尔德傲然颔首。

    「我知道。是你也参与了投资的阿尔克奥斯的故事吧」

    「是的。我以前曾说过吧。我曾为玛歇德王建造后宫用大宫殿提供过资金。——说到建设倒让我想起来了，王子您正在对王城的旧水道实施填埋作业吧。想在那里建造什么东西——哎呀，您也不用露出一脸如此不愉快的表情吧。我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啊？你太多心了吧」

    「……是吗？不过扯开话题的确实是我。没错，确实是阿尔克奥斯的故事。据说原作是以发生在那个国家的真事为蓝本编写的」

    大国阿尔克奥斯。是隔着毁灭了的克斯特亚国，位于罗登东侧位置，拥有广阔土地的大国。有着自己独特的文化，由老王玛歇德王统治。

    「是阿尔克奥斯的选新娘故事吧」

    认真旁听未婚夫与高利贷之间对话的莉兹插嘴道。

    「我的未婚妻还真是博学多识」

    「……我听人说过而已」

    「哦，听谁说的？」

    「……是王兄」

    莉兹冷淡的答道。

    ——阿尔克奥斯的选新娘。

    玛歇德王染指过众多女性，然而直到四十五岁都未能得一子。于是玛歇德王就请求自己雇佣的占卜师。阿尔克奥斯有一座聚集了占卜师的宫殿。占卜师对他这么说。

    这位姑娘居住在国家的东南。十四岁。有着一头红发，以及金茶色的眼眸。

    『请一定要迎娶这个姑娘为妻』

    于是，搜索这名姑娘的行动就开始了。之后，也找到了与占卜师描述一致的那名姑娘。遗憾的是，她不过是个容貌平凡的村姑而已。

    村姑被玛歇德王迎娶为妻，并得赐第一王妃的地位。她很快就为王生下了期盼已久的男孩。同时喜事接连而来。不仅这个村姑，连玛歇德王所宠爱的另一个妃子也紧接着生了一名男孩。

    村姑从平民变为王妃，这在阿尔克奥斯是首次，甚至可以说她是全国最幸福的姑娘。

    塞德里克砰地敲了下手。

    「对了对了。这出剧目的剧本家科林下次想写女王的故事哦。那种王子应该就会喜欢了吧」

    「奈特那尔的故事吗？那里代代都是女系的。即位的女王也比国王多，早已打下了女王即位也不成问题的基础。只不过那里只能算是个特例」

    奈特那尔是菲兹拉尔德姐姐经历了一场大恋爱最终嫁去的国家。位于北方，也是罗登的同盟国。

    「关于奈特那尔，还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哦。时瘦时胖」

    「时瘦时胖？」

    「从初代王开始，一直保持一代为削瘦体型，下一代就是肥胖体型，再下一代又是削瘦体型……这样不断交替的状况哦。这是我从王姐那里听说的。眺望装饰有历代王肖像画的特别大厅会感到尤为壮观」

    「我对肥的比较有亲近感呢。奈特那尔……。对了，我有个单纯的疑问，在奈特那尔以外的地区想要女王即位是件困难的事。那罗登也一样吗？」

    「基本上没错。但最困难的国家恐怕是——」

    「杰斯塔吧」

    莉兹平静地代替菲兹拉尔德答道。

    「没错。我未婚妻殿下的祖国。那里将男尊女卑制度贯彻得非常彻底。最重要的是，那里的女性几乎可以说压根没有继承权」

    「哎呀。是这样吗？」

    「有还是有的。只不过即便是长女，继承权也在兄弟们的最后」

    「莉兹公主也是一样吧。继承权的优先级最低」

    「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只不过在六年前就过世了，所以可以这么说」

    菲兹拉尔德用沾满砂糖的右手抓了下自己前额金色的头发。

    「就算能即位，身为女王还会面临一个最大的难题」

    「——伴侣吧」

    「伴侣吗？」

    让仆从斟酒，湿润了下喉咙的塞德里克重复道。

    「女王选择伴侣比国王可要费神多了。首先，想篡夺自己地位的有野心的男性不行。这样无法保证丈夫不会夺权，自己来当国王。亦或，就算能回避丈夫即位的事态，也会沦为纯装饰而没有实权的女王。一定要是对女王宣誓绝对效忠的男性才行。但又不能选完全没有气概的男性。在狡猾的老资格贵族以及像你这样的无情商人面前可打不了小算盘」

    「我可是个对女性很温柔的男人哦？但话又说回来，在生意上，不管对手是男还是女，我都会无情地对待。无论性别为何，完全平等哦」

    「另外，就算没有野心，也最好有拥有一定的地位。最好是大贵族的长子，或是拥有自己领地的对象。别国的王子也是一种选择。还要考虑继承人，所以作为种马的能力也是必要的。结婚之后，不仅要身为丈夫拥立女王，还要作为家臣贯彻忠心的态度，同时更要经营领地或事业，将赚来的资金上缴国库——最后如若是能在国民面前表现得有面子的美型容貌就更好了。当然，染指女王以外的女性会导致派系问题的发生，因此作为一名男性最好在闺房内对妻子一心一意。结论——具备这样本质的男人存在概率极低。这都哪门子圣人啊？」

    菲兹拉尔德像是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就像男人也想要年轻漂亮贞淑顺从的妻子一样？」

    莉兹讥讽地回应道。

    「想寻找符合自己要求的异性这点，男人和女人没什么不同。只是随着立场的不同，条件多少有些变化而已。国王和女王的伴侣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不需要本质具备吧？只要能演好自己角色」

    「但，终生，都要演这个角色哦。人心总是在不停变化。不，会变很正常。若非有特殊的理由，根本不可能将符合要求的女王伴侣这个角色一直演下去。你可千万别说什么——为了爱哦，莉兹？这才是最信不过的理由」

    「——那么，复仇如何？」

    莉兹拿起放在膝上的扇子展开，半掩唇边。

    「这倒是不赖。所谓的同志成为伴侣。若是这样，在完成复仇前，男人或许确实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啊，对了。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无论伴侣如何，女王为了维持女王的地位，当然，女王自身若不具备身为一名王的资质也是不行的。就算能撑到即位前，即位后也完了」

    塞德里克摸了摸下颚松弛的肥肉。

    「选择伴侣还真是件功夫活。王子提出的关于女王伴侣所应具备的要素……可以妥协的部分只有容貌和对妻子一心一意，这两点吧。丈夫的容貌很普通，或者干脆丑一点可能更好。这样会让人们觉得女王不会以貌取人，反倒有可能提升女王的评价。关于对妻子一心一意这个问题，就算有其他的女人，只要不忘服从女王，我觉得还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不过，女王的伴侣再怎么玩女人——包括有王族血脉的女性，也必须公开表示哪怕有了孩子，也和王家完全没有关系。……但是，如果没有好条件的丈夫，最好的方法还是女王不结婚吧。如果将女王伴侣的位置留空，还能以伴侣位置为诱饵去钓各种男人呢」

    「若不留子嗣，女王死后可是会发生骨肉权力相争的哦？」

    「哎呀。就算留了子嗣，一样会发生纠纷吧」

    「这话也对。骨肉相争的问题无论何时，在哪个王身上都可能发生」

    「还真被王子将了一军呢。——王子」

    像是刻意咀嚼这话似的，塞德里克低声念了句「王子」。

    「干嘛」

    塞德里克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有些感慨，能称呼王子为王子的时间已经没剩多久了。……根据我听到的小道消息，戴冠仪式的准备似乎有些延滞？」

    「如果真延滞了，你觉得我还会有心情坐在这里看戏？」

    「那只要阿尔克奥斯的使者一到，王子拿到许可书之后，即位就可谓在读秒了吧」

    「这话有一点错了。使者已经到了。但是要拿许可书还要经过一系列手续。不是什么到了，把东西给我吧，这么简单就能搞定的，王族就这点比较麻烦」

    「对一介高利贷商人而言是难以理解的辛苦呢」

    「您也会出席我和菲兹拉尔德的结婚仪式吧？」

    「嗯。我现在就期待着呢，莉兹公主。——咦」

    塞德里克的视线投向正沿着露天剧院的楼梯通道笔直向这里走来的一名高挑青年。拥有略暗金发及泛绿蓝眸的青年容貌极为俊美，十分引人注目。虽然身着上等的军服还佩着剑，全身却散发出一股华丽的贵族气息。

    「——失礼」

    青年凑近菲兹拉尔德的耳边，打起了耳语。观众席中注意到青年的年轻姑娘们纷纷低声议论了起来。

    「喂，我见过那个人啊」

    议论声逐渐蔓延开。

    「那个人？哎？等一下，那个人不是……」

    「就是那个啦，在战胜凯旋仪式上的……」

    「拉格拉斯大人……？」

    「不会吧……。这里可是平民席啊」

    「但拉格拉斯大人在这里，就说明王子也到剧院来了吧。可事先完全没有通告啊」

    「菲兹拉尔德殿下吗？」

    「这么说来，我确实看到有人走进王族席位了哦」

    「向我们免费开放剧院的是陛下，你看到的应该是陛下吧？而且——菲兹拉尔德殿下长什么样？」

    「那些都不重要啦，快看，第二幕开演了」

    舞台上升起了第二幕即将开演的信号。同时，菲兹拉尔德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你就代我留在这里看戏。也可以做莉兹的护卫」

    「——但是」

    「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了吗？」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

    对塞德里克的疑问，青年——拉格拉斯坚定地挡了回去。

    菲兹拉尔德叹了口气。

    「你对塞德里克的厌恶还真是执着呢。——塞德里克」

    「在在。什么事？」

    「抱歉不能回应你的期待了，可能是来的时候没向对方打招呼吧，一个来剧场的朋友生气了。我不过去露个脸而已。……我说的没错吧？」

    最后的问题是对拉格拉斯提出的。

    「……啊？——是！不，但是，您孤身一人可……」

    「莱奥特会护卫我的」

    拉格拉斯放心地松了口气。

    「对哦。凭莱奥特的实力一定不会有事」

    说着，拉格拉斯的视线投向观众席的一角，点了点头。

    「那莉兹公主的护卫就由在下来负责」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莉兹，塞德里克，既然你们俩都喜欢看这出剧目，那就好好欣赏吧。有你们这样的观众，剧本家和演员一定也会高兴的——尤其是剧本家」

    见菲兹拉尔德向剧院外走去，刚才拉格拉斯目光投向的平民席的一角站起了一名银发的年轻士兵。年龄大约二十前后吧。身着惯用的轻铠。不胖不瘦，面容有些娃娃脸，但行动干练，淡青色的眼眸中放射出犀利的目光，士兵走近菲兹拉尔德。

    「这位我貌似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是新人吗？」

    被塞德里克搭话的银发士兵可能不知该如何回答吧，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向塞德里克行了一礼代替回答。然而，其动作称不上优雅，似乎很不擅长礼仪规矩。

    「他是新人莱奥特。负责护卫我的士兵」

    「原来如此。——我想起来了。是在选拔骑兵队的时候，王子从平民中提拔的那个士兵吧」

    「是。小人名为莱奥特」

    「你好。我是高利贷商人塞德里克。恐怕在王子的阵营里有不少乱七八糟关于我传言吧。这位拉格拉斯大人可是相当厌恶我哦」

    「呃……」

    莱奥特困惑地来回打量面容紧绷的拉格拉斯和笑容可掬的塞德里克。

    「别耍他了，塞德里克。跟我来，莱奥特」

    语毕，菲兹拉尔德转身离开。

    「请等一下」

    塞德里克叫住了他。向仆从打了个颜色。领会了主人意图的仆从点了点头，为盘子补充了糖果，并向菲兹拉尔德递了上去。

    「难得的机会，您想拿多少就尽管拿好了」

    塞德里克露出了与容貌不符的老好人般的笑容，敦促道。

    罗登历130年7月10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直面使者。

    「……输人一着。真不爽」

    拿剧院里派发的纸代替放糖果的盆子，用惯用手的左手托着纸盆的菲兹拉尔德在尸体前低语。护卫兵莱奥特站在他的身后，无言地随侍着。

    「……就是」

    回应的则是一名身材高挑，身躯精悍的男性。他抱着手臂，和菲兹拉尔德一样打量着尸体。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让拉格拉斯来叫我？那家伙太美型了，民众都认识他那张脸。比我还显眼啊。果然被观众们发现了吧。那种情况下应该你来叫我才对吧」

    语毕，菲兹拉尔德皱起眉头，抽了下鼻子。房间里充满着尸体散发出的味道与芬芳香味——脂粉味混在一起的恶臭。

    尸体所处的位置，是迎宾馆的一室。也就是现任国王建造的国营妓院。此处的运营交由菲兹拉尔德的哥哥——雷米尔德负责。为此，这里的内装潢被改造成了毫不逊色于各地王宫的奢侈模样。本国的贵族自然不用说，是连从外国来王城的访客也时常光顾的娱乐设施。为符合王兄的喜好，馆内收罗了各种美男美女。

    「王子，你别说得好像我就不美形似的。我的样子也算不错的啊」

    「怎么，格泽尔，你很憧憬美型吗？」

    「虽然不至于到憧憬的地步，但在这世上长得漂亮就不会吃亏啊。当奴隶那会儿也因为长得还行，所以待遇多少比别人好一点」

    「我就长得很普通哦，王兄则是所谓的美型脸，但我可从来没希望变成那样哦」

    「……这话听上去怎么都像是死鸭子嘴硬。比起这个，王子，这糖也给我一颗啦。一颗价格抵得上一匹马吧？我一直很想尝尝看。若是以前的我，想得到这种东西应该也不难。现在讨个生活真是不容易哟」

    格泽尔还没等王子答应，伸手就去拿。

    「别说胡话了。你倒是想象一下现在的我再加上俊美容颜的状况。不就彻底成没有缺陷的完美男人了嘛。太恶心人了吧」

    「我姑且保留对您这话的感想。不过，完美的男人不是更容易在民众中博得人气吗？」

    尽管没有开口表示同意，但也没有妨碍格泽尔伸手拿糖果的菲兹拉尔德举起单手甩了两下，说道。

    「那种类型的人反到不怎么容易被人喜爱哦。从难以亲近的角度而言。起码也要有一点缺点，也就是有点破绽会比较好。那样会让有血有肉的人倍感亲切。没缺点的人几乎不存在。哪怕真的存在，数量也极少。有缺点的人才占大多数吧？就算美型——比如拉格拉斯人气会那么高，除了容貌以外，从下级贵族爬升上来的这背景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哦。假如他出身名门大贵族，就显得太理所当然，反而不好玩了。有破绽更好啦。所以王族露出一点容易被人接受的破绽反而更能博得人气。只要不过度——莱奥特，你也来一颗如何？」

    菲兹拉尔德将话题投向随侍身后的莱奥特，把糖果向他送去。

    「在下不用！在下惶恐……！」

    莱奥特慌忙摇了摇头。

    「是吗？你还真是谦虚呢。真希望某人能好好学学」

    「……王子。你对莱奥特太温柔了啦」

    「这就是对会擅自动手和不会擅自动手的区别待遇」

    「您就将恬不知耻当成是我的破绽好了。但照这么说，拉格拉斯的破绽就是直率的性子吧。刚才也是，压根不听我的劝阻，径直冲出去报告王子。还一脸苍白大叫，出大事啦！」

    「事实上，确实是出大事了吧」

    菲兹拉尔德深深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低语道。

    「偏偏是从阿尔克奥斯赶来的使者意外死亡」

    「而且还是本应带来许可书……的使者」

    「嗯」

    没错。尸体在这里，然而许可书却不翼而飞。

    「最大的损失就是许可书消失了吧……要不，让偶尔为王子代笔的文官贝鲁加伪造一份如何？」

    「就算想伪造，可一次真的都没见过可伪造不了。我虽然见过父王的许可书，但阿尔克奥斯的正式文件用的是一种用特殊制法制成的纸。除此之外，上面印章的图案也极为复杂。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最近父王对各种文件的审核都很严格」

    边说，边把视线定格在尸体上，只有手和嘴在动。

    「这话怎么说？」

    格泽尔将手伸向所剩无几的糖果。

    「父王会像是在找茬似的一张一张认真查看。尤其是和我相关的内容。快把我给烦死了。真希望父王早点退位」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很遗憾，我完全没印象」

    故作沉思的菲兹拉尔德夸张地摇了摇头。而格泽尔向主君投去的目光却充满了怀疑。

    「——虽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了，不过你这话还真是假得够可以的」

    「我已经改邪归正了。决定不再撒谎。正直似乎是美德哦。这张纸上也是这么写的」

    将最后一颗糖果扔进嘴里，甩了甩用来代替盘子的纸。砂糖粉末沙拉拉地洒落一地。感到有些好奇的格泽尔向纸凑了过来。他瞥了一眼，立刻皱起了眉头。莱奥特似乎也有兴趣，难以掩饰自身的好奇心，视线移向这边，只是人依然直立不动。

    「这……真会耍小把戏」

    格泽尔低语。剧院内被派发的纸上印着一个图画故事。还附有简单的说明文字，但光看画就能明白故事大意。上面画着会令高利贷商人塞德里克不愉快的图画故事。将富裕的人描写成会遭惩罚的坏人，而贫穷的人则被描写成善良的人，最后获得幸福。

    「就像那出剧目会受欢迎一样，平民想必也会喜欢这故事吧？……光看故事内容的话」

    然而，其中存在疑点。首先，是纸张。位于西方的商业国家鲁纳斯在十几年前确立了新的造纸技术后，纸张才开始在平民间流通起来。即便如此，纸张依然属于高价物品。就算是下级纸，人们也会很节约地使用。正面用完了继续用反面。

    菲兹拉尔德将沾满了砂糖的纸翻了过来。图画故事被印在正面，背面则是空白。纸张手感非常好，属于高级的那类。再加上印刷图画故事、大量生产、分发。不付出相当的劳力是无法完成的。还需要投入资金。而且还不是用来卖，是免费派发的。能免费拿到反面还能用的纸张，但凡是个平民，想必谁都想要拿一份。哪怕是不识字的人，光靠图画也能明白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故事本身又是平民喜闻乐见的内容。

    「……宗教吗？」

    「想拉拢人数居多的民众层，一口气布教的作战吗？」

    「论最近，拉杰纳教、露艾尔教、艾舒达教……。如雨后春笋般冒头后又迅速消失。最频繁的恐怕是在第一次克斯特亚战争期间」

    「本以为杰斯塔是误打误撞赢的，可紧接着就是克斯特亚，连续的战乱导致的啦。都是想趁这个机会吧。——宗教啊。嗯，这可能性确实最大，但我很介意究竟是谁在派发」

    「再说了，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从会犯罪——这个前提来说，更容易陷入犯罪境地的应该是穷人才对」

    「——不！」

    下意识反驳格泽尔发言的莱奥特慌忙闭上了嘴巴。

    两人转过头。

    「莱奥特好像有不同见解呢」

    「嗯，看样子是哦。说来听听」

    一脸心不甘情不愿，莱奥特不得不再次开口。

    「在下是平民出身。父亲和母亲说过，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在下认为罗登平民中，现在恐怕没多少人愿意犯罪……在下幼小时，被称为贫民街的地方现在也是能正常踏入了。确实，不得不承认因穷困而误入歧途的人很多……但就像在下能志愿当士兵一样，在下觉得，这不过是个人资质的问题罢了」

    「无论环境如何，会走入歧途的人还是会走入歧途，不会走入的人就不会走入吗。但助长这些的依然取决于环境的不同。莱奥特，即便你没有走入歧途，饥饿与物资不足还是会令人走火入魔去当强盗。会考虑未来的，只有那些对将来没有不安的人」

    因人而异。有时比起将来的一枚金币，明天的一枚铜币价值反而更高。由此就能区分明暗。

    「倘若没有完善的环境，精神就很难维持从容。那就很容易走上错误的方向。就像会亲切地指点你并敦促你该往那种方向前进一样。……感同身受哦」

    和莱奥特不同，格泽尔感慨万千。唇边瞬间露出了一丝自嘲的表情。

    「反过来说，有钱人在这方面可就不会遭遇这种烦恼了」

    「这么想来……这图画故事的结构不就是在煽动人们对王族、贵族阶级的不满情绪嘛」

    「——喂，小子」

    房间里除了菲兹拉尔德、格泽尔与莱奥特以外，还有一个活人。是一名削瘦的中年男性。他身着的服饰却十分华丽，是从鲁纳斯引进，绣有在贵族间非常流行刺绣的衣服。流行在去年发生了变化，最新的流行样式是在刺绣上附着各种碎石玻璃做装饰，令衣服闪闪发光。因此，在罗登贵族们中，地位越高，越精通流行的人穿得越是亮晶晶的。这对菲兹拉尔德而言无疑只是个噩梦。

    就在菲兹拉尔德他们边吃糖果边谈话的这段时间内，十分精通时尚流行的他正用特别定做的刀切割着仰面躺在床上的尸体。

    「……啊，在！请问有何吩咐」

    根据在场人的身份和年龄，判断这是在叫自己的莱奥特应道。然而，男人却眯起了眼睛，想赶走他似的甩了甩手。

    「莱奥特。他是在叫我啦」

    菲兹拉尔德说着，男人表示了肯定。

    「没错。小子，结束了。所以把部下们都赶出去」

    将刀具放在床上，男人用蕾丝擦拭着鲜血淋漓的手。

    「但在下和格泽尔大人是王子的家臣，呃——格泽尔大人？」

    菲兹拉尔德打了个眼色，格泽尔点了点头。催促想对男人表示抗议的莱奥特，自己率先向走廊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向菲兹拉尔德转过头的格泽尔忽然用杰斯塔国贵族阶级特有的语言，也就是杰斯塔的宫廷用语开口说话。

    「——关于莱奥特，他有几分可信？我承认他是王子直接提拔的，素质相当不错。在我眼里看起来他也算十分优秀的。同时从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也很清楚自己应该听谁的命令」

    「嗯？你不满意吗？」

    「也不是不满意啦——只是我疑心病很重」

    「不信任他人都成后遗症了啊。……放心吧。莱奥特没问题」

    「……那就好」

    格泽尔呼了口气。用回了平时常用的大陆通用语。

    「我明白了。我会和莱奥特一起在房间外待机」

    「拜托你了」

    「知道啦知道啦」

    格泽尔走出了房间。

    「刚才你说的是哪门语言？虽然知道小子你每次说特定话题时都会改变语言，但你究竟懂几国语言？」

    「基本语言懂十三种。只要学会杰斯塔广域支配时期的基础语言，很多其他语言其实意外好学。在哪儿都行得通，很方便。大陆共同语发祥于鲁纳斯，反倒很难。切换起思维来相当麻烦」

    菲兹拉尔德边将纸折起来，边靠近床上的尸体。尸体——从阿尔克奥斯来访的使者是个四十五左右的男性，除了刚才被刀切割的部位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

    「死因呢？」

    菲兹拉尔德用初代国王时期使用的罗登语问道。

    「被小子你猜中了。是朕发明的制作法所调配出的慢性毒。……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男性也同样用罗登语回答道。

    「我要知道也不用这么烦恼了」

    身上穿的是平民服装，因此领口没有什么衣襟，可菲兹拉尔德还是松开了领口。不用说，这衣服和如噩梦般流行的服饰式样大相径庭。

    「真是的——身为王的我真想在被改造得十分舒适的工作室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剩下的全部交给优秀的部下处理啊，这才是理想的状态」

    不得不亲自下手的事越少越好。

    「通过用动物做实验的过程样本做比对的结果，这男人被下毒的时间是他还在阿尔克奥斯的期间」

    「……你说什么？」

    菲兹拉尔德抓了抓前额金色的头发。

    「所以朕不是说了么，是泄露了」

    「制作方法本身泄露了吗？」

    「虽然称之为毒，但其实这是让一种很小很小的生物冬眠，并投放进人体的方法。只有朕才能想出如此跨时代的发明。投毒时这种生命体处于冬眠状态，随着在人体中逐渐醒来，毒性也越来越强——。只不过根据个体的不同，对有些人也可能完全没有效果。这种生命体可能会输给那些自身具备抵抗力的人。朕正在研究让其变得对所有人都有效。然而还没改良前居然就像这样被擅自对人使用，实在是严重令人不愉快。要不是有间谍混进来了，就是有人背叛」

    「我是不是该把卡达利大人自己泄露的情况也列入可能性范围之内呢？」

    男人——卡达利一脸阴沉地打哈哈。

    「那小子你打算暗杀我吗？」

    菲兹拉尔德认真地回答。

    「暗杀？暗杀不是个好办法。我会尽可能避免用这招」

    房间外传来了女人们的喧哗声。可很快便响起莱奥特严厉的斥责声，紧接着就是格泽尔安抚莱奥特的声音。

    「能清理碍事者不是小子你喜欢的手段吗」

    菲兹拉尔德瞬间转向室外的注意力被卡达利的声音拉了回来。卡达利将手擦干净后，神经质地开始保养起了他爱用的刀具。他将刀上的油脂、血渍以及其他残留物都擦拭了一遍。最后，为了保持刀的锋利，拿出砥石打磨了起来。这一系列动作菲兹拉尔德早已看熟，连步骤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喜欢。我的意思不过是想要达成这种目的，暗杀并不是个好手段」

    「为什么？」

    将刀具举到自己的面前左右翻转的卡达利看着菲兹拉尔德。

    「所谓的暗杀，就是我命令别人去杀人，并由那个人执行吧？」

    「王族是不会弄脏自己手的吧？」

    「可以这么说。但这样就有问题了。暗杀，就是不能让别人知道谁是黑幕。同时，暗杀，也会导致命令者被执行者抓住把柄。你能保证执行者不背叛我吗？为了让自己安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执行者，也就是知道暗杀真相的人也给杀掉。那就这么做吧。可如此一来，为湮灭证据而去杀人的人又……就是这样。无限循环。还不如自己去杀了一开始那个人呢。自己不会背叛自己嘛」

    「干嘛不把暗杀交给自己的心腹去办？交给自己能信任的人」

    「这也不是个好主意。再怎么忠心，想让人背叛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忠心也派不上用处吗」

    「想唆使一个人背叛，常用的手段就是诱人的饵。金钱、权利、女人——」

    事实上，卡达利原本就是菲兹拉尔德王兄雷米尔德派的贵族。卡达利出身起源于罗登国初代国王的上级贵族家系，是三男。因父亲战死，长子与次子又『在不幸的疾病中倒下』并死亡，他才继承了爵位。虽说卡达利想要的诱饵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利或是女人，但正因为有诱饵，他才会倒戈到这边来。这男人称自己为朕，把菲兹拉尔德当黄毛小子看，拥有独特的美学，可菲兹拉尔德依然觉得做了笔不错的交易。不管身上有多少瑕疵，只要拥有自己想要的能力就够了。

    「对无欲之人不是没用吗」

    「越偏向善人，金钱、权利与女人越是难起到效果。可并不是没有办法。当然这招对恶人也有效果，那就是卑鄙的手段对善人有效。抓着对方的把柄，或者挟持人质。挟持家人、所爱的人、好友。将他们挟为人质，逼迫对方加入自己阵营，如果不服从就杀了人质？如此一来将如何？」

    「肯定会背叛倒戈」

    「对吧？正因为正常人本性正常，有效的手段才多得是。但仅限于让他背叛倒戈」

    倘若想让对方带着忠诚心服从自己，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招根本就会起反效果。

    「唔？」

    对话还在继续，可卡达利对这个话题似乎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八成都集中在磨刀上。直到将污物全都抹净，卡达利才满意地舒了口气。对此不表示在意的菲兹拉尔德向他问道。

    「从尸体上还能看出些什么？」

    「这男人心脏的色泽与形状十分漂亮，在朕看到的所有样本中可以排进前五——」

    他的话被打断。

    「反正你接下来肯定会说想切除保存下来，或者是作为记录复制样本模型吧。不行。你也不想一下这尸体是谁的」

    毕竟是阿尔克奥斯派来，并携有许可书文件的使者尸体。然而，死者死了，本应该在的许可书消失了。

    「——我本以为至少能平安无事到即位为止」

    看样子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菲兹拉尔德舔了舔沾满砂糖的手指。卡达利皱起了眉头。

    「小子和小子你部下还真敢在尸体前吃东西啊」

    「格泽尔本来是奴隶。可怕的东西他早就看惯了。我则是习惯了战场。那里可是肮脏腐臭卫生状况极差的地方。有时候必须被堆积成山的尸体围着度过一天。在鲜血和来路不明液体横流的尸体旁吃不下东西可是攸关性命的哦」

    卡达利恐惧地颤抖。

    「朕打从心底觉得和小子你做交易是个明智之举。这样朕就不用去战场了。什么该死的贵族义务啊。朕可无法忍受」

    卡达利身体的弱不禁风可谓一目了然。他根本不擅长剑、枪、或者弓之类的武器。贵族通常会担任士官从军，为赢得战功，获得褒奖与名誉，他们从小就接受锻炼。然而卡达利是三男，他回避了这所有的一切，长大成人。在贵族们间，卡达利也被视为完全没用只会浪费粮食的存在。然而他却拥有难得一见的才能。

    「我也没打算把卡达利大人带去战场」

    「在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小子你不是本打算把朕带上的吗？」

    「那是因为那里有可能会发生疫病。为防患于未然，考虑将开发预防药的卡达利大人带去不是很正常的想法嘛」

    但结果没有引发疫病的必要，只让士兵们喝了预防药就解决了问题，战争也以胜利而告终。

    「朕坚决不去战场！」

    「那里不是遍地都是你喜欢的尸体吗？」

    「朕讨厌死后超过一天的尸体。时间一长尸体就会变硬，而且还会开始腐败。从多次观察并记录过程中，朕对此早已烂熟于心。朕只喜欢新鲜的尸体。做过干燥处理的尸体还过得去」

    「……我完全无法理解区别在哪里」

    只能投降。

    从张开双手耸了耸肩的菲兹拉尔德身后，传来叩叩的几声敲门声。

    「——进来」

    语言换回共同语，下令道。

    门很快被打开。一群画了妆，穿得很少的女性争先恐后地窥探房间内的情况。莱奥特将女人们推了回去，格泽尔走入房内。面对转过身的菲兹拉尔德，格泽尔的表情显得非常僵硬。

    「传令兵带回了非正式的报告」

    停顿了片刻，瞥了一眼卡达利。

    「没事。说吧」

    「明白了。那我说了」

    吸了口气，格泽尔平静地道来。

    「阿尔克奥斯的玛歇德王昨晚过世了」

    菲兹拉尔德的反应慢了半拍。低头俯视使者的尸体。

    「——原来如此」

    有一件事他始终无法理解。那就是为什么有人要杀害使者。菲兹拉尔德需要使者所带来的许可书。但就算使者被杀，许可书消失，也只需让阿尔克奥斯再捎一份过来就行了。虽说这件事是由于己方的疏忽所致，多少肯定要付出一些代价。

    然而，东方大国，阿尔克奥斯的老王如果死了——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暗杀？还是老死？」

    「腹上死。据说是中途心脏骤停」

    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居然在高潮死亡，还真令人羡慕。男人的浪漫哦」

    「还有一件事。躺在那儿变成尸体的使者有五个侍从，根据巡逻士兵的报告，他们的尸体也被发现了」

    「尽管我很不想听，死因呢？」

    「有目击者。是在街上遇袭被杀的」

    罗登历130年8月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图书馆整理。

    菲兹拉尔德是罗登国第二王子。今年3月3日，他被指名为父王的继承人，确定将成为下任国王。戴冠仪式及与大国杰斯塔第三公主莉兹的结婚典礼预定将于即将到来的9月3日举行。

    根据罗登的惯例，继位必须在半年内完成，之所以选择正巧半年后举行，是基于父王强烈要求。

    若要继位，就必须拿到阿尔克奥斯的许可书。

    罗登曾是个弱小国。从初代国王时代起，与邻国克斯特亚曾发生过数次纷争。就算比克斯特亚先毁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正因如此，为获得大国当后盾，许可书的存在就出现了。

    罗登从第二代严正王时代开始，每当国王即位时，都需要征求阿尔克奥斯的意向，获得其发行的许可书才行。说得明白一些，这都是为了不与阿尔克奥斯发生战争。

    从地理上来看，阿尔克奥斯位于罗登的东面，地处克斯特亚的另一侧。没人能保证这个大国会不会心血来潮忽然协助克斯特亚。

    换言之，许可书就像是表达了『希望贵国不要协助克斯特亚。罗登都能被看做是阿尔克奥斯的臣下了』之类的讨好之意。没有缔结同盟，也不是沦为属国。但这种方法令阿尔克奥斯在罗登与克斯特亚的纷争问题上始终贯彻了不干涉的态度。

    同时，每当国王更替时，罗登都会向阿尔克奥斯申请许可书。

    然而，罗登于去年打赢了大国杰斯塔，在紧接着发生的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也获得了胜利，并将克斯特亚收为从属领地。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克斯特亚从此毁灭。

    克斯特亚成为罗登从属领地的现在，这种来往乍一看似乎已毫无意义。然而对罗登而言，根据国家的惯例，这依然是必要的。只要有许可书，就代表本国不会与阿尔克奥斯发生战争。——尽管不能保证将来也不会发生战争。

    因此根据惯例，罗登必须继续向阿尔克奥斯申请许可书。阿尔克奥斯起初之所以会给罗登许可书，最主要的原因是由于对大国阿尔克奥斯而言，罗登是个就算侵略也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弱国。尽管现在罗登有了点底气，可阿尔克奥斯对罗登的认识依然没有超出当年的范畴。菲兹拉尔德申请许可书时在位的阿尔克奥斯王玛歇德是个对版图扩张彻底不感兴趣的王。所以他不可能拒绝发行许可书。对阿尔克奥斯而言，反对根本不会带来什么利益，只不过是形式上的流程罢了。

    「本应如此……但是」

    但是，倘若老王玛歇德——好像是腹上死——死了，事情就麻烦了。

    最好的情况是从玛歇德王处获得许可书，但现在已经无法奢望再从玛歇德手中拿到新的许可书了。使者死了，使者本应携带的许可书不翼而飞。尽管菲兹拉尔德秘密下令搜查犯人并寻找许可书，但他不认为能找得到。

    如此一来，就必须由阿尔克奥斯下任国王发行许可书。

    于是问题就来了。

    玛歇德只有两个儿子。

    在阿尔克奥斯事件中成为王妃的村姑所生的第一王子，黑格尔。

    玛歇德所宠爱的妃子所生的第二王子，阿舒尔。

    老王的猝死令兄弟间的继承人之争表面化。现在阿尔克奥斯的宝座依然悬空。

    究竟向黑格尔还是阿舒尔申请许可书，也就是究竟支持哪方将左右今后的国交。

    同时，一旦国王更替，方针也会发生变化。就算我方不主动挑衅，也无法保证对方也不会发动进攻。对阿尔克奥斯而言，许可书就能生效到何时还是个未知数。

    手上如果有玛歇德的许可书，对阿尔克奥斯的内乱作只需作壁上观即可。

    「没有就没有，要不试试看强行蒙混过关？」

    自问道。

    对卡达利推测的问题，也就是制毒法被泄露去阿尔克奥斯一事自然很令人挂心，然而即位前，菲兹拉尔德另有一件不得不解决的问题。

    ——卢维乌斯。

    卢维乌斯雷丁芬菲塔。

    莉兹的兄长。杰斯塔的第二王子。同时，也是官方称已被处刑了的悲剧王子。

    然而，他还活着。

    而且还是菲兹拉尔德的眼中钉之一。卢维乌斯似乎也将菲兹拉尔德视为障碍。菲兹拉尔德去年差点被处刑，还差点被亲信背叛。这些都是卢维乌斯的策略所致。

    「……究竟藏在哪里」

    卢维乌斯年幼时在各国辗转。杰斯塔是座历史悠久的大国，然而其威信并非稳若磐石，而外交手段正是作为辅助的方法之一。那就是将继承顺位低的王子或公主作为棋子送入他国腹地。现任杰斯塔王时，被当作棋子的正是卢维乌斯。甚至可以说，他在几乎所有国家都轮流转了一圈，没有待过的恐怕只有罗登之类的国家了。

    当两国发生战争时，棋子被杀害，被只送回一颗首级的可能性非常高。但平时的好处则是拥有能了解他国内情机会，也能与各国要人接触。这很讽刺。因为本应治理国家的第一王子反倒不可能离开本国。

    因此，哪个国家成为卢维乌斯的根据地都不值得奇怪。但凡拥有能藏匿卢维乌斯力量的人，或者是势力都可能。

    筛选下来存在可能性的有三。

    其一，卢维乌斯的祖国，杰斯塔。自去年起，杰斯塔国的民众间就开始盛传卢维乌斯还活着的谣言。这根本不是什么谣言，肯定是真的。从甚至已经有人开始贩卖新绘制的卢维乌斯肖像画就能明白。

    其二，目前正处内乱的阿尔克奥斯。

    其三，——塞德里克。作为自己最大出资者的高利贷商人。

    菲兹拉尔德同样会向各国派出自己的人。

    在内部交流用文件中，菲兹拉尔德总会使用四位数字。文件互通时，数字必然会被暗藏在文件的某处。这是用来判断该文件是否为本人送来的。数字时常变更，同时人员也会被进行筛选。正确的数字始终只有一个。可有些人却没有被通知到，继续使用原来的数字。

    这在识破不知不觉混入的老鼠——也就是识破间谍时会起作用。

    究竟从哪段至哪段的关系中发生了情报泄露。

    还有其他用来测试的方法。由自己提案，王室主办的舞台剧也是其中一环。菲兹拉尔德向数字变更的传达出现错误的对象发送错误的情报，并观察对方的反应。

    有两个对象正如自己的预料。杰斯塔与阿尔克奥斯。然而，自己没有想到的对象却是塞德里克。如果接到的情报是正确的，塞德里克就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露天剧院的平民坐席，而且还是在菲兹拉尔德座位的前排。再加上他与雷米尔德派的莫谢斯有接触一事也得以确认。

    「光用『来往』作为解释未免太牵强了吧，塞德里克」

    菲兹拉尔德向不在场的高利贷商人低语。但是否能因此断定他与卢维乌斯有勾结这点还值得推敲。现在仅止于开始产生怀疑念头而已。虽说已经能肯定他与王兄——雷米尔德派有关联。从这个角度来看，就算说塞德里克已从灰色落入了黑色也不为过。

    只不过，还有一些难解的问题。本人说只是有些『来往』，但他为什么会选择与雷米尔德派接触呢。菲兹拉尔德对与塞德里克立场相似的翁兹产生兴趣确是事实。塞德里克也知道自己的这番动作。然而，菲兹拉尔德不认为塞德里克只为了牵制这件事，就决定加入王兄一派。

    而且，要说怀疑——菲兹拉尔德的身边的人中与卢维乌斯接触可能性较高的还有一个。

    莉兹。

    卢维乌斯宠爱的妹妹。莉兹本人也很仰慕卢维乌斯。再加上莉兹又将成为菲兹拉尔德的妻子。至少，如果菲兹拉尔德站在卢维乌斯的立场上，一定会与妹妹取得联系。

    「……杰斯塔」

    菲兹拉尔德的表情自然严肃了起来。

    根据格泽尔的报告，杰斯塔内似乎有点动静。然而对方准备周全，始终无法窥得其全貌。很多细节光凭传闻是无法推测的。

    即位前，菲兹拉尔德对妻子访问祖国的预定强行插了一脚。表面上是为了打个招呼，其实是为了对杰斯塔一探究竟。

    预定是否需要变更？是否应该变更？

    ——对菲兹拉尔德而言，最重要的，是顺利继位。

    企图妨碍即位的人杀了阿尔克奥斯的使者，抢走了许可书。原本最讨厌菲兹拉尔德即位的是王兄雷米尔德。再进一步说应该是父王。然而如果相信卡达利的推测，使者却是由于在阿尔克奥斯喝下的毒药而死亡的。

    而且还是用了从菲兹拉尔德这里不知何处泄露出去的制法所调配的慢性毒。由于这种毒药的制作工艺要求严格的温度管理与细致的配制过程，所以并非在任何地方都能制作。不知道是从外部带入阿尔克奥斯的，还是阿尔克奥斯内部就存在制造所。

    「……真想要一份地图」

    菲兹拉尔德喃喃自语着，深深倚在自己所拥有的离宫图书馆中椅子的靠背上，手臂摆在了扶手上。中断了漫长的思索，他凝视着摆在书桌上的四种地图。其中有三种都是描绘了阿尔克奥斯国版图的区域地图。绘制人各有不同，同时，每种都缺乏正确性。

    粗糙到明明有地图，他还自言自语着想要其他地图的程度。

    图中勉强勾勒出国土应有的轮廓，还将主要河川与城市的名字标记出来，但完全无法判断这些位置是否正确。阿尔克奥斯拥有广阔的国土，但对本国内出入境进行了严格的监控。规定地图这类机密文件不能落入外国人的手中。因此必然地图也就不会流到国外。

    菲兹拉尔德曾有过一次获得精确地图的机会。和卢维乌斯一样，原本菲兹拉尔德也预定被当作棋子被送往阿尔克奥斯逗留。然而就在那时，他遭到暗杀者的袭击，受了伤。预定自然也就付诸流水了。那时候，他本来还打算获取一些其他地图的。

    在与杰斯塔的战争以及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都成功获得了详细的地图。但阿尔克奥斯就没那么简单了。再说了，一般市面上流通的地图内容暧昧，规格缺乏统一性。就更不用奢望什么绘有大陆全域的地图了。这就是现状。

    阿尔克奥斯东西温差十分剧烈，距寒冷的克斯特亚较近的那侧气候寒冷，东侧则十分酷热。也就是说，西侧一年内白雪覆盖的时期比日照的天数还要更长。而东侧则连雨都不下，还分布有西侧不得一见的沙漠。气候的差距极大。由于国土过大，若想进攻，不先了解该国的地形，根本无从下手。

    与之相比，第四张，描绘了杰斯塔国土的地图已经可以说近乎完美。这多半归功于曾一度与杰斯塔发生的战争。

    「还有这个……」

    菲兹拉尔德又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摊在地图上。

    向民众派发描绘富人穷人图画故事的人。这东西现在还在继续被分发。那之后调查了一下，负责派发的人全都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只是被雇佣的平民罢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表示，只因这么做就能拿到钱，自己才接了这份活。目前还没查到究竟是谁雇佣了他们。

    ——造成的实际损失，截至目前为止，几乎没有。若将罗登民众认为善意的派发人强行抓起来，恐会遭到他们的反感。但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非常令人介意。

    「……陆？」

    离宫图书馆厚重的门被推开。菲兹拉尔德转头望向门口。走进图书馆的，是无论何时都显得美丽非凡的菲兹拉尔德未婚妻。只不过，她的打扮并非罗登流行的款式，而是杰斯塔风的。服装、发型与装饰品全是。尽管不顺着流行走，可搭配得极为合适。一撇到莉兹的身影，菲兹拉尔德迅速将杰斯塔的地图放到最下面，用阿尔克奥斯的地图盖住。

    「今天这里被我包场了。别说陆了，除我以外没有任何其他人哦？亲爱的未婚妻殿下」

    陆是成为罗登首位女性官僚的人物。与其说是女性，不如说少女更合适。她被任命为现任国王的正式国史编撰官，正努力奋斗中。同时，她也是莉兹的友人。

    「被包场的日子是不是太多了些？多半是陆在工作，你突然出现把她赶出去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

    婚约之后，莉兹曾一度返回杰斯塔，然后又回到了罗登。之后她一直致力于各种活动。出席各种社交场合，频繁举办与贵族千金们的茶会。扩展熟人的圈子，混入贵族们的派系中，拉拢他们成为自己人。而所剩仅少的休息时间，她几乎全都在离宫图书馆度过。一个人，或是和陆一起。为了学习。

    事先没有约好，与菲兹拉尔德在这里偶遇的次数非常多。

    「但我没打算赶跑陆。毕竟我可是对她国史编撰官的工作表示理解的哦。反倒是她惶恐地逃跑了。这我也没办法吧？」

    恐怕是因为每当看到菲兹拉尔德的脸，就难以不想起围绕罗登王位继承问题所暴露出真相的王室『秘密』吧。陆正在着实地构筑着『正史』。这令人感激不尽。

    莉兹眉头微颦。高跟鞋踩着咯吱咯吱的声响靠近书桌。见摆放在桌上的阿尔克奥斯地图，向自己未来的丈夫投去了试探的目光。

    「……阿尔克奥斯。你怎么看这件事？——选哪边？」

    「哪边是指？」

    「配得上当阿尔克奥斯王的，究竟是黑格尔王子，还是阿舒尔王子。双方都发来了出兵请求吧？」

    菲兹拉尔德顿时一脸正色凝视莉兹，随即笑道。

    「……太令人惊叹了。这件事应该还没公开才对啊？」

    玛歇德王的死与阿尔克奥斯内乱的消息早已在贵族中传开，但派兵这件事可就不一样了。

    「再次领教女人之间的传言不容小觑了吧」

    「我早就领教了。听说关于莫谢斯那件事时也是」

    菲兹拉尔德也很想插一脚进去，可就算他参加茶会，女人们在男人的面前却只会谈其他的话题。那种秘密主义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阿尔克奥斯大约在二十天前陷入了内战。国家被一分为二，东西相互冲突。东部是拥立二十岁第一王子黑格尔为君主的势力。西方是拥立十四岁第二王子阿舒尔为君主的势力。阿舒尔将阿尔克奥斯的首都塔特拉纳作为据点。据说先出手的是黑格尔。阿舒尔直到最后关头都想通过谈话来解决问题，可结果还是决裂了。

    罗登同时收到了两位王子发来的支援请求。

    「变态还是好人的二选一呢」

    「……变态？——你的意思是黑格尔王子是变态，阿舒尔王子是好人吗？」

    「哦。我的未婚妻殿下这么认为吗」

    「根据阿舒尔王子的活动以及在民众间的人望，应该只有这种可能性才对」

    阿尔克奥斯的第二王子——阿舒尔拥有遗传自母亲的俊美外表，具备容易被人们所喜爱的资质。尤其心地善良，在国内视察中看到奴隶市场的阿舒尔当场就把所有人都买了下来，并收为自己的仆佣。这是在谈论阿舒尔时常被提到的轶事。同时他不喜欢争斗，性格温和。玛歇德晚年常不讲道理地惩罚佣人，令他们害怕不已，而时常出面调解纷争，出手相救的正是阿舒尔。

    「如果这些事都是事实，那阿舒尔真是个铁杆老好人。就算说他真的认为全人类皆兄弟，我也相信哦」

    「与之相比，黑格尔王子的评判实在是太惨淡了」

    几乎没有什么好的传言。说他是个丑男，极端厌恶在公开场合露面。与弟弟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典型的讨厌鬼。然而，玛歇德对两位王子的态度十分公平。据说对哪方都没有做过任何能表现亲情的事。比起为救佣人喋喋不休的阿舒尔，用排除法来看，也许他可能更喜欢黑格尔。

    「黑格尔有每晚侵犯他厌恶的女人并将其掐死的兴趣，这传言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了。不过根据我的调查，这事有九成是真的。叫他变态也没什么问题。要不是王子，早就被当做罪犯抓进牢里落个斩首的下场了」

    可正因为是王族，才被放过一马。而且讽刺的是，从菲兹拉尔德看来，黑格尔作为一名为政者还算不错。毕竟国王要做的工作并不需要什么性格好或是善良。没有也无大碍。

    「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如果是未婚妻殿下您，您会选择哪边？」

    「——不知道。我可以选择用这个回答来逃避。但菲兹拉尔德，你不一样吧」

    不知道。换言之，谁都不帮。若能完全当一名第三者，那这确实是正确答案。作壁上观是最好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能不回答。……不，应该是究竟谁会在继承人之争中获得胜利」

    菲兹拉尔德靠在椅背上。

    「是变态」

    简介地给出了答案。

    「想必父王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只要比较一下派兵请求的报酬这一点，可以选择的就只剩下变态了」

    莉兹并没有问为什么。

    「好人那边要求我们无偿提供服务。所谓派兵，就是说罗登也会蒙受损失。就算不是以罗登为主体的战斗，同样会消耗军费，也会损失士兵。即便我方将蒙受损失，对方在军费方面却一分钱都不给，只想通过国家间友情这种好听的话来打发问题。光从战术角度来说，我们并不会吝于陪你玩玩友情游戏。就是所谓的装装样子。赞同阿舒尔思想的罗登感动地决定派兵。但实际上，这都是在有一定回报的前提下，做出这种样子给民众『看看』——的战术罢了。罗登在与克斯特亚的战争中，获得了同盟国奈特那尔的派兵支援，但哪怕彼此是同盟国，报酬还是要给的。然而好人却丁点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真心诚意地期望我们会为了友人行动起来。这种事在国家间可行不通。一点好处都没有」

    在这一点上，他继续道。

    「变态从局部来看确实是名罪犯，为了世界为了民众，还不如杀了一了百了。我个人也十分赞同。可话虽如此，黑格尔——虽然是个变态，却是个表示如果罗登愿意派兵，他会付出相应报酬的变态」

    ——可是。

    菲兹拉尔德用左手食指敲打着阿尔克奥斯的地图。杰斯塔的地图微微露了出来，他用手指悄悄地掩盖住。手指上，戴着菲兹拉尔德在差点被公开处决时派上大用处的三连戒指。

    「令人费解」

    菲兹拉尔德觉得变态与好人的战斗应该能很快决出胜负。三天，最长也不会超过七天。以黑格尔的胜利告终。然而自战局开启后，内战至今仍在持续着。究竟是自己高估了黑格尔，还是阿舒尔不是个单纯的好人呢。陷入内战后，他能拿到的情报也大幅减少。

    阿尔克奥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玛歇德的死是有计划的？

    「访问杰斯塔的计划似乎要夭折了呢」

    「——不」

    摇了摇头。

    阿尔克奥斯确实令人介意，但菲兹拉尔德目前的重心依然放在杰斯塔的动静上。派兵可以找个代理人来负责，至于许可书，如果只是遗失——只要阿尔克奥斯不公然反对菲兹拉尔德即位——总能想办法蒙混过去。等阿尔克奥斯的新国王定下来以后再申请就行了。

    「即位前访问杰斯塔的预定……不变」

    「为什么？」

    因为根据自己的判断，卢维乌斯打算在杰斯特捣什么鬼的可能性非常高。同时，这对菲兹拉尔德而言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是必须除去的隐患。阿尔克奥斯的问题到那之后再处理也不迟。

    「让我过去」

    门被微微推开，声音伴着光线钻入了室内。

    「——莫谢斯公。在下不能让您进去。王子禁止任何人——」

    「我是受国王陛下之命造访此地的」

    「国王陛下的……?」

    莱奥特和——来访者貌似是雷米尔德派的大贵族，莫谢斯。

    「没错。是国王陛下的。虽说菲兹拉尔德殿下是下任国王，却不是现任国王。你可千万别忘了这件事。——不过也不知道这下任国王的头衔最后会怎样」

    从椅子上站起身，菲兹拉尔德走到门口。从图书馆的一侧直接打开了门，面对莫谢斯。

    「我倒是想听听看，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您可以直接问陛下。……哎呀呀。莉兹公主。您好」

    莫谢斯举起了见菲兹拉尔德起身行动也同样走到图书馆门口的莉兹的手，毕恭毕敬地在她右手背上吻了一下。

    「很高兴见您精神依旧，莫谢斯公」

    两人打起了贵族之间优雅的招呼。被菲兹拉尔德从旁打断。

    「自王兄生日以来一直没见吧？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克斯特亚？您应该负责辅佐王兄，在克斯特亚活跃才对。王兄想必也会对您的离开感到不安的」

    这是父王干的。任命王兄为克斯特亚的统治官。都是为了想保障雷米尔德的安全与地位。莫谢斯公则作为王兄的副官，在克斯特亚与罗登之间来往。

    但非常遗憾的是，王兄丝毫没有理解父王的一片父母心。每当他见到父王，似乎都会恳求父王让自己当国王。……父王其实也很想这么做。正因如此，父王才拼命在与菲兹拉尔德有关的文件里搜寻线索。恐怕也包括父王自己出身的秘密。听说他时常为此召见陆。

    「根据事态的发展，或许我也没有必要去克斯特亚了。对菲兹拉尔德的殿下而言虽然是件遗憾的事」

    莫谢斯表现出了莫名的自信。

    「父王居然让您这样有地位的人当传令人，想必事情相当重大吧」

    相当。

    「——嗯。是关于某份文件的重要的事」

    宝座前，罗登历130年8月3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改变计划。

    关于某份文件的重要的事。确实一点也没错。莫谢斯早已确信。

    确信菲兹拉尔德的即位将付诸东流。

    正因为如此，才如此自信。

    与死者的死一起消失了的阿尔克奥斯许可书上，这么写道。

    ——阿尔克奥斯不承认罗登国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的即位。

    本以为即将入手的那个位置，却随着即位之日的临近离自己远去。

    菲兹拉尔德个人来说，就算废除许可书这惯例也不痛不痒。自己这代与需要阿尔克奥斯许可书的时代比起来，首先前提就已经不成立了。然而，不管真伪如何，一旦获得不许可书，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样就不能因为手上没有许可书，却用反正阿尔克奥斯肯定会许可的理由强行蒙混过关。最重要的是，父王不会接受。

    既然到了这地步，就必须要拿到获得信任的许可书。

    菲兹拉尔德开口道。

    「但是，写下这份不许可书的是阿尔克奥斯上任国王。这任国王又将如何呢？」

    在期限到来前，一定要获得新国王颁布的新许可书。这是最优先事宜。

    ——杰斯塔的问题只能延后了。

    菲兹拉尔德原地屈膝跪下，垂下头。

    「请允许我前往阿尔克奥斯」

    「这代表了回应出兵的请求，由你率军前往的意思吗？」

    「是」

    尽管自己不想介入这件事，但现阶段已经容不得自己说这话了。

    「抬起头来。菲兹拉尔德啊。——『菲兹拉尔德』吗」

    貌似陷入了深深的感慨，国王没打算叫他，却重复了一次菲兹拉尔德的名字。菲兹拉尔德抬起了垂下的头。

    「这可是父王为儿臣起的名字」

    「你却没有如名字一般成长呢。——菲兹拉尔德」

    「父王是否准许儿臣的请求」

    「我准你向阿尔克奥斯派兵。但是，派兵支援的对象是阿舒尔王子」

    对这番语调平淡的话，菲兹拉尔德回以目礼。

    「——一切遵现任国王陛下的旨意」

    「退下吧」

    最先迎接离开宝座之间的菲兹拉尔德的，是在门外守候的莱奥特。菲兹拉尔德当即向他开口道。

    「拉格拉斯和格则泽在我的办公室吗？」

    从离宫赶往王城之际，他曾这么吩咐下去。

    「是。已经遵照殿下的命令传达了」

    被指明为下任国王之后，菲兹拉尔德在王城内安置了新的办公室。菲兹拉尔德在莱奥特的陪伴下快步来到办公室，用力推开了门。室内已有三人。格泽尔、拉格拉斯、莉兹同时回头转向他。莉兹的来访不在预定范围内，但莫谢斯来离宫时莉兹也在场。她想必是为了探听莫谢斯的来意才来这里的吧。不过这样也省事。

    「你也进来」

    菲兹拉尔德将本打算在走廊待机的莱奥特叫了进来，简洁地复述了在宝座之间发生的事后，语速急促地下令。

    「事情就是这样。明白我的话了吧？拉格拉斯，格泽尔。国王的命令是向阿舒尔派兵支援。现在就去安排战前的准备。动用驻留在克斯特亚的部队。人数越多越好。克斯特亚士兵也用起来。克斯特亚现在年轻男子正缺工作吧，或许是个好机会。派出传令兵」

    两人对命令的反应呈鲜明的对比。

    「——是！立刻去办！」

    「给我等一下」

    正想冲出去的拉格拉斯被格泽尔拽住了肩膀。

    「你什么意思，格泽尔！」

    格泽尔夸张地叹了口气。

    「别管那么多，你先给我一边听着。……王子。你脑子正常吗？您打算靠什么撑过这场战斗？阿舒尔胜利的可能性很低哦。啊，不，当然，如果您有一口气彻底占领阿尔克奥斯西部的作战，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啦」

    「如果真的存在这种作战，我倒想务必听听看」

    「对吧？我也是」

    父王下令出兵支援阿舒尔，这命令的意图显而易见。

    「大概是想让我去死吧」

    「应该是」

    「……啊？」

    做出冷静判断的莉兹的低语与困惑不解的拉格拉斯声音交织在了一起。莱奥特没出声，但反应和拉格拉斯比较相近。

    自从被指名为下任国王后，王兄向菲兹拉尔德派来的刺客数量就有了显著的减少。恐怕这都是父王从中插的手。现今如果在国内杀害菲兹拉尔德，情况将非常不妙。犯人究竟是谁，清楚在下任国王指名仪式中出现颠覆顺位情况的民众一定会觉得雷米尔德就是犯人。若这样，就算雷米尔德能即位，人心也不会向着他。

    但是，要加一句备注，这仅限于国内。

    倘若在国外『正常』地死亡，那就没问题了。

    而且如果还是在战争中，那就太好不过了。可以用光荣牺牲来打发。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尔克奥斯的内乱以及出兵请求正合国王心意。只是，若出兵支援黑格尔侧，战死的可能性会很低。最好的选择当然是选择败北概率较高的阿舒尔方。就算没死，只要能拖延内战，原定的即位期限一过，许可书也没拿到，宝座还是会从菲兹拉尔德手中飞走。

    「……只不过，就算在现场发生什么事，父王也无法控制。毕竟是在国外嘛」

    罗登国王的权力没有任何用处。这方面对菲兹拉尔德有利。

    「那么，方才做好战前准备的命令究竟……？」

    依然一脸困惑的拉格拉斯问道。菲兹拉尔德摇了摇头。

    「不变。还是照命令行事。对了，跟我一同行动的部队只要拉格拉斯，在你指挥下的士兵们就行了。还有，关于阿尔克奥斯的使者被杀之事，千万不要让阿尔克奥斯知道。这件事已经泄露给了数名士兵，下令严格封锁消息。阿尔克奥斯的使者没有抵达罗登。明白了吗？」

    「是！」

    这次拉格拉斯终于冲了出去。格泽尔挠了挠后脑勺，嘀咕道。

    「那家伙是被王子您洗脑了吗？脑袋里难道就没一点疑问吗？疯狂的信仰心真是可怕。——莱奥特，你可别变成那样哦」

    「是……请等一下。在下可是非常尊敬拉格拉斯大人的啊！」

    差点点头的莱奥特当即收回自己的发言。

    「是吗？那你能不能去帮帮拉格拉斯？」

    「是！现在就去！」

    莱奥特转身如风般离去。

    格泽尔哎地叹了口气。

    「你别看他那样，认为必要的时候，拉格拉斯其实也会反抗哦。当然，如果他能和你加起来除以二，或许会变成更优秀的人才」

    「……我可不愿意」

    全身颤抖了一下的格泽尔刚打算追赶刚才离开的二人，却被菲兹拉尔德叫住。

    「等一下，格泽尔。你负责留守」

    格泽尔诧异的回过身。

    「——让我留下来保护莉兹公主吗？」、

    「不，莉兹我会带走」

    莉兹惊讶地眼睛都快瞪出来。格泽尔则与刚才拉格拉斯的反应一样，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难不成，是带去阿尔克奥斯吗？可按之前的预定前往杰斯塔姑且不论，为什么……」

    「除了那里还能去哪。……虽然对杰斯塔还有些依依不舍。格泽尔。留守期间有件事要你去办。和莱奥特一起……」

    菲兹拉尔德看着莱奥特刚才待机的场所。

    「留守期间，莱奥特编入你的部下。关于命令的内容，我不能在这里说。回头你们俩单独过来。事情详细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们」

    「明白了，您真的打算将莉兹公主带去阿尔克奥斯吗？」

    「……我也想问为什么哦。菲兹拉尔德」

    菲兹拉尔德装模作样的将手放在胸前。

    「当然是片刻不想离开我美丽未婚妻的男人心作祟咯」

    面孔揪在一起，莉兹无奈地叹息道。

    「——你给我听好了？我可不想陪你去打什么败战」

    「那当然。我们俩真合得来，对吧？莉兹」

    本来就没打算打败仗。

    「颠覆逆境的机会，就沉睡在逆境中哦？」

    那不拿来利用岂非没天理。

    忽然想起了什么，菲兹拉尔德追加下达命令。

    「格泽尔。有个叫翁兹的克斯特亚商人——现在人应该在王都，向他派去我的使者」

    罗登历130年8月4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回应了阿尔克奥斯发来的出兵请求，遵照国王的旨意慌忙出兵。

    与在克斯特亚编制完成的罗登克斯特亚人混合军会合，向着阿尔克奥斯国第一王子黑格尔，以及同国第二王子阿舒尔对峙的阿尔克奥斯国境，克鲁纳格进发。

第一卷 第二章 王子，与两位王位继承人攀谈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内乱中登场。

    「关于地理，果然还是该问本地人呢」

    面对自言自语的菲兹拉尔德，骑在马上与他并肩的拉格拉斯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个……王子」

    「什么事」

    位于菲兹拉尔德事先准备的地图上没有记载的克鲁纳格附近某个山丘上，正眺望打得如火如荼战场的菲兹拉尔德应道。

    「我能理解王子您想要在黑格尔王子的部队与阿舒尔王子的部队正冲突的当前情况下中途介入令内乱被迫中断的想法，但关键的我方部队却……」

    「若率领大军，进军速度必然会被拖慢。和我们到这儿来不同，这季节的天气本该很热了，但西侧的寒冷依然是个问题。还有地方存在积雪，行军必然要耗费三倍时间」

    这样就太慢了。

    「名目上是向阿舒尔派遣援军，所以只要准备一定规模的部队向对方表现一下就行了」

    「但先遣部队只有这点人未免……」

    包括菲兹拉尔德与拉格拉斯在内，山丘上骑着马的只有五十人左右。另外还有约三十人，但他们不能算作战力。

    拉格拉斯回头看了看不能算作战力的这约三十个人。这些人都是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境内雇佣的人员。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把阿尔克奥斯民族乐器——弯曲的大型笛子。

    「……笛子到底有何用意？」

    「不就是能发出巨大的声响么？」

    ——更何况这是阿尔克奥斯传说中神之使者的声音。

    「听好了。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们」

    菲兹拉尔德抬起单手，用力挥下。

    当即，数十支笛子同时开始演奏。没多久，战场上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意识到笛音——虽说并没演奏什么曲子，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低音而已——的阿尔克奥斯士兵们的注意力逐渐由战斗转向了声音。

    「好，我们走。你们听好了，等我们下去以后，当看到我再次同样举起手并放下来时，你们就慢慢将声音放轻，逐渐停止演奏」

    向演奏的众人下达命令之后，菲兹拉尔德带着少数士兵骑着马向战场奔去。

    黑格尔军和阿舒尔军已经完全被这声音给束缚住了。阵地里回响着呵斥声的是黑格尔一方。而下达仔细倾听声音命令的，则是阿舒尔一方。

    「你们这些蠢货！别被声音引开注意力啊！」

    「但这可是『天之仲裁』的重现啊！」

    「各位，冷静一点！仔细听声音！」

    阿尔克奥斯是能与杰斯塔媲美的历史悠久的国家。在漫长的历史中，当然也曾经遭遇过攸关存亡的危机。与此次相同，过去也曾发生过一次东西分裂战争。据说那场战争结束时，全国人口已减少了近四分之一。黑格尔与阿舒尔的纷争总令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过去的这件事。

    过去的这场战争结束方式也很有特点。

    ——战场上响起奇妙的声响，天神的使者从天而降，仲裁地之神的纷争。地之神指的就是阿尔克奥斯的王族。

    从第五代即位国王起，阿尔克奥斯王就称自己为『神』。这也是由于第五代王对阿尔克奥斯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所致。但凡阿尔克奥斯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王为了表现自己的神圣性，将这种说法向周围灌输得极为彻底。

    ——但是，没想到居然那么奏效。

    「都别落下了」

    「……是！」

    傻了眼的拉格拉斯回过神来。

    菲兹拉尔德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攻击，悠然向战场行进。当阿尔克奥斯的士兵们注意到自己时，他当即举起手，放了下来。

    待他抵达战场中心时，笛声正好停了下来。菲兹拉尔德他们刻意不表露自己的身份。

    「请容我向阿舒尔王子与黑格尔王子请愿！」

    环顾四周。

    菲兹拉尔德继续道。

    ——我是为仲裁两位的纷争而来。

    一切正如传说。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野营地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二王子阿舒尔密谈。

    「我也很赞成菲兹拉尔德殿下的意见。这样的纷争实非我意」

    阿舒尔王子的大帐篷内充斥着紧张的氛围。帐篷内，阿舒尔方有四名护卫，以及一名仆从。而菲兹拉尔德只带着拉格拉斯作为护卫，以及在一名容貌十分俊美的侍从少年的陪同下进入了帐篷。由于随身带着的二人容貌均十分出众，令菲兹拉尔德备受瞩目。尽管他已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更重要的却是他作为『仲裁使者』的名分。

    帐篷内，拉格拉斯站在入口的内侧，侍从在菲兹拉尔德的左后方待机。

    阿舒尔方则紧紧盯着包括菲兹拉尔德在内的这三名外来者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们对主人有任何伤害之举。

    没有椅子，菲兹拉尔德与阿舒尔两人在绒毯上面对面席地而坐。厚实的绒毯是阿尔克奥斯制的，想必为最高级的货。其他众人都站着。

    菲兹拉尔德越过阿舒尔打量着帐篷内的布置。

    作为搭建于战场上的帐篷而言，里面的物品显得过于齐全。最明显的就是书籍。为了便于存放，甚至还特地将整个书橱都搬了进来。书籍大概都是翻译的手抄本吧。全都是外国作家的作品。从标题上来看，诗歌与故事类占大多数。搞得就像见习文官的书房似的。

    室内找不到一把像模像样的武器，没有任何带有鲜血杀伐味的东西。阿舒尔本人也给人以同样的感觉。全身只有极少部位佩戴防具，与富裕层十四岁少年这身份相符的那双柔软的手看起来完全没有用过剑的经验。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里有人胆敢用剑指着阿舒尔，护卫们定会瞬间做出反应吧。俗话说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就要靠周围的存在来弥补。

    「但是……黑格尔王兄会认同吗？」

    阿舒尔不安地问道。自菲兹拉尔德在战场上出现后，持续战斗的氛围顿时尽消。毕竟无法无视传说中『从天而降的使者』继续战斗。士兵们完全失去了干劲。士兵们虽然缩了，但黑格尔却派遣代理的士兵传达了「荒谬」这话，以表达自己的愤怒。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菲兹拉尔德微笑道。阿舒尔也回以安心的微笑。他与菲兹拉尔德听说的评判与人物形象完全符合。

    「菲兹拉尔德殿下居然以那种形式在战场上出现，着实吓了我一跳……。菲兹拉尔德殿下也听到那声音了吗？与报告战况的笛声不一样，是非常低沉的——」

    「听到了。我就像是被那声音从背后推动一般来到了战场。总感到有什么在引导我」

    「那菲兹拉尔德殿下或许确实被选为使者了啊」

    「如果这是真的——虽不知道民间是如何评价的，但我个人也与阿舒尔王子一样，不喜欢纷争。或许我被选为使者也是因为这点吧。战争必然会导致宝贵生命的流失。生命无贵贱。阿尔克奥斯也一样。随着内战的延续，流失的生命将会越来越多」

    「嗯，确实如此。王族贵族与贫民的生命之重没有任何差别。为此，我才想成为王」

    阿舒尔带着清澈的目光宣言道。

    「希望您不要对我的话表示不快。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阿舒尔王子觉得黑格尔王子不配当王吗？」

    「……就算王兄坐上王位，也无法改变阿尔克奥斯。我想改变现今的阿尔克奥斯。让这儿变成一个没有战争的国家。我想创造一个民众能露出笑容的和平国家。这是身为一名富有尊严王族的义务」

    「这太令人钦佩了。听说阿舒尔王子曾买下大量奴隶，拯救了他们？这也是改变国家的一步吗？」

    「因为我无法坐视不管。我国……阿尔克奥斯存在奴隶制度。您知道他们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实在是太惨不忍睹了」

    阿舒尔闭起了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么，这位仆从也是阿舒尔王子您救下的？」

    阿舒尔的四名护卫都十分精悍，看上去确实很像是精心为王族挑选的人员。然而那名仆从却不同。他身披柔软的长袍，包着头巾。这么说的理由，是由于男性脸上有着用头巾都无法遮盖的大面积创伤。

    仆从对菲兹拉尔德的话表示沉默，低下了头。

    「他的名字叫英拉克。……阿尔克奥斯流行疫病的时候，他也患上了疾病。万幸的是得以保住了性命，但……由于疫病的缘故，脸上的皮肤变成了这样。是这样吧，英拉克」

    「——我这副模样十分丑陋，容貌不配入贵人尊眼。还请您原谅。但是，如今我的疾病早已痊愈，毋需担心会传染」

    或许是声带也在疾病中受到了损伤吧。光看那双手，年纪应该还很年轻才对，但声音却异常嘶哑。

    「当时我在路边流浪，原本这条命只有等死的份。多亏了阿舒尔殿下出手相救」

    「英拉克十分优秀，我也得到他的很多帮助」

    阿舒尔露出了笑容，英拉克也由衷地咧开了嘴角。

    「他想必也赞同阿舒尔王子的想法吧」

    「嗯。还率先帮忙搜罗能帮得上忙的有用书籍……我很喜欢书」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英拉克当即点头同意。

    「也就是说，那些书也是这位仆从找来的？」

    菲兹拉尔德指向帐篷内的书橱，阿舒尔笑着点了点头。

    「是的！」

    「全都是些很好的书呢」

    「这都多亏了我幼年时代的教育者……不，是老师」

    「老师……吗。阿舒尔王子能拥有如此高洁的精神，都是由于那位老师的功劳吧。若有机会，我务必想见上他一面」

    没错。这是真心话。这确实很有意思。

    阿舒尔是那种心事很容易表现在脸上的人。他的感情直率地表达出来，表情黯淡了下去。

    「老师在一年前就过世了。从我七岁起就一直是我的老师」

    菲兹拉尔德也配合阿舒尔作出了悲伤的神情。

    「这……。已故玛歇德王一定也十分惋惜吧。毕竟想找到能替代的优秀教师实在是太难了」

    然而，阿舒尔却摇了摇头。

    「将这位老师介绍给我的，是王兄的母亲，森泽丝王妃。当时，父王为我安排的教师有些……暗中恋慕我的母后……」

    「阿舒尔殿下」

    就像忠告似的，英拉克叫起了主人的名字。阿舒尔刚想说的，是没必要告诉菲兹拉尔德的内容。

    ——优秀的部下回避了主人的失败呢。

    内心暗道，菲兹拉尔德瞥了一眼书橱上英拉克为阿舒尔搜罗的书籍。果然，有违和感。

    不触及刚才阿舒尔的失言，菲兹拉尔德将话题接上。

    「……不过居然是森泽丝王妃啊，真意外」

    森泽丝王妃。阿尔克奥斯选新娘事件中一跃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少女。直至成为王妃为止的这段轶事作为一个幸福的故事甚至传到了别的国家。也因此成为了恋爱小说的题材。

    然而，之后的事，外界却不得而知。

    在古代阿尔克奥斯，所谓的森泽丝，是出生于别国，以美貌闻名的第一王妃的名字。这名字由此一转成了第一这含义的代名词。在现在的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妃只是个单纯的记号而已。

    为此，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森泽丝王妃。实际并非同一个人，但每个人都是森泽丝王妃。只要是第一王妃，谁都会自动被称为森泽丝王妃。

    阿舒尔刚才充满了敬爱之意提到了森泽丝王妃。森泽丝王妃对阿舒尔来说不过是继母而已，但刚才的话语中并没有丝毫负面的情感。

    「我的母后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过世了。但无论在母后生前还是去世后，森泽丝王妃都对我视如己出。配得上完美国母这称呼的就是指她这样的存在了。她对英拉克也一视同仁。——因为英拉克留下了外表这么显眼的后遗症，所以在服侍我之后，依然常遭到人们的偏见。……这都怪我力所不能及。英拉克却总是那么帮我」

    「……小人愧不敢当」

    俯首的阿舒尔抬起了脸。

    「不需要那么谦虚，英拉克。作为我的家臣，我希望你能被周围的人所认可。菲兹拉尔德殿下，森泽丝王妃正是这样的人。她完全不介意英拉克的后遗症。或许是因为她生来就与王侯贵族没有关系吧。啊，这并没有贬义的意思哦！……毕竟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场所啊」

    「是啊。确实，您说得一点也没错。人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场所」

    「森泽丝王妃也不是一名会因身份而差别待遇的人」

    「阿舒尔王子不愿与黑格尔王子争斗，也是考虑到森泽丝王妃的心情吧」

    「……是的。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森泽丝王妃心情不知有多沉痛」

    「——我想确认一下，先挑起纷争的是黑格尔王子吗？」

    内乱的开端，是在阿尔克奥斯东西两侧的中心，克鲁纳格离宫开始的。原本在阿舒尔的提案下，两位王子为了和谈，来到了森泽丝王妃所居住的克鲁纳格离宫。在当前阿舒尔掌握着国家西侧，黑格尔掌握着国家东侧的现状下，克鲁纳格离宫可谓双方的中间地带，且森泽丝王妃的第一王妃身份也适合担任仲裁人。她一早就表明了自己不会支持自己的儿子黑格尔，而是想尽快解决两位王子纷争的中立立场。

    然而谈判却没能顺利进行，反而由黑格尔拉开了战争的帷幕。黑格尔以离宫为据点，摆出了笼城的架势。但他并非一直闭门自保。事实上，目前战线已经转移到了离宫略西侧的位置。然而对预测黑格尔应能获得压倒性胜利的菲兹拉尔德而言，战线推进的这点距离也未免太短了。

    「我不明白……王兄到底有什么想法。有情报说王兄将森泽丝王妃给幽禁了起来……」

    阿舒尔悲伤地摇了摇头。

    「阿舒尔殿下……」

    英拉克再次呼唤主人的名字以示抚慰。

    「请放心吧。阿舒尔王子。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身为罗登国下任国王的我正是为此才会来到这里。作为调停人，我会安排新的和谈」

    阿舒尔的势力位于国家西侧。穿过克斯特亚的关门直通的也是西侧。当初踏足阿尔克奥斯国境内所用名义，是罗登回应了阿舒尔王子的派兵请求，作为援军前来参战。但来到战场上的菲兹拉尔德却表示要改变这个名义。

    打从一开始，菲兹拉尔德就没打算帮任何一方。无论菲兹拉尔德在现场如何行动，父王都没法阻止。

    无论哪方获胜，他都希望这方能靠自己的力量取胜。

    表面上以出兵为目的特地率领大军前来，但部队里大部分都是因为没有足够工作可干而被征兵了的克斯特亚人。菲兹拉尔德借用了阿舒尔王子的名义，让部队在克斯特亚国境附近的西侧城市内驻扎。

    「我作为阿尔克奥斯国的友人，也身为第三者，是来这里听取双方的意见的。我希望能通过和平的方式来解决这场争端」

    阿舒尔方根本不需要费神说服，本来就很想进行和谈。

    「——黑格尔王子那边就交给我吧」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菲兹拉尔德殿下」

    「会谈结束后，想必阿舒尔王子就能登上王位吧。届时请务必发行许可书」

    阿舒尔的表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啊啊。是哦。听说我国的使者未能抵达罗登。……我不知该如何表示歉意才好。这一定是因父王之死产生的混乱吧」

    「阿舒尔王子没必要为此道歉。也许是使者大人在途中遭遇了什么事，行程被耽搁了吧。说不准，我来这儿的途中正好与使者大人擦身而过了呢。——我也理解阿尔克奥斯当前正面临严峻的时刻」

    菲兹拉尔德站起身。

    「我这就启程造访黑格尔王子所在的克鲁纳格离宫」

    阿舒尔向打算告辞的菲兹拉尔德伸出左手。

    「——为了新的好友」

    这是阿尔克奥斯式表示友好的礼节。并非握手。在阿尔克奥斯，左手被视为清净的象征。

    如果同样伸出左手重叠在一起，则代表接受对方所传达的友好。如果伸出右手重叠在一起，则表示相互敌对。

    菲兹拉尔德伸出左手，完成了友好仪式。

    顺便，菲兹拉尔德又向站在阿舒尔身旁的英拉克伸出仪式之手。

    「为了新的好友」

    或许因为惊讶，英拉克慢了半拍才行动了起来。他先看了一眼主人阿舒尔。见阿舒尔面带笑容首肯，他才伸出了左手。

    「……为了新的好友」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亲信拉格拉斯问答。

    「……真好吃。拉格拉斯，你不吃点吗？」

    骑着从罗登带来的爱马，与拉格拉斯及侍从直接由阿舒尔的阵营赶到克鲁纳格离宫的菲兹拉尔德万幸没被黑格尔方斩于刀下，而是被带入了离宫内。

    拉格拉斯比在阿舒尔阵营的时候全身更为紧张，警戒着周围情况。而菲兹拉尔德则无视拉格拉斯，拿起了放在他们房间中的水果，啃了起来。抵达阿尔克奥斯后，他才得知这是产自东部，名为德刺的水果。直接吃相当美味。

    「真新鲜。皮的涩味也恰到好处」

    侍从少年遵从菲兹拉尔德的指示，站在他的身旁。

    「——王子！虽说这看上去普通的水果，但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侍从，你也一样，为什么不制止王子！」

    「因为我没有赋予他制止的权限。别欺负他。就当他是空气好了，拉格拉斯」

    菲兹拉尔德无所谓地甩了甩手。

    「那贴身侍从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我的部下甚至还高高兴兴地开玩笑说什么王子终于开始养成恶癖了。当然，就算是玩笑我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我身为一名广受欢迎的人，这种烦心事还真不少。教训得好」

    「是」

    拉格拉斯惶恐地回应。然而菲兹拉尔德一边在室内自由自在地来回走动一边啃德刺的行为却依然没停下。

    「王子……！」

    「别为了个德刺就那么激动嘛。安啦，就算里面真的有放毒，我对大部分毒也有耐性。黑格尔或许意外是个好人。居然还为客人准备水果。阿舒尔那边倒是啥都没准备」

    「又不是邀请参加宴会……。阿舒尔王子态度十分友好，没准备才正常」

    「友好吗。作为一名男性王族，阿舒尔的性格相当古怪。书橱上摆放的也都是诗歌集和故事书。没有战记、军纪、或者帝王学类的书籍。诗歌虽为诗歌，却都是些拐弯抹角批判王族及贵族阶级的哲学家的诗。把权力者都是腐败糜烂的蠢蛋，全都去死吧的这种内容经过装饰押韵后写出的作品。作者最后自然被斩首了。那些故事书则都是平民飞黄腾达的故事。不过啦，平民飞黄腾达故事也可以看成是不幸的人克服诸多困难获得成功的故事。很容易被大众接受的剧情，读这种书其实没什么奇怪的」

    「……呃。这个嘛，我也觉得作为一名王族，阿舒尔王子未免太过善良了。但我个人也不喜欢纷争……爱好和平不挺好的吗？虽然通过战争得以晋升的我说这话显得有些奇怪」

    手持正准备吃的德刺，菲兹拉尔德转头面对拉格拉斯。他一身犹如旅客般的轻装打扮造访离宫，与离宫的氛围格格不入。

    「如果让你捐一枚银币……捐一千克罗。你能拿出来吗？」

    罗登的货币单位是克罗。

    「……呃。拿是拿得出来啦。我现在身上就有。要拿出来吗？」

    眨了眨眼，拉格拉斯一脸困惑地回答主人唐突的提问。

    「不用你拿出来。那一万克罗如何？」

    「这个……」

    「这对庶民来说是一大笔钱，对下级贵族而言也不是小数字。一般都拿不出来」

    「是。但是，那又如何？」

    「——意识与从容的问题」

    「意识和……从容？」

    「如果说要捐一枚铜币，一克罗，应该不会有贵族拒绝吧？鼻屎程度的金额。丢了也不痛不痒。但对下层民众而言，这就是难以割舍的金额了。让全资产一千克罗的人交出一克罗，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此人应该能笑着把钱交出来。但是，让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交出一克罗会如何。这就如同割肉之痛。如果是我，想必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出来」

    「……呃」

    「你觉得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有这个从容展望一、两年后吗？明天或后天就会死亡的预感反而更为强烈。甚至有人愿意为了一克罗就去杀人。他们严重缺乏的，是从容。贵族都是蠢蛋，平民都很聪明？我不是说没有聪明的平民。但是，能接受教育，能拥有一定教养的却是贵族。就算他们不知道挤奶或者栽培农作物的方法，也知道该怎么从政。正因为立场不一样，学会的知识各不相同，不学也无大碍的知识也不同，着眼的视角同样不同。知道毋需知道的知识并无问题，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也没有问题，但不能因为感同身受而忘了自己的立场。不能被对方拖过去。阿舒尔是王族，本应习惯作为一名王族的生活。然而他的意识却不同。他已经超越了感同身受这个层面，自己站到了平民的立场上看待事物。视野太低了」

    所以才显得奇怪。王族，而且还是第二王子，虽然顺位排在第二，但置身的环境绝不会差。尽管如此，他身处的环境却与思想发生了错位。

    「视野……吗？」

    「他的视野是全资产只有十克罗的人的视野。所以才说要解放奴隶制度。当然，从人道角度来说这并没错。但从一名王族的视野来看，这是不可能产生的想法。而且从他的态度看起来，他似乎天真到觉得只要制定禁止贩卖奴隶的法律就能把一切都搞定」

    瞥了一眼某堵墙壁的菲兹拉尔德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

    「拉格拉斯，你有家畜吗？」

    话题又变了，这次臣下表情没有动摇，回应道。

    「这个吗……有。我的领地里有农耕作坊」

    「那么，如果必要的话你会杀家畜吧？就算家畜哭着叫着，你也不会不杀吧」

    「是」

    那是当然的。

    「家畜或许会和家畜产生共鸣。奴隶也一样。我不理解奴隶的心情，毕竟我没当过奴隶。所以我只是想象一下而已，奴隶一定能理解同为奴隶的痛苦。反之，奴隶的拥有者——肯定不会认为奴隶生命和自己生命的价值等同。最接近的范例，就是家畜了。一个人会很宝贝自己的家畜，但生杀大权同样握在自己的手中。喜欢的家畜死了会难受，但仅此而已。不喜欢的家畜不是卖掉就是杀掉。心中根本不会产生愧疚。毕竟说穿了，那只是家畜而已吧？而你对拥有这种价值观认识的人说，明天家畜就要变成人了，你要像对待人一样去对待他。能接受吗？我肯定无法接受。只不过是喜欢而已，家畜毕竟是家畜。而且要将其当做一个人来对待，也就是说拥有者要作为一名主人为奴隶提供教育，对奴隶投资。回报呢？雇佣金也会相应变高。奴隶们有了自己的想法，随后就会主张自己该拥有其他权利。人的欲望永无止尽。非常麻烦。这是使用者方的想法」

    拉格拉斯表示不满。

    「王子买下的格泽尔原本也是奴隶啊。王子您虽这么说，自己不也给了格泽尔破格的待遇了嘛」

    「不是给奴隶，只是给了格泽尔而已。我可不会崇尚人道主义到说什么要给所有的奴隶自由。不过啦，虽说把他们比喻成家畜，但我其实也有自己对奴隶的价值观。——但我认为阿舒尔所说的那种没有战争的日子，以及没有奴隶的社会要实现起来会非常困难。光高呼和平就能让和平到来的话那还好，可这不仅是给予方的问题，同样也是被给予方的问题」

    「被给予方……国民们吗？」

    菲兹拉尔德颔首，咬了一口德刺。

    「把和平给猴子们也没用吧？」

    「……猴子？」

    「猴子。承蒙别国赠与才开始栖息在罗登国内的动物。这是种非常有趣的生物，和人类极为相似不是么？但却不是人类。这事必须要让猴子变身成人类才能行得通。仅限罗登内的话，最起码八成国民都必须达到能笑着随时愿意捐出十克罗的生活水准，接受教育，拥有一定程度的智慧才行。这还只是第一阶段。光一个国家达到这个层面还没用。不能保证这一国不会因为拥有了智慧而开始想要征服周围国家。另外，就算该国因为拥有了智慧而放弃了武装，但这话和四周的猴子可说不通，也有可能会毫无抵抗地遭到他国蹂躏以致毁灭。因此，必须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拥有智慧才行。如此一来和平——方能生效。不，是可能会生效的土壤已经准备妥当了，仅此而已吧。我是这么想的。那么，现实世界究竟如何？」

    「…………」

    拉格拉斯皱起了眉头。就算在脑海中想象，想必也没能得出乐观的结论。

    「理想很美丽，可别被骗了哦，拉格拉斯。现实中，任何一个国家都有很多猴子。这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王族的罪过。抑或是该说，有时候，民众是猴子反而更便于行事。因为这样更容易哄骗他们。民众太聪明或是太愚蠢都会带来麻烦。这是个头疼的问题」

    不止民众。有时候帝王若是猴子，事情的推进反而更单纯。无论是人的脸，还是猴子的脸，都要善用。

    「——好了，差不多也就这样吧」

    菲兹拉尔德望向房间出入口饰满花纹的铁质厚重门扉，正巧同时，门从外侧被推开。

    一名士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黑格尔殿下愿意见菲兹拉尔德王子」

    「……只有我吗？我想带上贴身侍从一起去」

    「王子？」

    为什么不是自己而是侍从，拉格拉斯感到很奇怪。

    「我个人无权回答您的问题，请稍候片刻」

    答道，士兵走出了房间。

    「嗯。问答看样子合格了嘛。太好了哦，拉格拉斯。多亏了你回复得体，帮大忙了」

    拍了拍拉格拉斯的肩膀，菲兹拉尔德靠近了此前刻意没有接近，仅限于瞥了一眼的那堵墙的一角。

    「啊？回复得体……？」

    菲兹拉尔德用食指塞住了墙壁上与装饰花纹同化了的细小的洞。

    「是偷窥孔。黑格尔似乎是个不太愿意露面的男人。他会挑选见面的对象。虽然允许我进入离宫内，但黑格尔无法判断是否该见我。黑格尔没有在战场上露面，但阿舒尔却亲自出现，并邀请我进入帐篷。而友好地回应了对方邀请的我想必被视为是阿舒尔方的人了吧。最糟的情况，估计也就是在整件事告一段落前我都会被囚禁在这房间内吧。为此才用了铁门」

    「黑格尔王子……在偷听我们的谈话？」

    「他关心的是对阿舒尔的批判，只要推崇的想法与阿舒尔的观念相反，就很容易被他接受吧」

    「啊？那么刚才的话并非王子的想……」

    「这个嘛……比例来说大概是六四开吧」

    「六四？」

    门再次被打开。刚才的那名士兵走了进来，开口道。

    「殿下愿意见两位。护卫可以陪伴同行到房间外为止」

    说完，即刻转身走向走廊。

    「——以防万一，请王子跟在我的后面离开房间。至于贴身侍从……」

    「是空气啦」

    拉格拉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菲兹拉尔德回头看了一眼侍从。小声在其耳边低语道。

    「走吧？——莉兹」

    侍从轻轻地叹了口气。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一王子黑格尔密谈。

    菲兹拉尔德被带到了摆放着宝座的宽敞空间。坐在宝座上的男人瞥了一眼走到与其一定距离便停下了脚步的菲兹拉尔德与侍从，露出了一丝嘲笑。

    「觉得奇怪吗？克鲁纳格离宫原本是国王的避暑地。为此，才在这里安置了宝座。然而长久以来，这宝座却没被任何人坐过。我坐在这里，想必宝座也会感到高兴的」

    黑格尔端坐着，睥睨下方。和弟弟比起来，容貌方面的负面传言先入为主的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子面容轮廓深邃而硬朗。隐约透出的那股阴暗氛围会令人对黑格尔的印象变差，然而这或许是遗传自玛歇德王的吧。玛歇德王年轻时曾让人画了不少自己的肖像画，并将这容貌渗透入民间。和地图不同，肖像画外国人也很容易入手。玛歇德王之所以会这么做——不用说，都是为了表达在阿尔克奥斯，国王就是神。是被天神选中的地上之神。这是阿尔克奥斯王族的骄傲。

    「很荣幸能见到无名王子」

    先开口寒暄的是黑格尔，菲兹拉尔德从喉头挤出笑声。毫不掩饰地回应。

    「——无名王子呢」

    呢喃道。

    「真是怀念的蔑称。自从被抬举成常胜将领后，在本国几乎没人会背地里说我是无名王子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我甚至更在乎代表了第二这个含义的萨乌格斯克这称谓。——毕竟，我不过只是个第二王子而已」

    「比起无名王子，你更厌恶第二王子这个称呼吗？若是我，反倒不会忘记第一个称呼啊？那些背地里说坏话的人也真是的。态度应该前后一致，自始至终称呼你无名王子才对呢」

    「这么一来，就算我继承了王位，也会被称为无名之王了吧」

    菲兹拉尔德萨乌格斯克氠尔诺伊。

    菲兹拉尔德原本是个姓氏。也就是家名。此外，马尔诺伊也是家名。罗登初代国王诞生之际，菲兹拉尔德家和马尔诺伊家发生了纷争。菲兹拉尔德家输给了马尔诺伊家，一族上下被诛灭殆尽。菲兹拉尔德家从此断后。当然，家名也被抹消了。甚至提起这个名字都被视为禁忌。

    「罗登王还真为你起了个相当有意思的名字呢」

    禁忌再次登上历史的舞台，是自现任罗登王为儿子，也就是为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起了这个名字起。正因为是王，才有权利令消灭了的家名再次复活。

    将家名当做名字赋予他。

    可偏偏选择了『菲兹拉尔德』这个名字。

    双重意义上招来了人们的闲言蜚语。王该不会是不承认他是王子吧。该不会是代表叛徒的含义吧。该不会是表示宽恕的意思吧。

    菲兹拉尔德是个左撇子孩子的事实也给这种妄想添油加醋。在罗登隶属的文化圈内，左撇子常被视为不祥之兆。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话虽如此，父王本人倒是不怎么在乎是右撇子还是左撇子。

    根据菲兹拉尔德的推断，父王之所以为他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向菲兹拉尔德警示——恐怕，是让他掂量着点自己的分量。理解自己身处在雷米尔德之下的地位。你就像是输给马尔诺伊家的菲兹拉尔德家一样，就算你想要，也得不到这宝座——的意思。打从菲兹拉尔德诞生的那刻起，这种不厌其烦地表现就已经开始了。

    可惜的是，父王的算盘落空了。

    「没错。我自己挺喜欢的。现在菲兹拉尔德这名字还挺受欢迎的呢。已经完全被人们当做名字来看待了」

    颠覆其意义。从各种方面。

    「姓与名，哪边都能用，不是很方便吗？『菲兹拉尔德』这称呼。能改变周围观念的感觉相当不错哦。我其实也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改名了。虽说我的『菲兹拉尔德』这名字——远远不及『黑格尔』这名字那么正统就是了」

    黑格尔这个名字，在阿尔克奥斯国内略有异国风，发音比较奇怪。为他起名的，是发现森泽丝王妃的那个占卜师。在这个国家，占卜师的地位异常高。尤其是玛歇德王依赖占卜的倾向尤其明显。占卜师们甚至拥有专用的宫殿。

    既然自己是神，本应不需要占卜师才对，但在阿尔克奥斯，国王只是地之神。从占卜师口中说出的话，则是天之神的声音。于是这种矛盾就被消除了。

    『黑格尔』这名字，从有些人看来，就是天之神下赐的美妙名字，但另一些人看来，这只是笼络当权者的欺诈师们奇怪行径下的产物，狗屎不如的名字。

    「被说成是正统，这真是令人反胃」

    回答的是黑格尔本人，他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一目了然。

    「讨论名字是为了互相了解。那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

    「——还不够。还有一些余兴哦，菲兹拉尔德。虽说比不上刚才你弄出那种奇怪声音的表演」

    「您这是说什么呢。那可是神明的指引啊」

    「别胡扯了。若非有人刻意这么做，怎么可能会发出那种毫无意义的笛音」

    不屑一顾的黑格尔抬起手，士兵们迈入室内。他们押来了一名双手被捆在身后的女性。女性大哭大叫，可哭闹声没多久就停了。一名士兵押着女性，另一名士兵一口气挥下随身携带的斧子。切肉断骨的闷声响起。凝固着惊惧表情的首级掉落下来，鲜血四散。

    「——退下」

    完成了工作的士兵们向黑格尔低下头，全身沾满鲜血地退了下去。扭开脸不愿看到惨剧现场的侍从捂住嘴。脚下瞬间有些踉跄，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黑格尔缓缓地站起身。从宝座上走了下来，抓起刚被砍下的首级头发，拎了起来。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首级的脸，开口道。

    「你难道不觉得比起那些因私怨而背叛的人而言，因金钱而背叛之人的处理方法会更轻松吗？像这样的善后处置也同样简单」

    「这点我没有异议」

    「但是，我不会立刻处置他们。要以宽容对待背叛。只要给出令他们背叛价格的两倍、三倍的金额就行了。这么一来他们多半会回头。但也会轻易再次背叛。如若必须的人才因金钱而背叛，那只要用钱将他们买回来就行了」

    「可这么做的话，反而会助涨背叛者哦」

    黑格尔摇晃着拎在手中的首级。

    「对我这边来说，反正已经知道他们是这种人了，他们其实就是干那些无后续工作的最适合人选。而且，有限度。如果我觉得他们做过头了，就不会再出钱买回他们了」

    「——直到处分他们。对背叛者而言，如何准确估量自己能从主君那里榨到多少东西也是极为重要的能力吧」

    「没错。这女人我还算中意。她背叛了我五次之后就没再继续下去。我原本就打算她若再背叛，就不再买回她，打算下次就杀了她呢。她的预测非常准确。作为花钱就能雇到的聪明人而言，值得评价」

    「而且还能当做指标来看」

    「说得没错。这对帮助自己了解自身的盛衰也有帮助。如果她第六次背叛我，就说明我的地位开始动摇了。届时她一定会率先有所行动。为了保证自己新的地盘」

    「老鼠们总是逃得很快」

    「为感情或忠心而动之人就算坐上破船也会继续留下来。周围若全是这类人，会导致本该看到的东西也变得看不见了。——特指逼近的危机。危机到时方察觉，就已经晚了。在危机抵达前能预见、率先逃跑的那些你明知是老鼠的渣滓的行为相当值得参考。老鼠也是有用的。还是养个几匹在身边比较好。没错吧？」

    黑格尔将女性的头扔了出来。

    不知是目测失误，还是故意为之，首级没有投向菲兹拉尔德，而是朝着贴身侍从的方向飞去。从首级上流出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菲兹拉尔德伸出惯用手，代替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侍从揪住了首级。

    「……老鼠虽为老鼠，即便有害，也是重要的老鼠」

    「菲兹拉尔德。这可是对你摇头摆尾的老鼠」

    「——对我？我怎么没印象」

    菲兹拉尔德用拇指抚摸了下首级上还留有余温的面颊。

    「在你抵达阿尔克奥斯后，她便成了向你麾下一名开始活跃行动的部下摇尾巴的老鼠。老鼠向你泄露了什么信息？」

    「原来的主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之类的吗？只肯吃通过自己面试并看中的对象做、并送到自己面前的饭菜。喜欢给厨师们添麻烦。哪怕存在一丝可能性的地方、人……也就是只要是在敌方阵营内送出来的东西坚决不吃」

    黑格尔有专用厨师。厨师有高薪待遇，但干这份活之前，家人会被挟为人质。如果做出了『错误』的料理，不仅本人，连家人都会被牵连。同时，就算这个厨师完全不犯『错误』，完美地完成工作，一定时期后他依然会失去工作。黑格尔从不长期雇佣同一个厨师。

    「你似乎不太一样呢。会毫不踌躇地下口」

    「啊，你是说德刺吗。我很喜欢啦。回国的时候希望能捎带上一些」

    和黑格尔不同，菲兹拉尔德选择的不是回避服毒，而是就算服毒也能承受。

    「以好吃或不好吃为基准吗？」

    黑格尔的问话混杂着讥讽。

    「光重视安全或是危险的话，不就失去了进食的快乐了嘛？对了，关于老鼠泄露了什么情报的问题——还有，那就是让我明白传言有误」

    老鼠带回的关于黑格尔的情报中，他刻意提起某个『传言』。

    「『黑格尔王子会每晚侵犯女性，并将其掐死』吗？」

    他似乎很清楚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哼地歪嘴笑起来的黑格尔向菲兹拉尔德伸出了右手食指。

    「事实上，应该是『有时，会把女人叫进自己的寝室，并将其掐死』。这女人——」

    他看着从切断的伤口还在往外滴着血的只剩首级的女子。

    「这女人似乎常去收拾尸体。是此事相关人士的证言。与传言不同，并非每晚，也没有侵犯女性。我对完全听信传言向您表示歉意」

    「这不是什么需要介意的事。只是些小小的差距罢了。毕竟我杀了她们是事实。只不过，我不觉得这事是需要不惜收买老鼠都要打听出来的情报哦」

    这次，轮到菲兹拉尔德笑了。

    「——关于某个人物。这只是个人问题。我正在找一个人。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长相和雕刻在这装饰品上的样貌一样」

    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会在阿尔克奥斯。

    一手提着首级，另一只手取出了一件物品，向黑格尔投去。这是从杰斯塔送来的东西。在鲁纳斯产的贝壳上雕有人物的容貌。卢维乌斯传言转化而成的副产品。传言起初说被处刑的卢维乌斯不甘心的幽灵出现。但这件事不知不觉成了卢维乌斯还活着的事实。同时，杰斯塔的民众间也开始传播起了卢维乌斯的肖像画。

    回想起自己本该去杰斯塔的预定，菲兹拉尔德的表情略蒙上一层阴影。原先预定的告吹，导致菲兹拉尔德现在身在阿尔克奥斯。

    一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内心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就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似的。

    接住被高高抛来的装饰品的黑格尔一看到上面雕刻的男人肖像，双眉略颦。

    「比如，森泽丝王妃身旁有个俊美精悍的臣下相伴之类的」

    「此人是老鼠吗？」

    菲兹拉尔德的话令黑格尔的眉头紧皱。脸上充满厌恶之情。

    「我想见那名青年」

    「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卢维乌斯吧。他属于母后的管辖范围内。不是我可以插手的问题」

    「卢维乌斯……。那我想求见森泽丝王妃」

    「——不准！」

    黑格尔的语气顿时变得暴躁。可立刻恢复冷静，面露苦涩。

    「……余兴玩过头了。进入正题吧。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姑且先退一步。既然对方愿意进入正题，也算求之不得。

    「我想要举行会谈」

    一言以蔽之。

    菲兹拉尔德将首级扔了回去。同时，黑格尔也将装饰品扔了回来。菲兹拉尔德一抓住装饰品，顺手就交给了贴身侍从。一看到装饰品上雕刻的面容，侍从皱起了眉头。

    黑格尔虽然抓住了首级，但似乎早已对其失去了兴趣，随手将首级扔向远处。回到宝座，泰然坐下，面对菲兹拉尔德。

    「举行会谈毫无意义。只要打赢就行了。我可不会输给弟弟」

    「但是，内乱持续的时间却意外地长哦」

    「弟弟捡回来的那死混账倒是个相当好用的死混账。指挥军队的也是那个死混账。都是因为他，阿舒尔才能坚持到现在」

    「……英拉克吗」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哦。那家伙似乎向弟弟宣誓效忠。真是个疯子。……不过，弟弟是赢不了的」

    「但你却为此向罗登发函请求援兵？」

    「那是因为我知道弟弟发函求助。只要我这里发出同样的请求，罗登就无法擅自行动了吧？我希望能在本国内自行了结这件事。为什么非要把罗登卷进这件事来不可？援兵这种行为，只会给外国提供可趁之机罢了」

    「话虽这么说，我可是已经到阿尔克奥斯了啊。事实上，我率领的部队如果加入阿舒尔王子一方，介入这场战斗的话，战况就会大为改观哦」

    始终维持自己的态度说话的黑格尔压低了嗓音。

    「——你没疯吧？」

    「若无法举行会谈，那我也就只有加入某方并帮助其取得胜利这选择了嘛」

    「你原本就没打算介入这场战斗吧？」

    「我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就算是这样好了，你帮我这边更有利哦」

    是帮黑格尔这边，还是帮阿舒尔这边。

    如果从谁有希望打赢这场内战的角度来说，自然是黑格尔方。这种想法在来阿尔克奥斯前或是来之后，都没有发生改变。

    「这话不能一概论之」

    「你想说什么？」

    「换一个视角来说吧——比如说，如果我近期想攻略阿尔克奥斯，那阿舒尔当国王会更好办。阿舒尔有成为善人王二代的素质哦」

    不好争斗，易被控制，照现在这样下去，宝座对阿舒尔而言未免过于沉重。历史上就有先例。那就是奈托纳尔的善人王。他就像阿舒尔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王。由于身为女王的妻子过世而成为国王的幸运、也不幸的男子。

    「就像是奈托纳尔的噩梦重现吗？确实。只因不忍夺走性命，而救下一个人，导致间接杀害了百人——弟弟确实会下意识做出这种事吧。而且直到最后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为了救这可怜的一个人，哪怕被杀害的那一百个牺牲者的复仇者危害到国家利益的地步，他也会因为这些都是人命——而不会处决他们吧。那家伙不会背负任何杀人的责任。即便是无意中的见死不救。性质极为恶劣」

    与理想背道而驰，国家因此荒废。奈托纳尔之所以没有毁灭，是由于万幸当时他们遭到了外国的入侵，善人王的女儿废黜了父亲，自己即位为女王。她将因父亲的善行增加了的反叛分子彻底根绝。也因此被称为溅血女王。她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就是善人王。

    每个人都有适合他的场所。

    善人王也不例外。作为女王的伴侣，他做得很好。同为领袖，却非为王。善人王若是施舍众人的慈善院院长，只要能满足需求与供给，必然会因其温柔善良被众人所称颂吧。并非如今贬义的意思，而是以慈悲之名流传后世。

    无论哪个人，都有最适合他的场所。但是否能找到这最合适的场所，就不得而知了。万一找不到，最终落脚的，也未必是一般合适的地方。

    黑格尔冷笑。

    「阿舒尔买下的奴隶们就是个好例子。弟弟招惹上的那些渣滓都被交给奴隶们处理，奴隶们在极为恶劣的环境中工作。阿舒尔收到的，只有听上去好听的报告而已。他却对此毫不存疑。被阿舒尔买下喜极而泣的奴隶们如今一定流着泪水憎恨到想杀了他吧。……不，大部分奴隶都已经死了，死了也就无法恨了」

    「如若想令阿尔克奥斯坠入苦难的时代，说不定协助阿舒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但归根结底，自己没这个打算。就算真的对阿尔克奥斯下手，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罗登常战常胜，现在势头正足。即便如此，若为扩大领土而继续扩大战线，地域就会增多到无法顾及。罗登本是弱国。若突然想扩张为大帝国，无法保证不会招来自我毁灭的下场。

    下手是迟早的事，但在下手前，对方若无法维持安定的治世，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阿尔克奥斯毕竟还是大国，该国的混乱会波及整个大陆。

    既然如此——还是选能稳定国家的黑格尔比较妥当。虽说刚才被黑格尔杀了一匹老鼠，但依据其他老鼠的说法，黑格尔在外的评价并没那么糟糕。无论他如何将国民及家臣视为奴隶，如何不把人当人看而将他们当道具利用，但他明白，只要这些人是能驱使国家运转的齿轮，应该给予这些道具必要的保养，他也确实这么付诸实施了。

    与其相反，阿舒尔看上去似乎很看重国民以及家臣，在保养方面却容易走极端。甚至有时候完全置之不顾。哪怕阿舒尔本人是个好人，只要他信赖的部下是坏人，就毫无意义了。

    对王而言，胸怀理想地施政是理所当然之举。但是若给国家造成了损失，就另当别论了。反之，无论是善行还是恶行，只要能有助于国家利益，便毫无问题。

    菲兹拉尔德的判断完全取决于此。

    具备阿舒尔所拥有的理想，以及能令对手放松警戒心的容貌态度，再加上黑格尔的实务能力。假如存在这样的王子，那阿尔克奥斯的民众一定能过得十分幸福。但万事没那么理想。这世间不存在完人。即便存在，也是装出来的。

    「——话说回来，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这次内乱的起因是？」

    「先动手的是阿舒尔。我本来根本没打算开战。我也愿意进行『沟通』。虽然理由与阿舒尔不同。无奈告诉你阿尔克奥斯的家丑吧，菲兹拉尔德。那混蛋老头子晚年的浪费导致财政紧张。——知道吗？反正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以后宫用大宫殿的建造计划为首。甚至把马西人都扯了进来。正因如此……」

    或许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黑格尔闭上了嘴巴。

    马西人是居住在阿尔克奥斯的民族之一。特征是成人时无论男女都会在手臂上雕上刺青。通过这种方法可以辨认他们。刺青的图案参照了他们传说中的架空生物精灵，非马西人的存在若绘制这种生物，被视为会导致死亡。阿尔克奥斯的神虽然是国王，但基于精灵非神这理念，马西人依然信仰精灵。这是个擅长做生意，便于金钱交往的民族。可若想和马西人交往，必须注意一点。

    「马西人……」

    在这个问题上非常理解黑格尔心情的菲兹拉尔德回应道。为了做生意，马西人会远征，会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无论哪个国家中，都能找到他们的踪影。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侍奉塞德里克的侍从也是马西人这件事。

    ——马西人，塞德里克，大宫殿的建造计划。以及莫谢斯。

    内心原本早已对该干的事排了先后顺序，打算先解决许可书的问题后再处理其他事。但看样子在离开罗登之前，早该先打探一下塞德里克的底细才对。莫谢斯交给塞德里克的印有纹章的信函，里面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就算塞德里克背叛了自己，其理由也必然与金钱挂钩。杀了他不是什么好主意。借用黑格尔的话来说，他属于值得饲养的老鼠范畴内。自己姑且已经命令格泽尔注意塞德里克的动向，但——。

    黑格尔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现在就别去管什么马西人了。我想通过『沟通』来即位。然而，在『沟通』前，阿舒尔就先动手了。他企图杀害立场中立的母后。这不是敌对行为是什么？应战是必然之举」

    「——我很明白了」

    关于双方言辞中的矛盾点。头脑中边思考，边提案道。

    「如果你愿意出席会谈，我发誓将绝不动我此次带来部队中的一兵一卒」

    「无论是向弟弟还是我」

    「没错」

    「……不错，但再多给我点甜头吧，菲兹拉尔德」

    「这种贪得无厌由自己发挥没什么问题，但被别人发挥起来还真令人有些不爽呢。虽说作为调停人，以中立立场参加会议是我的职责，但我会表示支持你」

    会话应酬中，两人的视线相互碰撞。

    「……你觉得我有理由相信你这话吗？」

    「没有，但应该有尝试的价值吧。就算万一『沟通』再次以失败而告终，反正也只是继续战斗而已。到时候就以战争定胜负好了。反正你能赢吧？拿下阿舒尔的首级」

    在菲兹拉尔德的凝视下，黑格尔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

    「……好吧。我会出席会谈」

    「很好。森泽丝王妃也请务必参加。作为阿尔克奥斯的第三方而言，她最合适不过了」

    「我无法强制母后出席」

    「对我来说，这点决不能让步」

    「那容我撤回前言。这次会谈我不——」

    「那就参加吧」

    流畅而不带任何口音的大陆通用语响起。从宝座的后面传来了一名女性的声音。那是双重墙。宝座后的墙壁背后，出现了一名拄着拐杖的娇小女性。拖着一条腿，必须依靠拐杖才能行走。身着纯白的阿尔克奥斯民族服饰。年龄应该只有三十五前后，但透过化了妆的容颜，隐约可见比实际年龄更老的风貌。体型纤细，肤色白皙，皱纹集中在眼角处。身上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唯独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与这种稳重的氛围相反。这名女性拥有一头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以及金茶色的眼瞳。

    「母后……！」

    拥有相同瞳色的黑格尔向母亲投去非难的目光。

    「我拜听了你们的谈话。不需要介绍了吧。我就是森泽丝。菲兹拉尔德殿下。虽说我不知道自己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但若能令这场纷争平稳地告终，那我很愿意出席这次会谈。以我这这见不得人的模样」

    「作为调停人，我很高兴您能出席这次会谈。请恕我失礼，您的脚……？」

    「嗯」

    森泽丝稍稍弯下身体，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脚。

    「一只脚形同不存在」

    轻笑道。脸上露出了酒窝。

    「以前若没有佣人抱着我，我甚至无法自由行动。万幸的是现在能拄着拐杖行走了，但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还是像这样需要有人陪伴」

    正如她所说的，在距森泽丝稍远的地方，随侍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侍女。

    「菲兹拉尔德殿下想见的『他』偶尔也会随侍我的身旁……对了。会谈当天，我会让『他』担任侍从的工作。您看如何？」

    「真是求之不得」

    「但愿『他』就是菲兹拉尔德殿下寻找的人」

    「——是呢」

    微笑地迎合。

    「我和母后都会出席会谈。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该说的话就这些」

    黑格尔站在森泽丝与菲兹拉尔德的中间，截断了两人的微笑交流。母亲轻轻地将手搁在儿子的手臂上。黑格尔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森泽丝拄着拐杖，向前迈了一步。踩着地板上被切断了的身体所流出的血泊，水声响起。然而森泽丝却看都不看一眼尸体。就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似的，泰然自若。

    「菲兹拉尔德殿下是将成为罗登下任国王的人。我们可不能让身份如此尊贵的客人感到无聊。会谈结束前，请务必逗留在这离宫内。我们会为您准备您所需要数量的房间。是吧，黑格尔？」

    「……既然母后您这么说」

    「听说，您是带着未婚妻一同访问阿尔克奥斯的吧？她的名字应该是叫……莉兹殿下吧。她不会有危险吧？现在她身在何处？」

    「——是的」

    菲兹拉尔德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又再次浮现。

    「她是我重要的人，我片刻都不想让她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对我来说——」

    「……哎呀，和我说话时，请像我儿子一样别用敬语。这样我也会很高兴的」

    面对这个请求，菲兹拉尔德缓缓地摇了摇头。

    「岂敢。我的态度似乎略有出格。礼节万万不能忘。莉兹——是关于我亲爱的未婚妻吧。尽管我片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但毕竟不能将她带到战场上去。因此她现在应该正在阿尔克奥斯内某座安全的城市内与护卫一同等待我的归来吧」

    「太美妙了。您一定很爱她吧」

    「万万比不上已故玛歇德王和森泽丝王妃」

    森泽丝由衷地呵呵笑出声来。

    「我的故事似乎也传到了罗登呢。也就是说，我丈夫可以影射成菲兹拉尔德殿下，而我则是莉兹殿下吧。……真美妙。那我就更希望诸位能逗留在这离宫内了。请务必将莉兹公主也接来此处」

    「感谢您的好意。莉兹也一定会高兴的」

    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菲兹拉尔德回应道。

    罗登历130年8月13日夜，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中与近卫莉兹共处。

    会谈被定在三天后举行。

    森泽丝王妃表示若有什么要求，不要客气直接向离宫的佣人们提出即可。不客气地借用森泽丝王妃这话的菲兹拉尔德当即要来了德刺，盘腿坐着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中的床铺中央，取过放在银器盘子里堆积如山的德刺中的一个，直接啃了起来。佣人们十分伶俐，拿来的德刺中有刚采摘下新鲜的、干燥后的、以及做成点心等，品种十分丰富。

    另一方面，用向佣人们要来的湿布擦拭面庞，露出真面目的贴身侍从站在床铺边，唇间发出声调略高，但十分平静的女性声音。

    「——有收获吗？」

    「很大哦」

    莉兹。

    菲兹拉尔德叫起了未婚妻的名字。

    「女人一化妆真是彻底变样呢。说贴身侍从的少年居然都能行得通。我最担心就是会不会被拉格拉斯识破……但就算有违和感，在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情况下，他的忠诚心也会下意识将这种违和感给扼杀掉。他的这种个性帮大忙了」

    最重要的是，高贵的杰斯塔美丽的第三公主居然会屈居贴身侍从的身份陪伴身旁这点谁都不会想到。虽说菲兹拉尔德平时不带什么贴身侍从，但王子常常心血来潮做一些怪事的习惯早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很容易就被大家接受了。

    众人最多也就觉得，王子一定又在打什么算盘了吧。

    「片刻都不想离开她身边——你还真敢说啊」

    讥讽着，莉兹用指甲刮着嘴唇。这举止平时从未见过。未涂唇彩的嘴唇染上一层鲜艳的红色。

    「这是你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吗？」

    用指甲刮嘴唇的动作嘎然而止。似乎有些羞愧，又似乎有些不甘心的样子，莉兹承认道。

    「……嗯。单纯的尸体我见过好几次。……包括王兄的。但却从没目睹过死亡的瞬间。像那样鲜血飞散的场景。还有肉块」

    「那种死法还算是客气的。痛苦瞬间就没了」

    既然死亡的命运无法改变，那痛苦越少就越值得庆幸。拷问而死的死法更为凄惨。因为拷问的目的是让对手在不死的情况下品尝更多的痛苦。

    「——你倒是面色丝毫未改啊。动摇的只有我一个」

    森泽丝王妃虽然没有目睹那瞬间，但应该早已旁听到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她连撇都没有撇一眼。刚被儿子杀害的女性躯体明明就在自己的脚下。

    通常要论哪种反应比较正常，一定是莉兹那种吧。

    「没晕倒就足以值得夸奖了。还是说，你后悔打扮成贴身侍从的样子潜入这里吗？」

    「不，怎么会呢。你让我见识了女性的社交中见不到的场景。我不会后悔。……但话说回来，你该不会说此行是为了增长我的见识吧？菲兹拉尔德。让我陪你一起到这阿尔克奥斯来，你必然有你自己的理由」

    「比如说，不惜让未婚妻假扮贴身侍从来表现一下自己？」

    菲兹拉尔德故意装傻。

    莉兹张开了握拳的右手。公主毫无皱纹光滑的手心上，摆放着一个贝壳制的装饰品。

    「你寻找的男人，是谁」

    「我的未婚妻殿下那么聪慧，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然而莉兹却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黑格尔王子提到的那个名字，在杰斯塔并不少见」

    「你的意思是，只不过碰巧有个同名的外国人在阿尔克奥斯么」

    菲兹拉尔德抓住莉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边。

    「……！」

    「这世间有时就是会发生一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我是个追求公平的男人。所以，就让我告诉我的未婚妻吧」

    抚摸着莉兹的头发，将她棕色的发丝拨到耳后，嘴唇凑近轻轻低语。

    「——卢维乌斯还活着哦」

    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眸中浮现出的感情究竟为何？

    惊讶，喜悦，还是不安。

    「怎么样，你打算怎么做，莉兹？或许到了你该做出决断的时刻了哦？我，还是卢维乌斯。我美丽的未婚妻殿下？」

    这一刻，就在眼前。

    罗登历130年8月14日黄昏，杰斯塔国第三公主莉兹芬菲塔在许愿之泉与阿尔克奥斯国第一王妃森泽丝欢谈。

    起初是作为贴身侍从造访，一度离开后，再换回公主的装扮跨入克鲁纳格离宫的大门。内心虽觉得这是无聊的把戏，但莉兹的唇边却始终维持着令人赞叹不已的微笑。

    充分了解自己的美貌。美貌是武器。只要沉默着微笑，就不会给对方留下坏印象。然而，莉兹通过造访阿尔克奥斯——不，是通过在未婚夫的企图下扮装成贴身侍从一事——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这种认识大错特错。自己被善待，是由于自己公主的地位。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理解这一点，但看样子这种理解还太肤浅了。

    容貌相同。只不过化了个妆，改变了态度，改变了服装，褪下公主这地位——就显得如此软弱无力，不被人重视。即便露出相同的微笑，受到的视线依然如实发生了改变。贴身侍从是照顾贵人的存在，然而莉兹所扮演侍从容貌更接近侍童。所谓的侍童，随着主人嗜好差异，甚至可能与贵人的情人同义。周围投来的视线，与自己身为公主时受到的视线相比，充斥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鄙视味道。

    ——由于在罗登生活惯了，开始无法平静地面对这种视线了。

    内心不禁自嘲。

    在莉兹的祖国杰斯塔，追求肉体上快乐的行为是被鼓励的。哪怕是公主，不，正因为是未婚的公主，才成为了男性们的最好目标，被瞄准的猎物。自己根据贵族的势力关系来应对，而从中起到防洪堤坝作用的，正是卢维乌斯。然而，卢维乌斯死了，形势变化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莉兹被当做交涉材料，嫁去了罗登。

    对外，莉兹是菲兹拉尔德的。不会有男人来招惹她，能从烦人的事中解脱出来。选择菲兹拉尔德当婚姻对象的理由也是理由。床铺也只需和菲兹拉尔德共用就行了。省心。

    值得蔑视的弱国，间接导致王兄死去的可恨之国。

    在罗登的生活，从客观角度来看，其实并不怎么糟糕。这才忽然意识到这点。

    ——然而，决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最大的敌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夫。

    菲兹拉尔德始终瞄准了杰斯塔，想让其成为自己的食物。之所以执着于访问杰斯塔，其中恐怕必然有莉兹所不知道的明确理由。访问虽付诸流水，但并不代表菲兹拉尔德会就此放弃。

    自己果然还是杰斯塔人。为国家着想之心不会消失。隔着衣服抚摸着从杰斯塔带来的衣服下隐藏着的匕首。

    「这风真舒服」

    「我也这么觉得」

    森泽丝王妃对莉兹的到达表示非常高兴。主动提出由自己带领莉兹参观离宫。莉兹在菲兹拉尔德的目送下，开始了离宫参观之行。为了当向导，森泽丝今天没有使用拐杖。她表示使用拐杖的自己脚步一定会很慢，因此由之前那名高大的女佣人横抱着，森泽丝说明起了宫殿内的各处场所。

    「就这里——把我放在这里。你可以退下了」

    离宫的一角，可以称之为庭院的场所，森泽丝直接坐在了地上。佣人行了一礼后，只身一人退回到建筑物内。

    森泽丝将手浸泡入泉水。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不知为何会喜欢这种地方。这里不过是口稀疏平常的泉水罢了。

    「我很喜欢你。菲兹拉尔德殿下是玛歇德，而你是我。一想到我们的立场如此接近——我的内心就涌上一股亲近感。大国的公主殿下会不会讨厌我这样一个原村姑说这种话呢？」

    「不会。怎么敢当呢。我倍感光荣」

    事实上，森泽丝优雅到令人难以置信她曾经是一名平民。没有任何卑下的要素。正因为莉兹是一名从小在严格教育下长大的大国公主，才分外理解这点。举止、言谈、笑容。最重要的——是态度。即使面对王族，也不卑不亢，自然应对。要做到这点本应极为困难。

    森泽丝没有任何细节会令人联想到村姑。哪怕现在像这样直接坐在地上亦然。这若非付出极大的努力，是绝对做不到的。村姑踏入王族的世界，再加上适应这样的环境，相当于要将自己从头到脚改头换面才行。无法适应会很痛苦，即便适应依然很痛苦。涉足的这个世界，与迄今为止隶属的世界截然不同。

    王族与平民的婚姻，正因为在故事中，才显得格外美丽。不会破灭，不会被毁坏，两人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太高兴了。所以，我特别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森泽丝食指竖在唇前。见莉兹点头，她才开口道。

    「……这里呢，是愿望之泉哦。只要向这泉水许下愿望，就会实现」

    「——您的愿望实现了吗？」

    「不，还没有。但就快实现了。对，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森泽丝露出少女般纯真的笑容。

    「……真期待会谈早点到来啊」

    扮作菲兹拉尔德贴身侍从陪伴他身旁的结果，让莉兹目睹了他与两位王子的交涉。正因如此，她无法不对森泽丝抱有戒心。莉兹注意到了。菲兹拉尔德亦然。

    然而，看到的事，听到的事，一样吗？

    真的吗？

    ——九乘以三等于二十七。

    ——九除以三，是三。

    孩童时代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浮现。与第二王兄——卢维乌斯的回忆。那是在两人都未满十岁时。一旦王兄逗留在王城，莉兹就会很高兴，会一直缠着王兄不放。因为王兄常被当做人质辗转各国，很少能留在城内。而王兄则放任缠着自己不放的妹妹。那时，王兄一边陪自己玩耍，一边写着数学公式。在一旁看到公式的莉兹并不理解这是什么，只觉得是用数字组成的奇怪咒语而已。当自己表示「这咒语真有趣」的时候，俊美聪慧的王兄笑着抚摸起了莉兹的头。

    之后偶然撞上长兄学习时，她才知道这些咒语是计算公式。

    同时也记住了。

    九乘以三等于二十七。九除以三，是三。

    不是绘画。那是学问的一种。同时，卢维乌斯所写的计算公式并非一位数的，而是更多。

    即便是简单的乘除算法，就像年幼的自己一样，在没有知识的前提下看来，只会觉得这是奇妙的咒语而已。哪怕情报被光明正大地摆在自己的眼前，注意不到的人始终注意不到。若无法解开其中的内容，就毫无意义。哪怕看的是相同的东西，随着关注重点的差异，实际看到的内容也就不同。如此说来。

    ——我难道看漏了什么？

    内心开始产生这个念头——是来到罗登之后。尽管这令人很不快。

    「莉兹公主。我对你有好感这话是真心的」

    莉兹用微笑强行遏止了对森泽丝的戒心以及内心涌上的焦躁感。

    「所以接下来这话算是好感的延长。会谈上，请不要喝彻底冷掉的杯子。绝对不能喝，一定要避开。这将会成为你的武器」

    ——彻底冷掉的杯子？

    森泽丝将手从泉水中拿了出来。回转身。一名男性正朝她们靠近。

    「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哎呀，是什么呢」

    莉兹装出高兴的样子答道，为了以防万一，手触碰着隐藏的匕首，以便随时能取出。

    「是人。一名非常想见你的人。同时，也是你非常想见的人」

    莉兹的手离开了匕首。随着男性的走近，内心的动摇逐渐扩大。

    『——卢维乌斯还活着哦』

    菲兹拉尔德的呢喃在脑海中浮现。

    男性的容貌已能清晰可见。皮肤比最后相见之时略有晒黑，引人瞩目的容貌依然，更增添了一份精悍。

    自己不可能认错。

    用名字的头文字称呼他是自己独享的特权。在罗登，当遇到那名博识的男装少女，得知她名字时，内心同样惊讶。

    因为一样。

    唇边，话语，自然地道出。

    ——卢王兄。

第一卷 第三章 王子，直面会谈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早晨，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遗迹内奋斗。

    黑格尔杀害的老鼠泄露的情报还有一件。

    是关于位于克鲁纳格离宫东南方向的一座禁止进入的遗迹。一年前，遗迹的入口附近发现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尽管该人身份不明，但自那之后，靠近遗迹的人陆续离奇死亡——染上奇怪的疾病后死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玛歇德王这才下令封锁遗迹，禁止人们进入。

    另外，越来越多染上这种奇病的人几乎全是国家的重要人物。于是，怀疑这该不会是诅咒所致的传言在阿尔-克奥斯的民众传得沸沸扬扬。如若这理论能说得通，那诅咒的来源必然来自那座遗迹。

    「……总觉得不可能是诅咒呢」

    菲兹拉尔德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用牙咬住绑着手腕的绳子，扯松，顺势从绳索的禁锢中挣脱。恢复自由的双手将蒙住双眼的布解开。活动了下手腕，在黑暗中定睛凝视。接下来，就是找有用的东西了。首先是随身携带的打火石。虽说剑被收走，现在应该被扔在外侧的入口前，但对方并没有收走他藏在身上的道具。

    「我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看样子我这张不起眼的脸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呢」

    菲兹拉尔德被人捆了起来。对方虽然根据菲兹拉尔德的服装与外貌看出他是外国人，但却认为他不过是罗登王族手下的一介士兵而已。万万没有想到他就是别国的王族本人。

    「——好了」

    拔出了藏在军靴内的短剑，将绳索均等地切成数根。用打火石打出火花，点燃了被切断绳索中的一根。这火能代替照明。

    举起手，下垂绳索上的火照亮了周围。

    为确认遗迹的所在位置，菲兹拉尔德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外出搜寻了。然而他发现的，却只有数具尸体，以及想必是这些尸体的始作俑者——两名从未谋面的男性。他们将尸体扔进了遗迹内，并在入口处放置了火药。一旦点火，威力足以炸平广域范围。

    阿尔-克奥斯的火药制法最为先进。传说制法是天神所传授。最早开始使用火药的也是阿尔-克奥斯。话虽如此，火药的制作却没被广为流传。因为制造不仅需要耗费大量金钱，作为材料之一的硝石也不是每个国家都能轻易拿得到的。若想大量运用于实战，必须进行改良才行。最重要的是，这种东西在阿尔-克奥斯被视为天神赐予的存在，所以广为被人们所接受，但在其他区域则被视为恶魔的道具。

    他们打算用这种火药——通过爆破将入口堵住。

    而此时大摇大摆出现在他们面前成了目击者的，正是菲兹拉尔德。当男人们发现菲兹拉尔德是罗登的士兵后，起初并没将他杀死，而是选择将他绑了起来。然而可惜的是，这两名男子的意见截然相反。其中一人表示要听从上级的指示，而另一个人则表示没必要劳烦上级，杀了菲兹拉尔德即可。

    就在他们俩争论的过程中，依然继续着将遗迹入口破坏的准备工作，这点不禁令人钦佩。而在作业结束的时候，结论也出来了。

    结论是将他杀死。

    对菲兹拉尔德来说，他更希望这两个男人能去征求一下他们主子的意见，但万事不可能都那么如意。

    既然如此，接下来想确认的便是遗迹内部了。不惜杀人和堵住入口，男人们想掩饰的某种存在必定就在其中。

    在火药起爆前的瞬间，菲兹拉尔德逃进了洞内。

    就算男人们想抓住他，此时，引爆的火药已然导致遗迹入口发生塌崩。看了看随爆炸声被炸塌，现在仍尘埃弥漫的入口。根据岩石崩塌的情况来看，光靠人力是无法搬动的。第一根绳子燃尽。点着第二根，走到被堵住的入口附近。洞口已被完全封锁。没彻底被瓦砾掩埋的尸体露了出来，是手的部分，拂去沙砾，袖口露了出来。是在克鲁纳格离宫工作的佣人们所穿的服饰。

    看样子最起码尸体中的一具是离宫的人。

    蹲着查看的菲兹拉尔德站起身，回身面对延展向深处的道路。右手拿着打火石与绳子，左手握着短剑，菲兹拉尔德向前走去。遗迹红褐色的岩壁上设有用来安置火把的凹槽。有一处凹槽上依然插火把。取下火把，碰了一下，凹槽处还很新的煤屑沾到了手指上。这里本应禁止进入，但看样子直到最近还在被人使用。

    扔掉绳子，用打火石点亮了火把。周围顿时更加明亮了。

    每隔几步就停一下，查看四周确认情况后继续前进。当发现有他人的动静以及自己手中火把以外的亮光时，已经是重复了几次上述行动之后的事了。对方从菲兹拉尔德行进的相反方向迎面走来。

    对方也注意到了这边。

    双方火把的火焰同时激烈摇晃。菲兹拉尔德与对方都在用火焰牵制自己的对手。随即两人迅速冲向对方——金属碰撞声响彻遗迹内部。一次互击之后，双方的短剑都指向了对方的喉头，并停了下来。

    因为双方都认清了对方的容貌。然而，两人却都没有放下短剑。

    「——对伸出左手结交的好友而言，这问候还真是过激呢」

    「……下令把我打晕关在这里的是你吗？」

    「不是」

    先放下短剑的，是溃烂的半边面孔暴露在外的——阿舒尔的随从英拉克。他当即跪了下来。

    「居然拿刀对着贵人，这责任在下难辞其咎，只有用这条命来抵——」

    俯视英拉克的菲兹拉尔德一脸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命令其站起来。

    「我不要什么你的命。重要的是，你刚才说自己被打晕了吧，英拉克。这件事具体说来」

    由于面部已经溃烂，因此就算在火把亮光的映照下，也分辨不出他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沉默了数秒后，英拉克开口道。

    「您居然还记得在下的名字。在下倍感光荣。……为了阿舒尔殿下，有些事在下想暗中调查一下。如果可能的话，想赶在会谈开始前查清——多少有些操之过急，结果中了敌人的圈套。对方指定这个遗迹作为会面场所，但在下却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偷袭——被打晕了过去。醒来后正想寻找出口。……请恕在下失礼，菲兹拉尔德殿下为何会在这里？」

    「我——算了，说话的时候随便点。我是被叫出来的，结果傻乎乎地跑来这里被人抓住，被关在了这座遗迹中」

    「能用来引诱一国下任国王的借口究竟是什么？」

    「『让你见卢维乌斯』。听说过这名字吗？」

    英拉克皱起了眉头，在火焰的映照下，溃烂部分的形状随动作发生了变化。

    「卢维乌斯……。是森泽丝王妃宠爱的那个吗？我记得那人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菲兹拉尔德殿下在找他吗？」

    「嗯。但是由于我太心急了，结果中了这个圈套。我还真是没用。那么你在调查的究竟是什么事？不是说想要在会谈前查清吗」

    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英拉克指向自己的身后。

    「——请这边走」

    「玛歇德王的死存在暗杀的可能性。这一年间，阿尔-克奥斯的要人们陆续亡故。乍一看，死因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不是被人暗杀，也没有外伤。唯一的共通点，是死前他们都患上了疾病。不会传染给周围人，但确实令人恐惧的怪病。怪病的症状是发烧与眩晕，最终导致心脏停止。阿舒尔殿下也为此十分忧心」

    「怪病的传言啊。那找到原因了吗？」

    「玛歇德王也染上这种怪病的可能性非常高。同时，染上怪病的只有我国的要人——。因此我怀疑，是否存在蓄意令某人染上疾病的方法呢？」

    菲兹拉尔德应和着英拉克的话。

    没错，确实存在这样的方法。那就是卡达利发明的毒。

    而且——泄露给了阿尔-克奥斯，还被制造出来了。

    最初在遗迹入口被发现的那具尸体，究竟是事故，还是蓄意的。一边暗杀要人，于此同时，以诅咒为由，阻止人们靠近引发怪病的生产地。即便再次出现死人——无论是不小心进入遗迹被杀的，还是患上怪病死亡的——也可以用诅咒这个理由来搪塞。

    遗迹内，英拉克带领菲兹拉尔德来到的地方充满了冷气。口中呼出的都成了白色雾气。这里是一座天然冰室。房间内有数个巨大的容器，是壶。壶内留有曾经存放过液体的痕迹。但所有的容器都已遭到了破坏，空空如也。此外，这里还有一些兔子与猫的尸体。早就死透了。

    那种毒最适宜在冰室制造，所以才选中了这座遗迹吧。菲兹拉尔德内心不禁啧舌。虽说菲兹拉尔德没有对人使用这种毒，但既然这毒已经被第三者使用，结果都一样。就像是自己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旦这种毒的出处是罗登的事实被公之于众，自己肯定要忙着为这件事擦屁股。

    ——为了以防万一被人查到源头，回国之后必须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

    就像建造了这里的人将整个制造场所都毁了一样。

    炸毁入口，杀人，以及这现场的惨状，都是销毁工作的一环。

    然而这究竟是由于突发状况必须销毁？还是因为目的已达成，按预定计划的行动？最后一点，下手的究竟是谁。向那些男人下令的，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就是那种怪病的发生源吗？」

    英拉克苦涩地点了点头。

    「这里有不少进行过什么实验的痕迹。虽然我发现时已被破坏殆尽了……但只要仔细调查肯定能查清。离开这里后，我打算恳求阿舒尔殿下派兵来这里细查。就算和怪病没有关系，也必然与某种企图有关」

    「……这是？」

    在冷气包围下的菲兹拉尔德向一堵写有文字的墙走了过去。上面横向写着像是液体配方或是比例之类的计算公式。乍一看只是一些记号，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由本人写下的，只有本人才能明白的如涂鸦般的字体。

    「好像是什么计算公式呢」

    身后看着同样东西的英拉克轻声道。

    「是啊」

    菲兹拉尔德缓缓地回身面对英拉克。

    「英拉克，你是哪里出身的？居然能发现这种企图。难道是可以频繁造访国外的身份高贵的人吗？」

    「我从没离开过这个国家。在被阿舒尔殿下收留……被传染疫病前，我曾当过商队的护卫」

    「你的剑术相当了得呢」

    毕竟刚才还交过手。

    「多亏了这能力，我才能保护阿舒尔殿下。幸运的是，我在商队里学会了认字。对原本只会自己所居住村落部族语言的我而言，之所以能用大陆共同语，也多亏了这经历」

    「你有没有兴趣认我为主，而非阿舒尔？」

    英拉克倒吸了口气。

    「这个……」

    可菲兹拉尔德却忽然笑了起来。

    「开玩笑啦。反正你肯定没想过当我的部下吧」

    「是。我已宣誓效忠阿舒尔殿下了。我不打算离开自己的故乡」

    「因为重视自己的故乡吗？心情我能理解。虽说没什么好的回忆……可我还是对自己的祖国怀有一份执着。是兴是亡都由我来做主」

    「——不知是否该说这话，但我似乎也有点理解您的心情」

    「哦？」

    「我对自己的故乡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我被自己的父亲所厌恶」

    「这太巧了。我和父王关系也不太好」

    「但起码是同一血脉吧」

    「否则我可当不了下任国王」

    「那是当然的。但是，我在家族中是唯一一个留着不同鲜血的人」

    「养子？」

    「父亲似乎很爱母亲。然而，母亲的孩子中有一个却死产了。……母亲十分脆弱，没敢将死产的事实告诉父亲。所以，她找了个与死去孩子的容貌非常相似的孩子。母亲在生下另一个孩子之后不久就去世了，留给父亲的，只有至此想杀也无法动手的年幼孩童。有时我会思考。我亲生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呢。恐怕——」

    英拉克淡淡一笑，中断了这个话题。

    「光顾着滔滔不绝说这种无聊话了。但是，或许正因为有这种不好的回忆，我才产生了这种欲望吧？」

    「想掌握在手中，或是将其破坏？」

    「对我而言两者都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吧」

    「我倒是认为梦想是为实现而存在的。……这里好冷。快冻死了」

    挥动火把，菲兹拉尔德迈出脚步。

    「寻找出口吧。否则就要缺席这次会谈了。你也要出席会谈吧？」

    「因为阿舒尔殿下令让我参加。会谈……。将菲兹拉尔德殿下与我关在这里，是为了令会谈失败吗」

    「——亦或者是有人打算在会谈上干些什么事。别走在我后面，到我旁边来，英拉克。虽说你我身份不同，但我们是友人吧？」

    侧转半身，向跟在身后的英拉克说道。点了点头，英拉克走上前，站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侧。

    「菲兹拉尔德殿下觉得出口在这边吗？」

    「外侧的出口被人破坏了」

    「……是这样啊」

    「听说阿尔-克奥斯的王都是在遗迹扩张后，在遗迹上方建造的都城。这里也一样。离宫内侧一定有某处与城市相通。你对这个遗迹了解多少？」

    「这是在战争中被其他民族烧毁的遗迹」

    阿尔-克奥斯是由阿尔-克奥斯人以及其他少数民族组成的国家。从民族间对立的问题上看，当前虽然保持着稳定，但过去国内民族对立问题接连不断。第五代国王即位前的东西对立也是因为两部族间矛盾所造成的。最终获胜的是阿尔-克奥斯人。而仲裁实际上是否存在很值得怀疑。

    「民族间的纷争吗。据说烧毁遗迹的是阿尔-克奥斯人自己，阿尔-克奥斯人将其他民族的人引诱到遗迹中，随后在遗迹中发动火攻吧？」

    「……四处逃窜，最后出现在入口处的人们遭到伏击的记录确实留存至今。——我也从阿舒尔殿下那里听说过。遗迹与离宫的一角相通。因为这里被作为引诱敌人进入的内部通道」

    「万幸我们没被火攻呢」

    「大概是对方没打算杀害我们吧」

    「我是罗登的下任国王。对方若非什么都没考虑，只要没有明确的目的，是不会选择杀我这条路的。你是阿舒尔的亲信吧？或许对方觉得杀你会惹来诸多麻烦」

    菲兹拉尔德与英拉克停下了脚步。前方的路出现的两条分叉。

    「是这边吧」

    「是这边呢」

    两人几乎同时指向了左侧的道路。两人搜寻墙壁上火把所用凹槽上残留的煤屑量，以及被人使用过的痕迹，以此为基准前进。没过多久就看到了终点。太阳应该已经升起。屡屡阳光从楼梯上方开阔的空间处照了进来。

    「会不会遭到伏击呢？」

    「提高警惕总是有备无患」

    若单纯思考的话，爆破了入口的那两个男人应该会为了杀害菲兹拉尔德——为杀害逃进遗迹的罗登士兵而事先绕到这个出口埋伏才对。

    或许是放松了警惕，只听英拉克松了口气。

    「——看样子可能会杞人忧天了。……天已经很亮了」

    仰望天空，眼睛开始习惯亮光的英拉克低声道。

    然而，从遗迹来到地面后，依然没有遭到任何伏击，也没看到任何人埋伏的痕迹，唯有亮到刺眼的白色阳光迎接菲兹拉尔德他们。

    「会谈的时间已经到了。万幸能平安逃离遗迹，但似乎没这个闲工夫去换一套衣服了啊」

    或许是因为穿过了遗迹——再加上爆破时菲兹拉尔德的身上被沙尘覆盖的缘故——衣服早就肮脏不堪。英拉克的衣服是白色的，因此更为显眼。

    内侧的出入口通往克鲁纳格离宫的后门附近。是身份高贵的人不会使用，主要为佣人们所用的通道。这出入口平时想必多半是关闭的吧。

    「——菲兹拉尔德殿下，您最后还是没能见到卢维乌斯吧」

    「反正在会谈上也能见到」

    到那时再把他拖出来。

    菲兹拉尔德背对着英拉克迈出了步伐。停顿了片刻，英拉克在他的背后开口道。

    「光凭我一个人或许无法从遗迹中逃脱」

    菲兹拉尔德侧身回头望去，只见英拉克伸出了左手。

    「表示友好的仪式吗？」

    回问的菲兹拉尔德伸出的，是右手。

    「虽然在遗迹内我说过我们俩是友人，但我讨厌不加入己方的优秀人才」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正午，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出席会谈。

    克鲁纳格离宫。疾步穿过两侧墙壁上饰有五彩缤纷几何图形玻璃的走廊。

    在前往会谈举办房间的途中，菲兹拉尔德正巧碰上前来寻找自己的拉格拉斯。身为仲裁者的菲兹拉尔德失踪，再加上阿舒尔将英拉克不在的问题搬上台面，内乱之战虽不至于再次打响，但离宫外黑格尔与阿舒尔两军的气氛剑拔弩张，随时开战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英拉克主张由自己前往阿舒尔的阵营说明情况，然后赶赴会谈现场，但被菲兹拉尔德否决了。

    「我们直接去会谈现场。黑格尔王子与阿舒尔王子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只要亲眼看到我们俩到场应该就满意了。问题是两军士兵。待机时无视会谈进展只顾议论不好的传言可能会导致两军冲突。尤其是阿舒尔军。拉格拉斯，你负责传令，先把英拉克平安无事的消息告诉阿舒尔方的士兵们。起码你去比黑格尔的士兵传话更值得信任」

    向拉格拉斯下完令，菲兹拉尔德与英拉克便向会场跑去。

    一看到菲兹拉尔德他们，守门的卫兵慌忙推开了会谈房间的大门。克鲁纳格离宫有门的房间本来就很少。

    「——首先，请容我对我们的迟到表示歉意。我和英拉克遭到了企图让会谈失败的人的妨碍」

    冲进房间内的菲兹拉尔德先向室内的众人行了一礼。

    「阿舒尔殿下」！

    慢了半拍，英拉克叫道。

    长方形的大理石桌旁，正中坐着森泽丝王妃，左侧是黑格尔，右侧是阿舒尔，王妃正对面的右侧坐着莉兹。

    「英拉克！」

    阿舒尔当即站了起来。

    「让您担心了。小人对造成这种事的发生感到非常抱歉」

    「我和英拉克衣服都脏了，但比起更衣，我们更优先出席会谈，请大家谅解」

    「——没事。我也希望尽快结束这次会谈。那边的警卫，还有阿舒尔的随从」

    黑格尔向正打算关上大门的士兵与英拉克命令道。

    「去让外面的士兵们安静下来」

    一名警卫士兵即可冲了出去，英拉克也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阿舒尔摇了摇头。

    「英拉克留在这里」

    菲兹拉尔德也插嘴道。

    「恕我越权，我已经派遣部下去通知阿舒尔王子的阵营了。没必要让他再跑一趟」

    「十分感谢。……英拉克！」

    被阿舒尔叫住的英拉克无言地站到了主人的身后。

    见到这一景象，黑格尔挑了挑眉头，狠狠地瞪着菲兹拉尔德，但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菲兹拉尔德坐到了为自己准备的席位上，向身旁的未婚妻低声说道。

    「——怎么了？莉兹。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啊」

    「……没事」

    莉兹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拍手声让她将话吞了回去。

    「杯已在此！——为了会谈能顺利进行，为了选出能令阿尔-克奥斯繁荣昌盛的国王，宣誓之杯将被放在各位的席位前。请各位宣誓前不要随意饮用」

    拍手的是森泽丝。站在她身旁用布遮住脸的佣人奉命开始行动。就算看不见此人的脸，从体格上也能辨认得出，这是个男人。这个佣人开始分发盆上的杯子。

    杯子总计五个。是金属制的。

    「这是阿尔-克奥斯仪式的一种吗？」

    凝视着散发着冷气的几个杯子，菲兹拉尔德问道。阿舒尔面带微笑地回答道。

    「新任的国王以及承认国王身份之人会喝下作为认可之证。这是自古以来在阿尔-克奥斯涌出的圣水。一种习惯而已」

    「这世间真是哪都有圣水呢」

    菲兹拉尔德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为了完成这仪式，首先必须得选出王才行。是我，还是阿舒尔」

    焦躁不已的黑格尔捶了下桌子。

    「……在此之前，菲兹拉尔德殿下？」

    第一王妃金茶色的眼瞳恶作剧般地看着菲兹拉尔德。

    「你不是来见『他』的吗？感想呢？——来」

    分发杯子的佣人遮住脸的打扮似乎是森泽丝的余兴。佣人取下了脸上的布。身旁莉兹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传入了菲兹拉尔德的耳中。黑发，深蓝色的眼瞳。容貌明显不是阿尔-克奥斯人。同时，这张脸与菲兹拉尔德给黑格尔看的那个装饰品上雕刻的样子甚至可谓一模一样。

    「——确实非常相似」

    黑发青年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感波动。菲兹拉尔德继续道。

    「但这不过是我个人的问题。现在还是先进行会谈吧。通过谈判来决定阿尔-克奥斯的国王，并非暂时，而是彻底让内战拉上帷幕，这才是我的愿望」

    「嗯。这点我也一样」

    「没错。正因为如此，所以有件事我才想冒昧请问。说到底——这次内乱的起因究竟是什么？」

    森泽丝皱起了眉头。

    「黑格尔王子与阿舒尔王子，我虽然已经拜听了双方的表述，但哥哥说因为弟弟想害森泽丝王妃，而弟弟则说哥哥突然挑起了战争」

    ——这就很奇怪了。

    抬手制止了想开口的黑格尔与阿舒尔。

    「话说回来，森泽丝王妃。听说是您向阿舒尔殿下介绍的老师吗？」

    森泽丝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睛。

    「您怎么提出如此陈年旧事的话题呢？」

    「因为这很重要。希望您能回答」

    「……既然您这么说。那都是因为当时，负责阿舒尔殿下教育的那位行为过于不妥了」

    「——嗯。所以您才塑造了这么个蠢王子？」

    阿舒尔吓了一跳，睁大了双眼。而主人遭侮辱的英拉克则高声怒吼。

    「无礼！就算您是下任罗登国王，这话也未免过于侮辱殿下了！」

    恢复了平时状态的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但事实让我只能这样想啊。被施以为政者教育的人居然没有支配方的思想，而极为自然地拥有了被支配方的思想。……极为自然？这种事绝不可能。若非有意为之。教育可是很重要的哦？只要施以教育——虽说路途艰难，连村姑也能成为森泽丝王妃。就像您这样」

    森泽丝只露出了微笑。

    「然而若没有适当的教育，就会产生像阿舒尔王子这样不协调的人物。同时，要施以教育自然是从小灌输最好。所以黑格尔王子不行吗？还是说，你企图给黑格尔王子安排同样的老师，却遭到了拒绝。这半吊子的教育内容看上去极为冠冕堂皇，实际却造成了令人非常头疼的后果。说什么人命是平等的。正因为表面上并没有错……」

    才尤为恶劣。

    「什么叫表面上……。任何人的生命都是极为宝贵的！」

    阿舒尔站了起来，手掌拍向桌面。然而菲兹拉尔德却举起了戴着三连戒指的食指，轻巧地左右摇晃。

    「错了。我的命和一介平民的命。阿舒尔王子，您的命与一介平民的命。两者哪个更重？根本无需争论。自然是我的，以及您的。事实上，如果您现在死了，整个阿尔-克奥斯的历史也将为之改变。——黑格尔王子将即位。阿舒尔王子，您拥有会因为区区怜悯的心情，不惜投身到奴隶面前令自己可能丢了性命的性格，即便从某种方面来看是善行，最后却只能说是愚昧之举」

    单方面给出了结论，补以一句「好了」继续道。

    「阿舒尔王子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因各位想必已经明白了吧？那么，森泽丝王妃究竟怀着什么意图，才会向阿舒尔王子推荐这么一名以随侍王子的人而言未免过于古怪的人物呢？」

    「……我不知道此人居然是这样的人呢」

    「将能大肆评论奴隶制度的人，一个在阿尔-克奥斯国内拥有如此稀有思考方式的人物推荐为王子的教育人，您却表示自己全然不知，只是碰巧才将他推荐给王子？」

    「这只是个偶然吧」

    维持举着的食指，菲兹拉尔德又竖起一根手指。

    「那再说一件事。森泽丝王妃。敢问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您为何知道我是带着——」

    转向坐在身旁的莉兹。

    「莉兹造访阿尔-克奥斯的？」

    这情报没有公开。阿尔-克奥斯的使者在罗登被杀害的消息被菲兹拉尔德下了封口令，关于莉兹的情报菲兹拉尔德也做了相同的处理。罗登方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于莉兹的事。阿尔-克奥斯方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阿尔-克奥斯的人在莉兹抵达离宫之前也应该从未与她接触过。撇去身为贴身侍从的她。

    菲兹拉尔德之所以让莉兹与自己共赴阿尔-克奥斯，只是为了让莉兹留在自己的身边。原定计划前往杰斯塔，结果却改为来阿尔-克奥斯，这是最起码的补救措施而已。

    如果将她留在罗登，不能保证没有不受欢迎的人与莉兹接触。

    这用意是最主要的原因。

    然而，进入阿尔-克奥斯之后，卢维乌斯的影子就开始在周围出没。

    如此一来，莉兹在菲兹拉尔德心目中的作用又发生了变化。

    之所以将莉兹安排成自己的贴身侍从与阿舒尔、黑格尔谈话，是为了给卢维乌斯下诱饵。如果卢维乌斯潜伏在阿尔-克奥斯，他不可能不注意菲兹拉尔德的动向。那么卢维乌斯必然会发现陪伴在菲兹拉尔德身边的贴身侍从就是自己的妹妹。同时，一定会有所行动。

    「究竟是谁告诉您有关于我未婚妻的事的？不仅如此，究竟是谁让您将我的未婚妻邀请来离宫的？没错——这是个问题。有人让您这么说。明知我会对此产生怀疑。明知您将成为可疑人物」

    「您的意思是，那个人，就是『他』吗？」

    森泽丝王妃转向那个黑发青年。菲兹拉尔德并没有看那个青年，回答道。

    「是的。不如说，『他』似乎根本没有隐藏自己，而是觉得就算被我发现也无所谓，令人费解程度的。若让我表达自己的感想，那森泽丝王妃，『他』不能信用，这点确实无疑吧？」

    「与您的这番谈话……给人一种想引诱我与『他』同伴内讧的感觉呢」

    「你们是同伴吗？」

    对菲兹拉尔德的提问，森泽丝保持沉默。黑格尔看着母亲。眼神中没有动摇，只有痛苦。嘴唇紧闭，没有开口的意思。

    「森泽丝王妃……？」

    阿舒尔有些害怕似地向后缩了一下。求助般地看着自己所救的同伴——看着英拉克。仿佛想让主人安心，英拉克点了点头。阿舒尔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菲兹拉尔德顿时冷笑。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我说英拉克」

    开口道。

    「既然你向阿舒尔王子宣誓效忠，为何不纠正阿舒尔王子的过错？」

    「……？」

    阿舒尔眨了眨眼，英拉克眯起了双眼。

    「首先，是书。那些书继承了阿舒尔王子老师的方针。如果你真的聪明，应该早就意识到那教育方针有多异常了吧？其次，是奴隶。被阿舒尔王子买下救下的奴隶们的下场。为何你不告诉你的主人。被义愤所驱使禀告主人才是『英拉克』应有的行动吧。你可别说什么你没发现所以才没说哦？注意到玛歇德王之死中疑点的你不可能没发现这件事」

    「奴隶们的……下场……？」

    阿舒尔不解地歪了歪头。

    「大家难道不都在努力工作……」

    他该不会想说自己是这么听说的吧。

    双眼凝视着英拉克。

    「是吧，卢维乌斯」

    菲兹拉尔德的态度和刚才完全一样，但称呼却发生了变化。

    这不过是自己的推测。但只要提出这个名字，试探对方，必然能得出某种答案。

    ——来，看你如何应对。

    莉兹忽然全身一阵颤抖。

    菲兹拉尔德注视着那个人物，说道。

    「你可是杰斯塔国第二王子卢维乌斯哦？我还真不知道你是个演技派呢。在遗迹遇到我很出乎你的意料吗？还说什么自己遭到殴打？根本没被打还说这种一眼就能被识破的谎话。事实究竟如何，一到太阳下面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太不严谨了。不，是就算被识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顺带说一句，英拉克在遗迹中的目的，想必是为了破坏制造所。并非发现的时候就已经遭到破坏，而正是他本人干的。那些男人放过菲兹拉尔德——没有绕到离宫侧出口的原因，如果用遗迹内有同伴来解释的话，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男人们猜想，如果逃进遗迹内的那个愚蠢的罗登士兵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必然会与早就在遗迹内的英拉克撞上，只有被杀的命。

    「……英拉克？」

    阿舒尔一脸愕然，呼唤他的名字。

    「比这些更具决定性的证据，应该是计算公式吧」

    英拉克回答的语气与迄今为止的态度截然不同。用的是杰斯塔流发音鲜明的共通语。而且嗓音不带任何嘶哑。

    「没错。我虽然怀疑『英拉克』这个人，当令我确信此人为黑的关键正是这点」

    菲兹拉尔德点了点头。

    「杰斯塔与阿尔-克奥斯计算公式的样式截然不同。杰斯塔是冗长的横向书写方式。记号也不一样。阿尔-克奥斯则是纵向。两者都没错，但要说被教育体系普遍使用的，应是纵向公式吧。横向公式甚至可以说已然是杰斯塔的遗物了。——从未离开过阿尔-克奥斯的人为什么会知道杰斯塔的计算公式？而且为什么这公式会写在那种地方？甚至连我，都是在莉兹学习的时候看她写下时才知道的。那是什么玩意儿？就像咒语与记号组合的写法？连数字都看不清楚。我个人推荐纵向公式」

    「人总会觉得生来所学的第一种样式最容易理解。对我来说，那是我最习惯的」

    「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免太掉以轻心了吧？还有其他的。你甚至准备了一个名为卢维乌斯，容貌极为酷似的人物。太明显了。你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所有人都认为卢维乌斯已经死了。虽然该人与其名字一致，容貌也很相似，但通常不会有人立刻联想到卢维乌斯本人。然而，菲兹拉尔德知道卢维乌斯还活着的事实。所以，或者该说说正因如此，他才会注意到这点。同时，各种信息指向『英拉克』，他打量此人得出的结论中，才冒出了卢维乌斯这个名字。

    「——如果我说，是希望你能发现的话，你会满意吗？」

    「不满意」

    「那作为补偿，我就告诉你关于遗迹的事吧。在那里遇到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看样子我很不擅长变通的思考方式。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事，会有焦虑的倾向」

    「还真是辛苦你了」

    玩笑就开到这里。

    「母后！你这家伙——！」

    意识到英拉克——卢维乌斯行动的黑格尔叫道。卢维乌斯绕到森泽丝王妃的身后，勒住她的双手，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从黑发青年那里接过了短剑，用短剑顶住了森泽丝。

    「换人」

    黑发青年点了点头，从卢维乌斯的脸上撕下溃烂的部分，将东西贴到了自己脸上，离开了房间。就像是舞台上刚上演了变身一幕似的。卢维乌斯的真面目与黑发的青年极为相似。不，准确地说是青年与卢维乌斯相似吧。

    「——黑格尔殿下」

    卢维乌斯首先向黑格尔发话。

    「你唯一的弱点就是你的母后。如果你还宝贝自己的母后，那就别叫，也别动」

    尽管恨得令人牙痒痒，但卢维乌斯所说的话确实中肯。黑格尔丝毫没有抛弃森泽丝王妃的意思。

    「你采用的手段怎么像个普通小人啊？卢维乌斯」

    菲兹拉尔德插嘴道。

    「为了达成目的，用什么方法只是个小问题吧？」

    卢维乌斯微笑。这是一种能吸引常人的笑容。虽然容貌与黑发的青年酷似，但两者间存在着明确的不同点。那就是能气压他人的气势与华美。莉兹充分理解自身美貌，同时善于运用这个优点的行为准则，想必也是学习卢维乌斯的成果吧。

    菲兹拉尔德迅速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黑格尔因母亲被挟持，目前无法动弹。菲兹拉尔德同样感受到黑格尔对自己的母亲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但他的选择还是出乎自己的预料。舍弃母亲的性命，把士兵叫来应战，抓住卢维乌斯才是正确之举，黑格尔本应很清楚这点，却依然没有行动。

    阿舒尔则彻底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早就不能计算入战力了。

    莉兹则面容紧绷，保持沉默。是己方，还是敌方？——是灰色的。不清楚她最后究竟会选择哪边。

    至于森泽丝。只能用了不起这个词来形容了。面色不改，毫无动容之色。手也没有颤抖。这是她与卢维乌斯串通起来演的一出戏？还是并非如此？

    森泽丝与卢维乌斯串通的事实早已不容怀疑。菲兹拉尔德掌握了英拉克频繁到不自然地进出克鲁纳格宫的情报。

    既然允许酷似卢维乌斯的黑发青年随侍身旁，她自然应该知道阿舒尔阵营的『英拉克』就是『卢维乌斯』。

    然而，即便他们串通，拥有阿尔-克奥斯第一王妃地位的森泽丝为何会助卢维乌斯一臂之力？

    「那卢维乌斯。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卢维乌斯作为英拉克活动。——这不禁令人费解。在遗迹里本应就已做好身份被识破的思想准备了，但他却依然坚持扮演『英拉克』，却没有任何打算杀菲兹拉尔德的动作。菲兹拉尔德甚至背对着他，故意露出自己的破绽，可他还是没有下手。事实上，即便他已经意识到菲兹拉尔德识破了自己的真身，还是依然贯彻『英拉克』的态度。

    「杀害黑格尔，拥立被培养成蠢王子的阿舒尔即位，令他成为自己的傀儡——。这倒是有可能呢。这样可以得到阿尔-克奥斯」

    这主意不坏，但太单纯了。再说了，森泽丝有黑格尔这个亲生儿子在，根本没必要再塑造一个傀儡王。从黑格尔的态度推测，黑格尔应该不会亏待自己的母亲。即便黑格尔即位，作为国母的森泽丝也能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但这一切却被某人搞砸了吧」

    卢维乌斯扬起嘴角，就像是肯定菲兹拉尔德的话。

    「别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嘛，卢维乌斯」

    卢维乌斯必然有其他目的。思维飞快地转动，菲兹拉尔德的内心又涌上了一股坐立不安的感觉。

    并非因为森泽丝王妃被挟为人质，而是其他某种根本性的——。

    菲兹拉尔德本以为卢维乌斯会潜伏在杰斯塔。然而拉开真相，却是在阿尔-克奥斯。对必须获得许可书的菲兹拉尔德而言，卢维乌斯能在这里真是求之不得。……但是，未免过于如愿了。

    「不——菲兹拉尔德，我还是放弃为好」

    卢维乌斯一本正经地答道。

    「为了证明，我们继续会谈吧。本次会谈的目的应该是决定谁来当国王。就由作为别国王族的我来担任仲裁吧。我，杰斯塔国第二王子卢维乌斯-雷丁-芬菲塔推举黑格尔殿下为阿尔-克奥斯的下任国王。有谁反对吗？」

    黑格尔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之，阿舒尔则瞪大了眼睛，菲兹拉尔德也瞬间皱了皱眉。为什么卢维乌斯要推举黑格尔？

    「——我反对」

    「赞成」

    巧的是，莉兹与菲兹拉尔德同时开口。

    「你和你妹妹的意见截然相反哦？她好像表示反对」

    「……莉兹」

    卢维乌斯温和地叫出妹妹的名字。

    「我表示反对」

    莉兹看都没看自己的哥哥一眼，重复道。

    然而，事态并未发展到兄妹对立的地步。卢维乌斯没有责怪妹妹，只是将她的话当做耳边风。

    「其他人好像都赞成呢。森泽丝王妃，请举杯」

    森泽丝伸手拿起了杯子表面略沾水珠的杯子。卢维乌斯完全就是拖着无法走路的森泽丝站到了大门前。

    「登上阿尔-克奥斯新王宝座的，是黑格尔。森泽丝王妃，请喝下认可之杯中水」

    「我明白了」

    被短剑顶着的森泽丝将杯中之水一饮而尽。黑格尔开口道。

    「只要宣誓并喝下，你就会将母后毫发无伤地还给我吗？」

    「——我向您保证。国王陛下」

    卢维乌斯一点头，黑格尔当即举起放在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上没有沾着水珠，还没冷透。然而，剩下的三只杯子中有两只都是冷的。

    这也是卢维乌斯起码『当前』没有积极想杀害菲兹拉尔德这个推测的根据之一。分发杯子的不是森泽丝王妃的部下，而是卢维乌斯的部下，是那名黑发的青年。既然如此，那杯子的排列肯定有其意图。

    剩下三个杯子。菲兹拉尔德面前的杯子上没有水滴。莉兹和阿舒尔的杯子都已经彻底冷透了。

    ——想若无其事地交换杯子是不可能的。

    「接下来是我吗？」

    菲兹拉尔德碰倒了自己的杯子，杯中水流向大理石桌子。凝视着自己杯子的莉兹忙抬起头，看着菲兹拉尔德。

    「啊啊，对不起。代用的……这状况想必无法准备。那就拿我未婚妻殿下的那份好了」

    说完，伸手想夺过莉兹的杯子。

    然而，莉兹就是不肯放手。她用力握住杯子，用尽全力到指尖都压白了。

    「……给我，莉兹」

    没有出声，但莉兹嘴唇微动。

    不能——。

    让莉兹放开手，菲兹拉尔德举起了杯子。

    「这样就行了吧？」

    最后轮到阿舒尔了。面色苍白的阿舒尔举起了杯子。

    莉兹没有加入干杯，两只杯子在半空对了一下，被一口气喝干了。

    喝完了的菲兹拉尔德拭了拭嘴角。无色无味。或许是以为喝完就会倒下的莉兹看上去稍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彻底拭去不安。

    菲兹拉尔德向着卢维乌斯张开了双臂。

    「满意了吗？」

    卢维乌斯微笑道。

    「大致吧。目的已经达成了。——莉兹」

    莉兹没有回答。

    「过来。我们一起回去」

    莉兹纹丝不动。

    「……不」

    然而，莉兹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平时决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软弱、受伤的神情。

    「卢王兄。对王兄来说，我和阿舒尔王子是一样的存在吧」

    卢维乌斯没有回答。

    放开森泽丝，向她后背推了一下的同时，卢维乌斯迅速转身。迄今为止一直被支撑着的森泽丝无法站稳，原地倒了下来。

    「母后！——卫兵！」

    然而，本应在附近警备的士兵却没有赶来。多半是接卢维乌斯之命的那个黑发青年干的好事。

    「殿下！战线再开的命令与停战的命令混作一团。罗登的传令大人与英拉克的话究竟哪个才——」

    「内战结束了。我已登上了王位」

    黑格尔向姗姗来迟的士兵下达命令。然而此时想向卢维乌斯派遣追兵已然太晚了。

    不知该做些什么的阿舒尔原地站着，下达了命令的黑格尔立刻跑去查看森泽丝王妃有没有受伤。

    「与其照顾森泽丝王妃，我倒是觉得有必要把她给关押起来哦」

    「闭嘴！」

    「是吗？毕竟是别国的家务事。我也没打算进一步介入。国王也——」

    说到这里，菲兹拉尔德看了一眼阿舒尔。

    「看样子，已确定由黑格尔王子来担任了呢」

    尽管该新王的选择是卢维乌斯所促成的，但手续符合规矩。光从结论来看，并没有必要去推翻。失去了『头脑』的阿舒尔想必已不可能再反抗。

    唯一不明白的，就是卢维乌斯的意图。他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地舍弃了容易驾驭的阿舒尔。以他的能力，应该有的是办法可以搞定在场的人。

    在卢维乌斯的推动下，黑格尔已成了阿尔-克奥斯的国王。几天后，在举行面向阿尔-克奥斯民众的戴冠仪式之后，这个事实就会正式公开了吧。

    「我遵守了约定吧？」

    「你说什么？」

    「我可是赞成卢维乌斯，推举你为王了哦？我想立即启程回国。派遣来的部队也会立刻撤退。所以当前，我希望新王能颁发给我许可书」

    ——现在，马上。

    那只冷透了的杯子里，应该放了在遗迹里制作的会导致怪病的毒吧。

    既然喝下了杯中所含之毒，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听到菲兹拉尔德这话，森泽丝讥讽地笑了起来。

    「能撑得住吗」

    她平淡地说道。然而这句话，说明森泽丝明知道自己的杯中是什么，还是喝了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您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己吗？」

    「我无所谓啦。这是实话」

    森泽丝露出了乍一看甚至可以用若无其事来形容的笑容。她轻声低语，带着口音——带着平民层的口音说道。

    ——俺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这一定是在成为王妃之前，身为一名幸运姑娘的森泽丝本人的说话方式吧。

    ——这种国家，

    「母后？」

    被自己的儿子搭话，森泽丝闭上了嘴巴。

    「菲兹拉尔德殿下。我由衷祈祷您能平安回到罗登。请一路保重」

    莉兹追上了在克鲁纳格离宫走廊中前行的菲兹拉尔德。

    「那杯子里果然有——」

    「我想也是。你是听卢维乌斯说的？」

    只有黑格尔和菲兹拉尔德的杯子是无害的。卢维乌斯居然想杀莉兹，这点确实出乎菲兹拉尔德的预料。

    就算森泽丝是被迫喝下的——尽管那冷静的态度还是令人介怀——她应该也不会再对菲兹拉尔德出手了。

    阿舒尔一无所知。几天后应该就会因怪病而死吧。倘若自己和莉兹都能不用喝，那当然最好不过，但唯独莉兹喝下未免有些不划算。如果喝下，莉兹死亡的可能性相当高。虽说自己的命也很重要，但菲兹拉尔德现在决不能失去莉兹。更不用说卢维乌斯做出了杀害莉兹的决定了。卢维乌斯最后之所以会向自己的妹妹搭话，是因为莉兹没有喝下毒杯，他抱有能怀柔就怀柔的打算。

    莉兹低垂眼眸。

    「不是。……这能解毒吗？」

    「只要能回国」

    走廊才走到一半，只见拉格拉斯跑了过来。

    「王子！会谈——」

    「嗯，顺利结束了。今天内就启程离开阿尔-克奥斯。不允许有任何提问。出发前，阿尔-克奥斯的新王应该会准备好许可书」

    瞬间倒抽了口冷气的拉格拉斯当即回应。

    「是！」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夜晚，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遭遇偷袭。

    异变发生在离开了阿尔-克奥斯，还差一点就进入克斯特亚的时候。克斯特亚与阿尔-克奥斯之间夹着一座雪山。这是块无主的土地。依据过去的传承，这里被人们认定为不可入侵的场所。据说这附近有一座流亡者居住的村落，但谁也没有去调查过，所以无法判定真伪。

    这座雪山的存在也是阿尔-克奥斯之所以没有将手伸向克斯特亚的原因之一。若想从阿尔-克奥斯侧入侵，气候与地形对克斯特亚很有利。

    克斯特亚成为罗登的属国后，经过阿尔-克奥斯的同意，预定会在这块不可入侵的土地上开辟一条用于交易的道路，只是尚未实施。

    目前这里只安置了为防止遇难而竖立的木牌，用于指示道路。

    马上的菲兹拉尔德吐着白色的气。马的足迹印在雪原上。地上虽积着厚厚的雪，但实际并未下雪。理应感到寒冷才对，菲兹拉尔德却有些燥热。本期望自己能拥有抵抗那种毒的体质，但看样子那种毒对自己还是有效的。

    将大军留在后方，为了尽早干回罗登，他们已骑马行进了数日。

    「——王子。那里有一支商队」

    「商队？」

    菲兹拉尔德甩了甩头。

    「喝下去」

    与菲兹拉尔德并肩骑行的，是拉格拉斯与莉兹。由于莉兹清楚菲兹拉尔德身体不适的情况，不得已加入了这一行人。原本不应让莉兹骑马的，但她在罗登学会了骑马，所以能毫无障碍地跟上他们。

    接过了递来的水筒，喝了口水。又甩了甩头，菲兹拉尔德看向拉格拉斯指向的方向。莉兹发问。

    「……是塞德里克商会的人吗？」

    「王子，我个人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否该麻烦他们为我们补给？」

    拉格拉斯一脸苦涩地提议。所谓的商队，就是运送物资的队伍，因此很容易遭到袭击。但有些知名的商队为了向周遭宣扬袭击自己会遭到报复，公然表明身份反倒更方便行事。

    范例之一，就是塞德里克的商队。塞德里克有菲兹拉尔德这个后援者。同时，他还有很多其他后盾渠道。无论是明道上还是暗道上。

    因此，塞德里克商队不会掩饰自己商队的身份，也不会掩饰自己来自于塞德里克商会的背景。反倒都以自己身为塞德里克商会的人而自豪。他们使用的货运马车以及身穿的衣服色彩都十分鲜艳。靠着雄厚的资金实力与背景，这些衣服的样式都是统一的。

    正因如此，只要一看，就能认出对方是塞德里克的商队。

    就算对方靠近，也不会警惕。

    「在这边！」

    拉格拉斯高举罗登的旗帜。策马向前跑了几步。

    商队发现了这边。

    「拉格拉斯！」

    马匹嘶鸣。差点被甩落的拉格拉斯扔掉了旗帜，双手扯住缰绳。几支箭矢扎入了马脚边的雪地上。

    「——散开！」

    该死的，菲兹拉尔德嘴里吐出骂语。

    商队开始向这里突进。他们均手持武器，根本没有运送什么物资。

    「居然胆敢背叛！那肮脏的高利贷商人！」

    拉格拉斯挥剑弹开了飞来的箭矢。但判断冲入敌方集团对自己不利的拉格拉斯当即调转马头向后方奔去，来到了菲兹拉尔德的身旁。看了眼策马疾驰勉强没落下的莉兹。只见她握着匕首，手还在颤抖。

    「……我由衷觉得，如果我有学过剑就好了」

    由于优先速度，跟着菲兹拉尔德的骑兵总共仅有十几骑。

    「后退吧，王子。只要能回到阿尔-克奥斯，就能与己方回合了」

    「——继续前进，只要踏入克斯特亚，一样能与己方回合」

    菲兹拉尔德没有折返。折返必然会消耗大量时间，只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已。折返后，毒素进一步侵蚀，只有死路一条。若朝克斯特亚前进，虽说被敌方干掉也是死路一条，但是——只要能冲出敌阵，就有活路。

    「可是！」

    「莉兹。你和拉格拉斯一起回阿尔-克奥斯。带几个人一起回去」

    几支箭矢飞到近处。边策马闪避，菲兹拉尔德边指向骑马队的一人，刚想离开。

    「恕我拒绝！我要跟着王子」

    「我说你……」

    「！」

    现在完全没空悠闲地聊天。敌方的攻击一刻不停，突进的敌方骑马兵毫不犹豫地砍向菲兹拉尔德。边咋舌边用剑挡了下来。拉格拉斯趁这个间隙解决了对手。落马的敌人被马匹踩在蹄下，失去了骑手的马向其他方向跑去。

    「敌人是知道我长相的人……」

    「——行为举止会有差异。看上去像罗登士兵的人以及——！」

    「是刺客吗！」

    勉强躲过攻击，菲兹拉尔德与拉格拉斯向克斯特亚方向前进。没能转去护卫莉兹的士兵们负责掩护，但可惜的是，敌人能明确区分菲兹拉尔德与其他人员。

    敌人的数量不见减少，为数不多的己方却陆续倒下。

    「王子！」

    这时，一支瞄准菲兹拉尔德的箭向他的胸前飞了过来。菲兹拉尔德操控马匹，扭转身体，本以为完全闪过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箭矢刺中了马的腹部，嘶叫的黑马甩着头，同时，第二支、第三支箭连续袭来。

    「呜！」

    缰绳从菲兹拉尔德的手中落下，身体被马从背上甩了下来，坠落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然而，箭矢依然毫不间断地飞来。在地面翻滚着回避发狂马匹的马蹄。一支箭射中了菲兹拉尔德的肩头。由于身着轻装，箭矢轻而易举地扎入了肉中。

    骂骂咧咧的菲兹拉尔德内心暗下决定。只要能回到罗登并解毒，一定要将塞德里克的资产全部没收后，杀了他泄愤。当然，绝不会让他死得痛快。

    他倒在地上挥动长剑。

    击倒了一个人。华美衣服的袖口翻起，露出了刺青的纹样。

    ——马西人。

    「王子，上我的马！」

    拉格拉斯刚想赶来，可他忽然转头望向克斯特亚方向的雪原。只见那个方向又出现了一波新的人影。比商队规模更大。

    敌人也发现了赶来的集团，正打算冲来砍菲兹拉尔德的男子全身僵直。看都不看菲兹拉尔德一眼，调转了方向。再看了一眼克斯特亚侧，紧接着看了看阿尔-克奥斯侧，最后没有选择任何一方，而是锁定了雪山顶的方向。集团靠得越近，敌人越是加速撤离战线。有些人往阿尔-克奥斯侧，有些人往雪山顶跑去。

    率领新出现集团的人物来到了跟前。他骑着棕红毛色的马，气喘吁吁地吐着白气。

    「王子！在下来迎接您了！我们发现塞德里克商会有可疑的行动，在下是代替格泽尔大人来——」

    是莱奥特。看到菲兹拉尔德的状态后，他立刻转头面对自己带来的集团。

    「救护！赶快！」

    听着不知谁叫喊的这句话，菲兹拉尔德在雪地上全身放松了下来。视野的一角撇到莉兹骑的马正从阿尔-克奥斯方向在向这里赶来。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一旁倒着一名负伤的敌人。是致命伤。很快就会死吧。只见在痛苦深渊中的他忽然将视线锁定在了莱奥特身上，嘴里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本想靠近些仔细倾听，可带着治疗道具的救护兵与莱奥特一起赶到了正打算移动的菲兹拉尔德身旁。莱奥特发现敌人还有一口气，当即挥起了长剑，刺中了那人的心脏，断送了他的性命。

    「非常抱歉！在下如果能再早一点赶来……！」

    「不，你要是没赶来，我这会儿已经挂了。得救了。幸亏你能赶到」

    正可谓千钧一发。

    唇角自嘲地扯起。

    但这样——并不代表自己真的得救了。

    路还长着呢。

    罗登历130年8月16日黄昏，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结束了在阿尔-克奥斯国的会谈，启程归国。

    整个会谈顺利进行，最终决议由同国第一王子黑格尔即位。

    此外，四日后同国第二王子阿舒尔因患怪病而亡。同国此前虽然接连有人患上相同的怪病，但自第二王子阿舒尔患上该病亡故之后，就没有再接到因该怪病去世病例的消息。

    附记

    关于该怪病，另留存有其他记录。位于阿尔-克奥斯国克鲁纳格离宫东南位置的某座遗迹内，发现了曾举行过能引发该怪病的诅咒仪式的痕迹。

    对于该仪式的责任人，有消息称森泽丝王妃存在与此事有关的嫌疑。此外，以她的死为契机，此后怪病再也未重新出现这点也确为事实。

    有关遗迹，遵照黑格尔王的指令，此后曾一度对内部进行了调查。之后，以净化为由，遗迹遭到了彻底地烧毁，哪怕其中确有举行仪式的痕迹也已不可考，入口同样遭到封锁。另外，遗迹有两个入口。故意破坏其中一个入口的两名男子遭到了逮捕，终被处决。

第一卷 第四章 王子，说服起义的民众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王都受到欢迎。

    菲兹拉尔德咋了下舌。内心其实连咋舌的力气都舍不得用了。那图画故事的散发果然不是毫无意义的。

    ——用作煽动民众的手段。

    菲兹拉尔德在罗登其他地域都受到了欢迎。

    然而，当他刚穿过王都入口的大门，就遭遇了这种事。

    一穿过入口大门，就看到王都的民众纷纷聚集在这为国民准备的宽广的广场上。

    很遗憾，他们并非为菲兹拉尔德的归还感到高兴。

    毕竟这些王都民众的手中都拿着武器，而士兵们则正忙着拦住他们。

    这种现象只出现在王都。换言之——唯独出现在这有可能煽动民众的媒介被散发的场所。假如煽动得当，令王都民众都付诸行动，结果就是这样。

    图画故事里描写了有钱人和穷人的对比。诱导人们去对比贵族与国民的区别。对国民来说，贵族和王族都会被归入同一类。既然被归入同一类，想发泄不满时就会找位居这类人顶点的存在。

    顶点虽说是国王，但将菲兹拉尔德诱导为目标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于是彻底被掌控于股掌中的民众聚集了起来。

    即便如此，当前聚集于此的民众说不定比预计应来的数量有所减少。

    前提是自己尝试性吩咐克斯特亚商人翁兹去办的事确有被付诸实施。

    讽刺的是，肩上箭伤的疼痛反倒让意识依旧能保持清醒。

    ——眩晕令视野摇晃，全身大量出汗。然而，自己却不知道毒性症状究竟进展到了哪种程度。内心不禁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仔细观察卡达利做动物实验的过程呢。

    卢维乌斯所说的怪病症状是发烧和眩晕吗？

    强忍着没从马背上滑落。爱马在偷袭中死去了。现在骑的是另一匹马。虽说也是经过训练的马匹，但它还没习惯菲兹拉尔德这个主人。见马耳朵显得有些焦躁，伸手抚摸了一下它的颈项。此时，菲兹拉尔德的汗珠滴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

    虽说症状的表现速度因人而异，但或许该庆幸自己居然能撑到现在。

    「来了！他来了！是王子！」

    「——打倒他！通过战争赚得财富还瞒着我们的菲兹拉尔德！」

    民众间掀起了阵阵叫喊，人们连呼着打倒他！打倒他！

    视野内捕捉到了正骑在马上努力镇压民众的格泽尔，但眼中格泽尔的身影却糊成了三重叠影。想必是他为了维持治安，迫不得已才动用了军队吧。然而，由于与镇压的士兵发生冲突，反而挑起了争斗的狂热，煽风点火地引发了民众的团结心。

    「——都给我安静！」

    菲兹拉尔德高声叫道。自己的声音让脑袋里瞬间窜过一阵麻痹感。甩了甩头。向身旁士兵的耳边下达了指示后，独自一人骑马向广场走去。

    「让士兵先全都退下」

    面对本国第二王子的命令，士兵们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与民众拉开了距离。菲兹拉尔德身后莱奥特麾下的士兵们也一样。民众们趁机在广场上散开。群众中弥漫着一丝自己不过是听说这场骚动才过来凑个热闹的氛围。事实上，这种人确实存在。压根没有深入思考，只是单凭着一股好奇心加入了这个圈子的人。

    远离的士兵们刚想冲回来再次将民众们推回去，却被菲兹拉尔德举起单手予以制止。菲兹拉尔德继续策马前行。

    来到与民众保持一定距离的广场约中间的位置，下了马。差点一个没站稳，靠撑着马匹才勉强站住。

    本国的王子孤身一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民众们顿时哗然，脸上纷纷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然而此时，由于一名士兵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张豪华的椅子，放在了菲兹拉尔德的面前，使民众的这种感情顿时化为了愤怒。

    「居然叫人拿来了椅子，他难道想坐下吗？他以为自己是老几啊……！」

    那家伙是看不起我们吗？人们不禁这么想。

    无视民众的非难，菲兹拉尔德大摇大摆地坐到了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单手抓过和椅子一样同样由士兵为自己拿来的德刺，咬了一大口。德刺是和许可书一起由黑格尔派人送来的。在阿尔-克奥斯，用德刺招待外国人或是作为礼物让对方带回去意味着「别再来了」。那家伙居然会做这种有韵味的事啊。

    喉咙感到异样干渴。可话虽如此，如果在这种干渴的情况下直接喝水，总觉得腹部会胀裂。咬了一口德刺，起码能用来缓解一下。

    民众中有小孩向菲兹拉尔德扔石子。紧接着又是几颗。其中的一颗命中了目标。和箭矢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但石子确实擦过了菲兹拉尔德的额头。

    「王子！」

    向动摇的士兵——尤其是正想冲出来，身影看起来糊成四重叠影的拉格拉斯做出了别过来的信号，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石子。第一次差点没捡起来，但菲兹拉尔德将动作放慢，掩饰了这一失误。视线锁定了扔石子的那个孩子。孩子——虽然视野朦胧看不清楚——露出的手腕上雕有刺青。

    「你们的目的是付诸暴力吗？受到你们如此欢迎，我真是感动得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民众对菲兹拉尔德的问话报以沉默。

    一名浅黑色皮肤，四十来岁的男性走了出来。集团行动中必然有领头人存在。他就是代表吗。面对此人模糊的全身像，菲兹拉尔德眯起了眼睛。手臂上——有刺青。

    ——马西人。

    仔细观察群众。他们中混了好几个马西人。虽然这事乍一看是对王族表示不满的民众起义，但主导这一切的居然是马西人。

    「王族根本不会听我们民众说些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谈判而已」

    「好好谈判啊」

    深深地叹了口气。汗水从额头滴落。

    「在阿尔-克奥斯要谈判，在罗登也要谈判。烦死了啦」

    「你居然说烦死了……！」

    「首先我要确认一点。你们明知道我是你们国家的第二王子，却依然掀起这场暴动？」

    「是的。你又去发动战争，刚回来吧」

    「不是发动战争。你们知道阿尔-克奥斯吧？我只是为了平定那个国家的内乱，去出席了一场会议而已」

    边说，边思考。派发图画故事的究竟是谁。这是马西人的计划吗。不，或许应该考虑的是，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是马西人。

    「……即便如此，王族也总是独占财富。打赢了杰斯塔，也打赢了克斯特亚！但我们的生活却没有变的更好」

    仿佛自己是民众的代言人，马西人代表这么主张道。

    「你们这些家伙们不满意王族吗？」

    「第一王子的生活总是过得那么奢侈，这也太过分了！」

    群众中爆出了阵阵抱怨声。

    「那也别对我说啊，你们应该去直接找王兄抱怨。而且王兄早就作为克斯特亚的统治官赴任去了。他现在可没空在罗登搞那些无聊的花费。再说了，你们的生活就那么难过吗？一天吃不饱三餐吗？饥寒交迫吗？治安怎么样？难道发生了什么恶性案件吗？」

    「…………」

    答复是沉默。也没有更多的抱怨。看样子并没有那么糟糕。

    「好吧。就当你们生活很艰难，已经艰难地快死了」

    咬了口德刺。快死了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菲兹拉尔德自己。

    还不如干脆下令让士兵们将参加暴动的民众全部杀光，问题就能全解决了。然而，这种事态必须回避。

    即位前虐杀国民有什么意义？就算有正当的理由，一旦执行，虐杀的事实就会传遍整个罗登。可以想象王兄派的人会多么为此欣喜若狂。

    就算想对国民杀鸡儆猴，全部杀光的行为也未免做得太过了点。

    「所以你们想要打倒我吗」

    民众最初的势头早已减退，但人群中依然充斥着一股赞同的氛围。

    「打倒，也就是说等同于杀掉吗？」

    否定吗。从又一次喧哗起来的民众中，这次传来的是一股不知所措的感觉。想必他们没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吧。在理解这点的前提下，依然维持『你们想杀死本国的王子』的假设，菲兹拉尔德继续道。

    「但如果杀了我，你们将会招来憎恨，最后反被杀害」

    发问。

    「你们在起义之前想过吗？就算打倒了我，结果将会如何？杀了我之后，等待你们的将是真正的改革哦？贵族们会怎么办？他们肯定不会认同你们。那把他们全都杀掉吗？将自己的评价从文明人下降到野蛮的猴子吗？或是希望降税吗？是哦，民众一定会很高兴。但之后呢，需要擦屁股的活会接踵而至。无税必然导致国库空空荡荡的。这样该如何运营一个国家？纰漏会越捅越大哦？」

    菲兹拉尔德不耐烦地将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撑着头。

    「——我再问一次哦？你们这些家伙有没有想过杀了我之后该怎么做？如果我是个无能的王子，父王是个无能的王，国家已然濒临崩溃，那你们倒是可以打倒我之后再考虑这个问题。这或许确实能被理解。但是，目前我国还算是比较安定的。你们觉得通过战争能得到更多的东西吧。我说你们是不是过于自信了点？几年前我们还不过是个因饥饿民众大量死亡的弱国哦？而我们罗登正为了脱离那种状况，至今仍正在努力中」

    缓慢地，清晰地，强调出重点部分。

    「为了民众」

    流向开始发生了变化。民众脸上的敌意渐渐减少，转而露出了恐惧之色。被集团的疯狂冲昏了头脑的他们现在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了。越是没仔细考虑过就参加这次起义的人，这种变化越是明显。

    「就算退一步说，当前的水准也还算安定。你们却打算毁了一切，降低这种水准——知道结果会如何吗？就算你们能蒙骗民众，也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羊皮是会逐渐脱落的哦」

    想骗人不难。就像现在菲兹拉尔德哄骗拉拢民众一样。但想要持续瞒着对手则是极为困难的。

    「就算将王族——将我抬出来，说我是敌人，到时候这个敌人也会消失。好了，这么一来，你们要如何保住这块羊皮？为了让人不发现根本没有必要杀了我这点，想继续哄骗他们可是极为困难的哦？」

    「我们可不会欺骗人！你们说对不对！」

    曾经算是民众代表的马西人回头向背后的民众叫道。

    「恕我重复这点，问题在于打倒坏人之后。打倒坏人之后一切都会变好吗？怎么可能。你们都看过最近市面上分发的图画故事吧？——来人啊，谁把那张纸拿来」

    接过跑来的士兵递上的纸，菲兹拉尔德向民众展示。翘着的二郎腿上下交换了一下位置。

    「根据这上面的说法——有钱人很贪婪，是坏人。被坏人压榨的穷人过得很辛苦。打倒坏人，穷人的生活就能变好。之所以有穷人，都是因为那些邪恶的有钱人的错。但是哦，只要存在一个令人憎恨的坏人，人们就会将所有的错都推到他的身上。无论发生什么坏事，都是那家伙的错。阳光持续暴晒当然是那家伙的错。生病也是那家伙的错。摔倒在地受伤归根到底都是那个坏人的错。晚饭不好吃，被恋人甩了，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归咎于那个坏人的责任。你们难道认为自己正在做不是这类行为吗？」

    没有回答。菲兹拉尔德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说道。因为他忽然发现不停说话能让身体感觉舒服一点。

    「不过皆大欢喜的是，那个坏人终于被消灭了。……事态有所好转吗？」

    民众们左顾右盼，目光中充满了不安。

    「若确为那个『坏人』的错，那与之直接有关的问题确实能解决。然而其他糟糕的问题依然不会改变。真头疼呢。那就再创造下一个『坏人』吧」

    「你难道觉得我们在这么做吗？大家只是感到不满，才会站起来反抗！」

    不是马西人，这声叫喊不知从哪发出来的。有少数人与之呼应，没错，没错地叫了起来。

    「是吗？那我也是因为你们不满到难以忍受才必须被杀掉好了。再加上刚才你说『大家』了吧。多数人就是正确的吗？那可不对哦。说大众才是正确的观点实在是蠢透了。那只是因为偶尔碰巧大众是正确的，外加因为人数较多，容易留存在记录里与人们的记忆中而已，看上去好像大众——也就是大多数人——总是正确的罢了。更多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错了。只不过这些情况没有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被人们所遗忘。由于参与的人数较多，即便失败，责任也会被分散。但假如是少数派，就没那么好的事了。唯独一个人的观点是正确的情况也不止发生过一次」

    拐弯抹角地表达正确的是自己，你们都是错误的。

    眩晕越来越严重了。闭起眼睛停顿了片刻，再睁开。

    「还需要继续谈吗？要打就放马过来。我会派出军队。要投降？还是打？自由选择权在你们的手中哦」

    听了菲兹拉尔德这席话，人群中的一人丢下了手中的武器。这成了一个契机，接连不断有人跟着效仿。

    「——投降吗，这很明智。虽说事态在扩大之前得以收场，但你们该不会——认为对王族动武后还能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走人吧？」

    通常会被处以极刑。恐惧在聚集的群众间蔓延。

    「原本，我可以将你们全部杀掉。但是，你们是我罗登——也可以说是我的子民。那我就要提问了……我是个对本国民众很宽容的人。你们曾经收到过这个图画故事吧？」

    菲兹拉尔德再次举起手中的纸给众人看。随后抢先说道。

    「有谁知道这东西的出处。只要愿意老实交代，我就把处以极刑的人数缩小到一个人」

    「我……我是收了塞德里克商会的钱，才分发这些东西的！」

    「我……我也一样！」

    「我也是！」

    「我是从马西人那里……」

    菲兹拉尔德按着额头，呼出一口气。

    ——是塞德里克吗。

    「但是被分发的纸里还有其他种类吧？」

    「嗯嗯！我也从熟人那里拿到过……和这上面的内容不一样」

    「我也知道！所以我真的很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参加……。但结果……」

    民众们懊悔不已的话语传入耳中。

    「莱奥特」

    菲兹拉尔德叫来了莱奥特。命令他将塞德里克抓起来。随后，他再度环顾民众。由于眩晕，一张张脸看起来都交错在了一起。上上下下重叠成好几层。

    处罚是必要的，但如果民众自己愿意接受处罚，那再好不过。

    ——扔石子的是马西人的小孩。既然如此，那是否能利用马西人之间特有的羁绊呢？

    用拇指与食指夹起了左手上的石子，举到了眼前。

    「那就用一条人命来解决这件事吧。伤到我的人。也就是扔这颗石子的那个小鬼」

    人群仿佛海浪退潮一般，只有那个孩子的周围被让出了一大片空间。

    「他还是个孩子啊！」

    不知从哪传来了悲痛的呼声，但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孩子就能做这种事吗？一个普通的小孩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他难道不也是起义民众的一员吗？」

    来，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羁绊。谁来袒护他。

    「我来代替我的儿子，处罚我吧！」

    出来顶罪的，是最初与菲兹拉尔德谈话的马西人男子。马西人同族意识很强。其实只要是成年马西人，谁出头都行……但倘若对方是自己的儿子，那羁绊必然更为紧密。

    菲兹拉尔德没有应声，反而向孩子搭话。

    「……你爹他这么说哦？小鬼，你打算怎么办？是你死，还是你爹死」

    孩子失禁了。死命抓着自己衣角，浑身颤抖。虽说菲兹拉尔德这么发问，但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处决一个小孩。基于马西人的特殊性，几乎可以确定必然会有成年马西人出来顶罪。就算这个孩子愿意牺牲自己，他的父亲，或是其他的马西人也绝对不会允许发生这种事。

    ——作为代价，菲兹拉尔德必然会与马西人为敌，但到这个地步也不用考虑这些了。

    「沉默吗。我明白了。我就取你父亲的命来赎罪吧。把这家伙抓起来。另外所有参加这次集会的人都必须留下名字。全员强制参加一定期间的惩罚性劳动。另外，这个男人将被处以公开处刑。留下名字的人要承担起参与者的责任，都必须到场观看你们代表死亡的下场」

    唯有混在民众中的马西人向菲兹拉尔德投来尖锐的视线。

    士兵们开始了行动。

    投掷石子的孩子紧紧抓着父亲，边哭边狠狠盯着菲兹拉尔德。

    「你这家伙！」

    视野中，孩子的身影晃成了扇形。强忍着剧烈的眩晕。要不是坐在椅子上，菲兹拉尔德早已不像样地昏倒在地了。

    「——给我好好记住。究竟是什么害死了你的父亲。都是因为你们的肤浅所付出的沉重代价。同时，也是因为你自己」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离宫办公室内得九死一生。

    一进入自己的空间，整个人放松了下来。步履蹒跚地靠近办公桌。

    「菲兹拉尔德！」

    「……是莉兹……吗。卡达利呢」

    「在这里。王子由国境进入罗登的时候，传令就已送达了，朕赶紧做好了解毒药。只不过消耗了庞大的费用。都是那个贪婪的高利贷商人准备的资金哦」

    卡达利用罗登语说道，菲兹拉尔德勉强用罗登语回复。

    「翁兹吗？」

    「翁兹？是那个肥胖的，手指上戴满叮叮当当戒指的高利贷啦。他的服饰品味虽然非常糟糕，但我拜托他死后将尸体让给我，他居然很爽快地答应了。真是个令人愉快的家伙」

    「居然是……塞德里克？」

    「好了，快喝下去。只要喝了这个，症状就会改善吧？」

    接过卡达利递上的小瓶子，莉兹将瓶子凑近了菲兹拉尔德的嘴边。液体虽流入口中，但菲兹拉尔德一阵咳嗽，将药全都吐了出来。莉兹回头望向卡达利。

    「如果我把这东西含进嘴里，会对我有害吗？效果会下降吗？」

    「应该不会啊」

    「是吗」

    莉兹喝下了瓶子里的液体，吻上了菲兹拉尔德。菲兹拉尔德略睁大了双眼。这次将所有的药都喝了下去。急促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痛苦的症状明显开始改善。卡达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朕，没想到速效性那么强，由于这种毒是活的，所以只要能将毒杀死，就有可能急速改善。这实在是太棒了」

    「——王子！接到急报。杰斯塔……」

    没有征求同意，格泽尔冲进了办公室。

    「……杰斯塔？」

    停顿了一拍，菲兹拉尔德开口。见莉兹也在房间内，踌躇了片刻，格泽尔口齿清晰地继续道。

    「杰斯塔所有的王族都死亡了。在第一王子庆生会的宴席上。主犯貌似是贵族领袖尤斯塔斯，但尤斯塔斯被逼入绝路后也自杀了。事情发生在四天前。杰斯塔的民众还不知道此事，但这件事被公诸于世已是时间的问题了。情报来源是我个人的路子，绝对可靠」

    「…………」

    终于。身在阿尔-克奥斯时，时不时内心产生的那种坐立不安感的原因，如今终于明白了。

    只是自己看走了眼而已。当菲兹拉尔德被引到阿尔-克奥斯的时候，卢维乌斯的算盘已经达成了一半。

    迷雾散尽仔细看来，在阿尔-克奥斯时，卢维乌斯之所以没打算杀菲兹拉尔德的理由也能想象。归程路上，遭到塞德里克商队袭击时，自己还抱持着些许的怀疑，认为卢维乌斯或多或少可能与此事有关联。然而现在却可以断言，卢维乌斯与这次偷袭完全没有关系。倒不如说，如果菲兹拉尔德死在那里，反而不是卢维乌斯愿意见到的事态。他所不愿意见到的还有菲兹拉尔德喝下了毒杯这件事。但是他也预料到菲兹拉尔德最后能喝下解药并获救，所以才没有阻止。

    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我终于想通了，格泽尔」

    歪了歪身体，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次让自己充分明白了身体健康有多重要。或许由于到刚才为止身体还糟糕透顶，现在思路反而异常清晰。

    「目的是杰斯塔」

    卢维乌斯将毒手伸向了阿尔-克奥斯。他与森泽丝王妃之间建立了某种互助关系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杀了玛歇德，挑起黑格尔与阿舒尔的争斗——夺走了许可书，让阿舒尔向罗登发出援兵请求，将菲兹拉尔德引来阿尔-克奥斯。

    另外，还撒下『卢维乌斯』这个诱饵。同时，本人也现了身。

    菲兹拉尔德也安置了名为莉兹的诱饵，想将卢维乌斯引诱出来，但卢维乌斯并没有彻底隐瞒自己的存在。为的就是让菲兹拉尔德咬上『卢维乌斯』这个诱饵，将菲兹拉尔德的思考约束在阿尔-克奥斯国内。

    事实上，想必对卢维乌斯而言，即便自己的身份暴露也不痛不痒。

    卢维乌斯的目的是运用『卢维乌斯』这个诱饵，彻底转移菲兹拉尔德的注意力。

    ——从杰斯塔上转移开。

    毕竟，菲兹拉尔德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杰斯塔上。即位前，他甚至打算拜访杰斯塔。为了改变这一切，只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搞出了不信任许可书的那件事。

    所以，处理问题的优先顺序才发生了变化。

    菲兹拉尔德就这么傻乎乎地——虽然确实有想过杰斯塔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向阿尔-克奥斯出发了。

    一切正如卢维乌斯的计划。

    卢维乌斯顺利达成了目的。杰斯塔的绊脚石消失了。杰斯塔的民间仍流传着卢维乌斯还活着的传言。在杰斯塔的王族一个不剩死光了的现在，他就能飒爽登场了。

    逃过了处刑的王子作为唯一王位继承人归来。

    这样一来，他将站上历史的表舞台。也可以继续在暗处活跃，同时他也得到了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替身。他将会成为杰斯塔的王。再加上就算与阿尔-克奥斯为敌，卢维乌斯也有获胜的把握。所以才会在会谈上采取那种行动。

    然而，在做这些之前，必须向罗登报一箭之仇。这么一来，就能稳定身为杰斯塔国王的权力了。只要能打倒罗登的——菲兹拉尔德王。

    卢维乌斯想杀菲兹拉尔德的意思并未改变。只不过时机还没到而已。

    身为国王，在公开的舞台上，打败身为罗登国王的菲兹拉尔德。相反，若在阿尔-克奥斯的遗迹内偷偷杀掉菲兹拉尔德，其效果如同云泥之差。同样都是死，造成的影响截然不同。

    「我貌似只是个按照剧本在舞台上表演的傀儡而已呢」

    「……菲兹拉尔德」

    听了格泽尔的报告后，僵立原地纹丝不动的莉兹缓缓地开口说道。

    「是卢维乌斯王兄吗？」

    是他杀死了杰斯塔的王族吗？是卢维乌斯杀了自己的双亲、兄弟吗？

    「就为了这个目的？」

    才去了阿尔-克奥斯吗？

    「不用我回答吧。你早就已经理解了」

    「……嗯。嗯，没错。我理解了」

    已经能够理解了，莉兹继续道。

    卢维乌斯按照自己的计划完成了目的。赶超了菲兹拉尔德。

    然而，他有一点没能算到。

    最后的最后，能妨碍卢维乌斯的人现在还活着。要论确实性，这可以说是他的失态。此人的存活，是卢维乌斯看在情分上没忍心下手吗？还是说觉得就算留活口也不足为惧吗？

    菲兹拉尔德用双手捧起莉兹的面颊。擦去了从莉兹蓝色眼眸中流下的泪珠。

    「莉兹。你还能振作起来吧？」

    能成为痛恨一击的最强一手，还在菲兹拉尔德这边。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在迎宾馆与高利贷密谈。

    菲兹拉尔德独自一人踏入了蒸气弥漫的房间。

    这里是澡堂。不是穿着衣服进入的地方，但别说穿着衣服了，菲兹拉尔德甚至还佩着剑，走了进去。

    脸上笑眯眯的塞德里克泡在大澡堂里迎接罗登国第二王子。地点是迎宾馆。迎宾馆内设有一座雷米尔德采纳的异国澡堂。浴槽里注入了据说对皮肤有益的羊奶，所以浴槽内的水全是乳白色的。这个澡堂是菲兹拉尔德可以承认的王兄的功绩之一。塞德里克包下了这里，双臂展开背靠着浴槽边缘泡在水里。

    保持着这个姿势向站在浴槽前的菲兹拉尔德问候。

    「自剧场以来好久不见呢」

    「对啊。我在来这里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该用什么方法把你给杀了。大致想了四十三种」

    「四十三种！这太令人头疼了。我的身体只有一具啊？而且护卫还都在外面……」

    「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找些个美女随侍，为你擦洗身体呢，看样子并非如此？」

    「这都是偏见啦。我想洗澡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入浴。毕竟洗澡的时候要全**。这里是一个人毫无防备的场所。我没有回应王子的召见，而是将您邀请到这迎宾馆来的理由您应该明白吧？我重复一遍。我现在全**。这说明了我毫无敌对的意思」

    「……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件事是机密。我从阿尔-克奥斯回国的路上，遭到了你的商队的袭击，差点挂了。——我的爱马也死了」

    「太可怜了。王子您很喜欢马吧？您爱马的名字是什么？我会为您献上雕刻有那名字的墓碑」

    「马没有名字」

    年幼时，菲兹拉尔德没有听马夫的忠告，为喜欢的马匹起了名字。但是马被杀了。之后，菲兹拉尔德坚决不再为马起名字。只要起了名字，就会比不起名字投入更多的感情。

    「这样啊。那我还是不献上墓碑了。只向您表达我由衷的哀悼之情就好了。但是，这件事和我无关啊。我才不会做出如此恶意的行径。虽说我出名是一件好事，但一定是有人假借塞德里克商会的名义。这是冤罪，想让我背黑锅啊」

    塞德里克显得有些焦急。

    「好吧。这确实有可能」

    出人意料，菲兹拉尔德爽快地认同了，塞德里克反而露出了警戒的神情。

    「但派发这玩意儿的是你吧？马西人很富裕。我本可以当做是假借你名义的马西人干的，但马西人讨厌无偿这个词。肯定是其他人出的钱」

    说着，将数张纸扔向了塞德里克。是画有那图画故事的纸张。纸从半空飘落，漂浮在水面上左右晃动。塞德里克拿起了一张，看了一眼。

    「这件事我就承认好了。再说了，能有这份财力做这种既费工夫又费金钱的东西，还愿意免费派送的好事之徒，整个罗登内也就只有我一个了吧？我还以为王子会更早发现呢。您知道这纸吗？是最高级的纸啦。值平民一个月的收入」

    「很遗憾没能满足你的期待。我说塞德里克啊，我毕竟是一介凡人，只是个普通人」

    「王子您？普通吗？」

    「所以才很辛苦啊。正因为普通，才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所谓的俗人啦。再说了，其实我一直非常想过轻松的生活，讨厌练剑也讨厌学习。如果能不干这些事当然最好不过。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整天自由自在地生活，将重要的问题全交给周围的人去处理，这样最理想了。我只要嗯嗯地点点头就行了……啊啊。当然，周围的人最好一直奉承我，娇惯我。但现实很残酷哟？」

    「嗯嗯。所以我才喜欢这种图画故事以及恋爱小说啦。对像我这样的渣滓来说，这种故事简直太耀眼夺目了」

    「没想到你居然说自己是渣滓」

    「只要有自己是渣滓的自觉，有些事反而能看得更明白。就算是一个人是渣滓也能活下去。对手是个渣滓就能令自己安心。毫无瑕疵的人反而很可疑。光凭这些，就有这个意义去故意装一下。再说了，明明是个渣滓但没有自觉的渣滓是最糟糕的渣滓。作为一个渣滓，我真想对这些家伙当头一喝」

    「说到渣滓，由于广场发生的那场骚动，刚才你的马西人仆人居然袭击我。……他也兼任你的护卫吗？没办法，我只能把那家伙给杀了，没问题吧？」

    塞德里克满面堆笑。

    「嗯嗯，好的，没问题。您干吗不早说呢。不过，这么一来王子您可就辛苦了哦。马西人很难对付的」

    「我早就与他们为敌了，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不过如果抓不住诀窍，马西人确实很难相处。他们拥有强韧的同伴意识」

    「如果一个杀人犯马西人以及一个善良的外国人同时前来拜访，你会允许谁进入家门这个问题，一般无论哪个国家的人都会选择善良的外国人。但是，马西人的答案却不一样」

    将脖子以下部分全部沉入浴池中，塞德里克抖动着下巴上的赘肉。

    「马西人则会让那个杀了人的马西人进入家门。对马西人而言，最优先考虑的，是对方是否为同族。哪怕那家伙身为一名人类已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与外国人——也就是其他民族的人——比较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选择马西人。只要是马西人，考虑问题就会加入主观感性。在生意方面也是如此。和马西人谈生意时，如果竞争对手是马西人，再加上自己不是马西人的话，还是趁早抽身为好。肯定会输。这是基本。当然偶尔也会存在例外的马西人，但基本可谓百里存一。有句格言非常有名，说如果三个人一起遭难，其中两个是马西人的话，还是早点逃跑，自己独自一人来得好——塞德里克，你和马西人做生意的时候搞砸了吧？」

    「让您见笑了。真是的，栽在一名友好的恶魔手中了。在阿尔-克奥斯后宫的建设问题上稍微——出了点问题」

    「那名友好的恶魔大概不是叫英拉克就是卢维乌斯吧。他是个将各种……尤其是嫌恶与蔑视等感情藏在内心身处，表现得极为友好的人」

    「那人的名字我忘了，能确定的只有他是名友好的恶魔这件事」

    「脑子也很聪明」

    「记得以前我也曾说过，能被允许不掩饰嫌恶、憎恨、侮蔑、轻视等感情的人必然拥有身份，亦或是权利。而那些直率地，或本能暴露出这些感情的人，相处起来则格外轻松。是敌，还是友。该拉拢，还是不该拉拢。是白是黑都十分明了」

    「但友好的恶魔不一样」

    塞德里克频频点头。

    「没错。不知该将他归入哪种范畴。拉为同伴未免太过可怕，可话虽如此，又会犹豫是否该与其为敌。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能与其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要靠近」

    「若只是乍一看，根本分辨不出友好的恶魔肚子里究竟是否养着一匹怪物，他那张脸摆在那里嘛」

    「嗯嗯。确实是个令人极为愉快的人物。而且一旦与他深入交往，或是表露出敌意，实在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觉得自己会成为对方的猎物吗？」

    菲兹拉尔德从鞘中拔出了剑。正如他所说的，刚才砍杀了一名马西人。剑刃上还沾着血迹。

    「不知不觉就会被他吃掉。毕竟友好的恶魔在周围人的眼中是高尚的人、或是大善人，总之多半会给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话说回来，您难道不打算把剑上的污痕擦干净吗？」

    「这就是友好的恶魔为何被这么称呼的原因。——没事，说不定一会儿又会沾上血污呢」

    「哎哟，好怕怕。请您别吓唬肥胖的塞德里克呀。嗯嗯。所以交往一定要慎重。对手甚至能隐藏自己的杀意」

    「被恶魔本人如此教导，实在令人感慨良多」

    「真是巧合，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菲兹拉尔德与塞德里克几乎同时耸了耸肩。

    「——给我全部老实交代」

    由于塞德里克始终不愿意坦白，菲兹拉尔德开口逼问道。

    「都是因为你那个忘了名字的友好恶魔，我遭到了马西人敌视、监视，还到处散发企图陷害我的图画故事，这些我很清楚了。致命一击则是偷袭」

    「……就算是个渣滓，也无法忍受自己没干过的事被按在自己的头上。对王子偷袭的那件事，我也是在发生之后才得知的。莫谢斯公太冲动了」

    「是莫谢斯公啊。那个好男色的，白痴笨蛋老哥派的，在剧场给你捎信的莫谢斯？」

    「——因为我和马西人的商谈失败，差点丢了小命。如果听从那个友好恶魔的话，就能得救，但从那之后——虽说很不情愿，就增加了很多不得不做的事。和莫谢斯公『来往』也是其中的一环。只不过，莫谢斯公本人倒是不知道恶魔的存在。他觉得是我背叛王子，投靠雷米尔德王子了而已。除了我以外，我也不清楚还有哪些恶魔部下潜入这里。啊啊，负责监视我的马西人另当别论。虽说我不清楚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恶魔的意图——但恶魔并没有下达暗杀王子的指示。只想弄出一些让王子烦心的事而已吧。比如说，民众起义之类的。但是……参加的民众人数比预想的好像要少呢」

    抚摸着下巴的塞德里克眺望着半空。随后，视线转回菲兹拉尔德身上。

    「王子您想必早已掌握了吧，大概从十几天前开始，大街小巷开始有人派发和这个有些类似的图画故事。但故事的内容截然相反。描写的是很仁慈的有钱人。只不过纸质比我派发的要次一点」

    「这真是件好事」

    「对王子您而言，确实如此。但就算比现在多两倍、三倍的民众参加起义，您也能顺利摆平吧？听说您在广场上成功地说服了民众，只取了一个小孩的命来解决了这件事？」

    「不是小孩。取的是父亲的命。……是马西人」

    「哦哦。对哦，对哦。但我也没想到民众会那么容易被诱导。毕竟我是个不会随波逐流的人。我会坚持自己的信念」

    「信念？说来听听看」

    菲兹拉尔德嗤之以鼻。

    「我的信念吗？这个嘛——。只要能赚钱就行了」

    塞德里克将把菲兹拉尔德扔进水里的纸揉成一团，扔出浴槽外。

    「金钱与道德。两者共存并非什么稀罕事。但是，在做出某个决断的时候，就需要将重心放到其中之一上。我将重心放在金钱上，舍弃了道德」

    「你选择金钱啊」

    太像是他会做出的选择了。

    「人会背叛我，但钱不会背叛我。再说了，仔细想想啊。存在因为没钱而烦恼的事，但不存在因为有钱才烦恼的事吧？想那些个宣扬清贫的圣职者，说什么钱是不好的，这种思想真是大错特错。告诉人们身处穷困但要感到满足其实只是为了造就奴隶而用的借口罢了。没错，图画故事就是参考这种思想绘制的。啊啊，话题转回来。——就算有钱，也能让自己的生活保持清贫。钱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这种情况下，不好的是——人类软弱的心。无法贯彻清贫。毕竟没人会觉得贯彻清贫的穷人是个圣人。要我说的话，那种人只是因为没钱，实在没办法才过清贫的生活罢了。拥有堆积如山的金币与财富，却依然贯彻清贫的日常生活的人才应被称为圣人吧。——打从出生以来，我就从未见过一个真正的圣人」

    「顺便说一句。你应该没有保持清贫的思想吧？」

    塞德里克拍了拍泡在浴池里的肚子。乳白色的水摇晃着，发出声响。

    「金钱与人类的欲望直接挂钩。想要反抗才古怪呢。比起扼杀欲望，我选择忠实于自己的欲望而生。而且，钱是不会减少的，是会增加的哦，王子。爽快地抛弃这些钱，到时候这些钱会更爽快地回到你的手中。虽然偶尔也会失败」

    「继续说」

    「首先，是自己的小命。只要留得青山在总能重振雄风。我相信自己。其次，是钱。偶尔也会有钱不起作用的场面，但人的一生中，钱不起作用的场面想必屈指可数。只要有钱，人们就会凑过来。被钱勾引来的人不值得信任？这不是很好嘛。反过来说，只要有钱，那些人就会对你宣誓忠诚。王子您也一样吧。倘若我是个身无分文的人会如何？哪怕您愿意给我一定时间来改善状况，但一旦确认我的资金实力没希望恢复，您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吧。然而只要有钱，我背叛的可能性也绝对不小。确实有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但是，我需要着重强调一句。——但是！大多数东西都是可以用钱买到的。和金额成正比。金额越高，能买到的东西就越多。……生命也包括在这其中」

    「真是高谈卓见，那结论是什么」

    塞德里克的脸上露出了谨慎的笑容。

    「有钱总比没钱好。钱越多越好。清贫什么的都去见鬼去吧。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这些」

    「那我问你。塞德里克。你是哪边的？」

    「我是哪边的？——是钱。我会加入更有利益前景的一方。但这次我始终在吃亏」

    「因为你与我为敌」

    菲兹拉尔德警告式的挥了下剑。

    「所以才打算杀了我？冲动可不好哦。再说了，王子是不可能杀我的」

    「哦。相当有自信嘛。能告诉我理由吗」

    「首先，这次我并没有完全背叛王子。我给自己留了条退路。我不是协助了卡达利大人吗？接下来是最大的理由……对王子而言，我是最大的金主，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想要找到替代的人物极为困难。无论是人脉、还是资金——。在我们的圈子里，地盘的争夺也十分激烈。当然如果仔细找或许还是能找到的」

    「比如翁兹之类的」

    菲兹拉尔德这么低声一说，塞德里克便故作夸张地拍打起了浴池中的水。

    「翁兹！我居然忘了有这个克斯特亚商人呢！但我们还是把他给忘了吧。好吧，就算除了翁兹以外还有其他人，也无法确定该人是否会协助王子。另外，除了我是最大金主的这个事实以外，我对王子来说还是个很好用的高利贷商人。我还会继续扩大市场，王子也能分上一笔吧」

    「你还真自以为是。一旦做的坏事暴露了，才知道来奉承我呀」

    「因为我坚信最后获得胜利的一定是王子。那么王子，您觉得还有人能替代我吗？像我塞德里克这样的高利贷？您该不会说马西人吧」

    「——没有吧」

    菲兹拉尔德将剑收回了鞘中。躯体肥硕的高利贷商人呼地舒了口气。

    「怎么了？」

    「因为捡回一条命。放心地松了口气而已」

    「虽说你这种家伙早就该杀了。不过在偷袭中受箭伤的我也一时间气昏了头脑，当时内心坚定了杀你的决心，导致我现在不得不收回前言。——真遗憾，但正如你所说的，没有人可以替代你。翁兹虽然是个合适的人才，但可惜的是在我离开罗登的期间，他却被人杀了」

    这是从格泽尔那里接报的另一条消息。

    「尽管他是我生意上的对手，不过这消息太令人遗憾了。这世间真是不太平哦」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呢，塞德里克。话说暗杀费用很高吧？」

    「哪里哪里。我只不过对那个负责监视我的马西人多说了两句，马西人就擅自行动了。免费的哟」

    菲兹拉尔德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你被卢维乌斯以及马西人盯上的事实依然没变吧」

    塞德里克少见地露出了一丝怯懦。

    「哦哦。我这才想起来！让我中招的那个友好恶魔的名字确实是叫卢维乌斯。没错。是杰斯塔第二王子的那个！他居然还活着呢。以及，嗯，没错……。王子您虽然越过一山，面前却还有其他山呢」

    卢维乌斯将很难对付的马西人收为部下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我来帮你想办法处置马西人吧」

    反正菲兹拉尔德自己也已与马西人为敌。顺便能向塞德里克卖个人情，到时候还能索要回报。

    塞德里克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全身从水中露了出来，菲兹拉尔德眉头皱到了极限。厌恶地甩了甩手。

    「眼睛都要瞎了」

    「您这话也太失礼……。不，您就尽管贬低我好了。那么，您有对付马西人的手段吗？」

    菲兹拉尔德似乎完全没将这当回事。

    「用天敌来对抗不就行了吗？我在基塔人那里有路子」

    基塔人和马西人拥有相同的祖先。然而基塔人与马西人断绝了关系。由于本来就是同伴意识强烈的民族，一旦决裂，反弹的负面情感尤为强烈。马西人以阿尔-克奥斯为中心活动，基塔人则以鲁纳斯为中心活动，两者的关系恶劣到据说只要一碰面就会相互厮杀。多数人都希望双方如果能同时灭亡就好了。

    「毕竟我杀了马西人。顺便给基塔人行点方便好了。你让塞德里克商会雇佣几个基塔人」

    「哦哦。基塔人啊。这样一来我也能加入基塔人的组织，开拓新的市场啰。同时能让碍事的家伙们退场！我塞德里克最近背负的包袱终于能扔掉了！这么一来——作为亲近的证物，请收下这个」

    塞德里克欢欣雀跃地伸手在乳白色的浴池水中捞了一下，取出一个皮革袋子。沿着浴槽边缘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向菲兹拉尔德奉上。然后，又回到刚才浸泡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将身体沉回了水中。

    菲兹拉尔德解开了湿漉漉的革袋封口。袋子里包裹了两层。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卷起的文件。

    「我现在才敢将这件事说出来。由于莫谢斯公企图尝试伪造文件，结果他把这件事扔给我来处理。为此我搞到了这东西。为了以防万一，我没有对真的动手脚，而是做了一份彻头彻尾的假货。这是莫谢斯公用完之后还给我的。啊，对了，顺便说一句，在露天剧院那个侍从给我的信函里装的就是这玩意儿。哎呀呀，那时候我也吓出了一身冷汗呢。毕竟就在王子的面前」

    「——塞德里克啊」

    「在在。请问有何贵干」

    「我忽然很想现在把你的脑袋给砍下来」

    文件正是玛歇德王的许可书。认同菲兹拉尔德即位的内容。

    「冲动可不是件好事哦」

    「……说得没错。你看我。居然差点想用一刀砍下首级那么便宜你的死法」

    塞德里克焦虑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边摸一边辩解道。

    「我也很痛苦啊。我其实也很想将这东西交给王子哦？但是卢维乌斯想将王子引诱到阿尔-克奥斯，莫谢斯公则想阻止王子即位。正因如此，如果不将不信任许可书摆到您的面前，就算国王有令，王子您想必也不打算干涉阿尔-克奥斯的问题吧？对我而言，国王会走哪步棋其实也是个五五对半的未知数。我猜国王应该已经发现这是假货了」

    菲兹拉尔德今天不知已经叹了几次气了。

    「……太遗憾了」

    「唔。您指什么」

    「我非常想严刑拷打完再把你给杀掉，但脑袋里转了几圈，还是觉得当前没有能够替代你的金主」

    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但是，您之所以决定放我一条生路……应该不仅仅因为这点吧？」

    「我喜欢洞察力敏锐的人哦？」

    「那您的要求是？」

    「你在杰斯塔还留着路子吧？」

    「就凭遍布大陆全域的我塞德里克商会，当然」

    「那么，你先交出值自己这条小命的钱来」

    「跳蚤屎程度的可以吗？」

    面对迅速作答的塞德里克，菲兹拉尔德又将鞘中的剑抽出了一半。

    「你说的是我眼中你小命的价值。在你自己的心目中，你的命也只有跳蚤屎程度那么轻吗？」

    「当然是黄金都难以超越的价值。我明白了。我会奉上相当于我这条命程度的钱」

    「还有，我会特别安排莱奥特来当你的护卫。你就乖乖被他保护吧」

    塞德里克瞬间沉默了半响。摸了摸下巴。

    「呃。莱奥特吗？王族护卫的那位？就是那个您打算将他培养成拉格拉斯二号，连名字的感觉都莫名与拉格拉斯有些相似的，容易混淆的那位？在王子贴身士兵中，虽为新人但看上去很容易操控以至于我送了点『礼物』给他结果却没收的，那个新人？」

    一开口就滔滔不绝。

    「我说你啊，居然把触手伸向莱奥特了啊？」

    菲兹拉尔德没想法地问道，塞德里克若无其事地表示肯定。

    「所有的人我都试过了。毕竟只要有一个人上钩，我可就赚翻了」

    「……还真能干哦。没错。就是那个莱奥特」

    「那是个会出人头地的料」

    「我对他抱有期待。所以我才安排他当你的护卫」

    「十分欢迎。但是希望他能不要干涉包括王子和我的交易在内的一切生意内容。只是当一个护卫而已。您别指望我会泄露情报」

    「没问题。你的秘密主义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只要你干好自己的活」

    「那我就放心了」

    「还有……这只是以防万一，希望你能阻止卢维乌斯进入杰斯塔。根据我的情报，卢维乌斯本人应该还没进入杰斯塔」

    但是，他一定会回到自己的祖国。而且会前往王都。

    「想让我拖住他吗？」

    塞德里克摸了摸下巴。

    「想做的话，确实也不是做不到。但究竟是为了什么？需要拖住多久？您该不会说永远吧，那不可能哦」

    「五天左右就行了。无谓的追究会缩短自己的寿命哦，塞德里克。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帮卢维乌斯，刚才谈的基塔人的事可就告吹了哦」

    「请尽管放心。这种事我脑袋里可是算得很快的啦。再说了，我对罗登投资的数目可不少，比起现在才背叛，还是帮王子您能赚更多。——我很清楚，本来我或许连这个瞬间都不可能争取到」

    只有最后那句话，塞德里克面容严肃地说道。

    ——下次，连『商量』的机会都不会有。

    「通过这件事，我忽然意识到说不定我很讨厌『商量』。这给我的心灵留下了深重的创伤哦」

    与其表现得像一名理性的人，还不如像一只猴子来的更轻松。

    「希望戴冠仪式与结婚仪式能治愈王子钢铁制的心灵」

    「宝座和美丽的新娘么」

    以及许可书两张。

    菲兹拉尔德拿着许可书，转身。

    又转了回来。

    「你还记得两场仪式举办的日期吗？」

    似乎还打算继续泡澡的塞德里克显得有些诧异。

    「不是九月三日吗？」

    「变更了。改为两天后。明天民众就会都知道这个消息了」

    「哈哈。王子您这……还真是性急呢。该不会耍我吧？」

    「谁会撒这种谎啊。还有，这是出于好心奉劝。你该不会把那玩意儿也装在皮袋里吧？泡在水里可是要锈掉的哦」

    「…………」

    塞德里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从浴槽的水中捞起了一把剑。是一把锋刃大弧度弯曲的剑。把手的地方有被汗渍浸透变色的痕迹。这痕迹与塞德里克手掌的大小正好吻合。想必是他惯用的武器。

    「是你爱用的东西吧」

    塞德里克单手轻巧地将这把重量也不轻的剑放在了浴槽边缘。看样子他的身体不仅仅是脂肪，肌肉也不少。

    「王子您难道有透视眼吗？」

    「放心吧，只是直觉而已。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下你敢手无寸铁地面对我。不藏起自己的王牌，不到最后关头垂死挣扎一下未免太奇怪了」

    「王子您也一样吧」

    「——我会再联系你的」

    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中的许可书。离开了澡堂。

    「值得高兴。我和塞德里克和解了哟」

    在澡堂外待机的格泽尔从靠着的墙边站直起来。

    「我似乎已经看到拉格拉斯垂头丧气的景象了」

    「毕竟他因为偷袭那件事气得脑袋上的青筋都快炸了吧」

    「王子和那个高利贷商谈的这段期间，卡达利大人捎来联络。说是『妥善处理好了』。我完全不理解这话什么意思，您能明白？」

    「没问题」

    点了点头的菲兹拉尔德从怀里掏出一片大约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的青嫩叶子。含进嘴里，咬了一口。

    按照当前的身体状况，这几天他本应静养才对。想毫无障碍地自由活动本来就很勉强。这叶子就是为此存在的。菲兹拉尔德从口中取出了叶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为塞德里克安排了护卫。……莱奥特在哪？」

    菲兹拉尔德前去与塞德里克『商谈』前，原本命令莱奥特在澡堂入口负责警备的。

    「今天迎宾馆里会有点吵闹。比起我，莱奥特更受娼妇们的欢迎，所以我让他陪她们聊去了」

    「……他受欢迎吗？这我倒是不知道」

    「似乎是因为他看上去很淳朴」

    哦哦，菲兹拉尔德又咬了一下叶子，表示理解。

    「你就没这种素质呢」

    「我都世故了嘛」

    顺着迎宾馆的通道走着，菲兹拉尔德灵巧地咬着叶子问道。

    「我外出期间，莱奥特的工作情况如何？」

    「没有问题。偷袭那件事是莱奥特的功劳。是莱奥特发现塞德里克商会有可疑的动静。不管是晋升还是奖励，总之犒劳他一下啦」

    「对工作给予回报是主人的义务」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应该被降格吗」

    格泽尔皱起了眉头。停下了脚步，低垂下头。

    「——王都发生起义的骚动，都是被委派负责留守的我的责任。由于对图画故事的调查进度拖慢的缘故」

    「但是你救了翁兹的命。这是我没吩咐的事」

    「……只是偶然啦。出发前，王子向那个商人……向翁兹派出了使者吧。我多少有些介意，所以只是完成命令顺便去那个商人那边走了一趟，居然撞上了杀人未遂的现场」

    「翁兹身体状况如何」

    「不太好。意识还没恢复。一旦让对方知道他还活着，一定还会再派人前来暗杀吧？」

    「可能性不高。主谋还当翁兹已经被杀了呢」

    就算意识到自己下手没有成功，塞德里克也失去了急着加害翁兹的理由了。因为他与菲兹拉尔德已经达成了『和解』。如若他继续企图杀害翁兹，那只会被视为对菲兹拉尔德的敌对之举。

    「剩下的就看翁兹的体力与医生的能力了」

    菲兹拉尔德在出发赶往阿尔-克奥斯前，曾委托翁兹派发与塞德里克所派发内容截然不同的图画故事。因为自己还没来得及查清究竟是谁派发的那个图画故事，就必须出发了。这算是一种应对方案。

    两种图画故事在王都流传。

    菲兹拉尔德的目的之一，是想招揽除了塞德里克以外的商人加入己方的阵营。目的之二是打算确认翁兹本人的财力与能力。目的之三，则是想要看一下内容截然相反的两种图画故事对民众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但是王都的这场骚动原本应该在情况发生之前就由我来化解才对。实在是万分抱歉」

    菲兹拉尔德将勉强含着的叶子吞了下去。

    「……我差点忘了。你的性格原本就那么认真死板啊？格泽尔」

    格泽尔一声叹息。

    「如果性格没那么认真死板，我这会儿还在当杰斯塔的将军呢。与王子为敌」

    「在国家间，只要没发生战争就等同于关系良好哦？我们和杰斯塔现在没有发生战争。虽然还算是假想敌国。这事先搁一边。刚才那个问题你不用那么介怀。假如提高基准值，认为人类是一种善良生物或者优秀生物的话，一天内必然会遭遇百来次失望，你就会觉得这生活狗屎到足以把自己给气死，第一天就开始焦虑，第三天就会不信任所有的人类。但如果打从一开始就认清人类不过是无可救药的狗屎，那区区一天三次左右的失望，你反而会感到人类也没那么糟糕」

    「……您就不能取个折中的观点吗？我其实能忍受被视为狗屎不如的啦。——您的意思是越是不抱着期待，最后得到的收获也就越大？」

    「这在各种方面都能说得通哦。预估安排最好的人手去完成最好计划的人简直就是蠢透了。反正肯定不会成功。但如果预估安排最差的人手去完成最低限度的计划，那结果不可能比你预估的更糟糕，反而会比你预估的要好得多。你刚才说选个折中的观点，其实这只不过是程度的问题。随着你不断这么做，渐渐地，你就会选出哪些部下值得信赖」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我怎么总觉得您这是在绕着弯子夸奖我？」

    「我确实在夸奖你啊。毕竟梦想能用最好的人手去完成最好的计划最后只会以失败而收场」

    忽然听到宴会用大房间传来悲鸣与剑戟杀戮声的菲兹拉尔德转头望向那边。

    「他们在清扫老鼠。因为这里也是巢穴」

    这是在访问阿尔-克奥斯前，菲兹拉尔德交给格泽尔与莱奥特去办的事。菲兹拉尔德离开罗登的期间，老鼠们可以肆意行动。也因此，他们的行动比平时更容易掌控。

    「老鼠总是散在各个角落里。敌人也不只是卢维乌斯一个人。想要消灭老鼠，与其一匹一匹地解决，不如把它们聚集到一起一并扫荡更有效率」

    「既然您将莱奥特指派为高利贷商的护卫，那今后大扫除的细节也需要进行调整。毕竟正式场面这才刚要开始」

    「说得没错。关于大扫除的问题，还是将莱奥特剔除在外吧。我希望他能把重心放在在塞德里克身上。格泽尔，你也一样。当天，我会让你负责大扫除以外的工作。你先做好思想准备」

    「……遵命」

    穿过大房间，走下楼梯。走了一会儿，菲兹拉尔德忽然，

    「友好的恶魔吗」

    轻轻地自言自语。

    「您认识恶魔吗？」

    「和塞德里克『商谈』的过程中提到了这个话题，我觉得部下里有个恶魔其实也不错」

    「……隐喻吗？」

    「不？就是字面意思。恶魔没良心吧。所以在战场上他们比任何人都冷静。假如你身在战场，发现了个敌方农民的小孩。在当前情况下，你完全可以放他逃生。小孩子也在向你恳求饶命。那么格泽尔，假如是你，会怎么做？」

    「……必要的话，我会下手杀了他」

    「但是，就算你选择杀了那个孩子，也会心存罪恶感吧。但如果是拥有恶魔般精神的人呢？」

    「不会有丝毫踌躇」

    点头。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当然，没有任何罪恶感。甚至能踩着孩子的尸体，坐在上面开始料理。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虽说忠诚心对他们而言狗屎不如，但在战场上这些人非常好用」

    「对这点我没有任何异议，但我会踌躇是否该将背后交给这种人」

    「我表示同感。但他们依然是得来不易的人才之一。一般人会犹豫不决的作战，他们却能执行。你觉得扼杀自己的良心，强忍着执行任务的人，与吹着口哨一切照常执行任务的人相比，哪个人负责的作战会成功？」

    「是后者吧」

    但是，格泽尔继续道。

    「假设非单一兵卒的情况下。同样都是获得答案。通过完成一件事，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出结论，与完全拷贝他人的结论，两者获得的东西是截然不同的。不对……这比喻不太妥当。比方说，如果上面的人下达虐杀命令——那扼杀良心，强忍着罪恶感下这个命令的人，与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发指令的纯粹快乐杀人狂是截然不同的」

    「不一样吗？」

    格泽尔用力点了点头。

    「嗯。起码希望上头下命令的人能是个有点人情味的人」

    「你觉得这两者都是人吗？还是说，你是在讽刺下达处决小孩命令的我？」

    「以我来看，我本身就对王子是否真心想处决那个孩子的事保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在那种情况下，起码绝对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处罚。那样显得作风太软了。打从那个孩子让王子受伤的那刻起，就已经不能拿他是个孩子为借口予以原谅的事态了。最大的问题是他在众多民众面前伤了王子。民众和士兵们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去年企图处决王子未遂，还让王子跪下的那个克蕾歇王妃吗？克蕾歇王妃毕竟是个美女，再怎么说也拥有极高的人气，然而自那件事之后她的人望同样急转直落坠入谷底。那孩子的身份很低，所以应承受的惩罚也就更大。剩下的就是那孩子自己的问题了。无论他憎恨王子也好，责怪自己也好，亦或是将责任转嫁他人」

    「身为一名在上头下命令的人，我不觉得自己很特殊啊」

    「关键在于内心是否具备能对他人的事感同身受的感性啦。无论经过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多么冷酷，也希望这个人面具下别是空洞，而是一个烦恼痛苦的人的表情。只要是这样，部下就会追随他——双手染满鲜血的我们也能得到一些救赎」

    「——以你来说，这观念还真是感伤呢」

    「所以说嘛？身处这干涸枯燥的世界中，总会憧憬甘美的理想啰」

    格泽尔深有感触地说道。

    「所以莉兹才会觉得贵族与村姑的恋爱小说有意思吗」

    「我觉得是」

    戛然而止的沉默后，格泽尔轻声附加道。

    「……毫不痛苦地做出决断的人，偶尔会遗忘一件事」

    「忘了什么？」

    「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能独自思考、行动。即便他们的行为看上去像是个傀儡，但他们有时也会自行切断操控线。同时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所谓的经验之谈吗。我会记住的」

    「麻烦您了。——莱奥特！到这里来」

    正在一楼与娼妇少女谈话的莱奥特当即转身。可能是遭到了对方的调侃吧，脸涨的通红的莱奥特显得松了口气的样子，向这里跑了过来。少女亲昵地向着莱奥特的背后挥了挥手。

    「辛苦了」

    菲兹拉尔德向他投去了犒劳的话语，莱奥特当即毕恭毕敬地行礼。

    「那娼妇姑娘似乎很喜欢你呢」

    「哎？」

    莱奥特似乎吓了一跳。慌忙在胸前挥动双手。

    「啊，没有，在下并不会——！在下讨厌女人！啊，不对。那个……在下不会花钱买女人，而是想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遇到那个人之前，在下决心贯彻纯正廉洁的生活！拉格拉斯大人也这么说过！」

    菲兹拉尔德与格泽尔面面相觑。

    「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两人面容严肃地相互点了点头。

    「在下难道说了什么不妥的言辞……？」

    莱奥特面色发青。完全无视莱奥特的存在，主从二人继续着他们的对话。

    「就他那张脸，虽说出身下级贵族，但好歹也是贵族……难道。不，但是……王子」

    「干嘛」

    「要不要试着拖他一起去妓院玩？就凭那张俊脸，如果在正式场合失败的话，或许会抽搐个一辈子的啊。莱奥特，你也一起来」

    格泽尔认真地拍了拍莱奥特的肩膀。

    「失败的结果可是很悲惨的哟」

    「是……是吗……？那……那还真是令人头疼」

    虽长着一张娃娃脸，但平时眼神锐利的莱奥特露出了怯懦的神情，耷拉着眉毛。然而，他立刻挺直脊背。

    「请不要顾忌在下！刚才您是否打算对在下下达什么指示？」

    「认识塞德里克商会的塞德里克吗？他是我的朋友，但现在立场有点危险。所以我决定安排士兵当塞德里克的护卫。我想让担任过我护卫的你来负责这件事」

    「请交给在下吧！在下这就前去。塞德里克大人在哪？」

    话题一旦转回工作上，他的表情就明显开朗了起来。

    「就在楼上的澡堂」

    点了点头，莱奥特当即离去。

    目送着他背影的菲兹拉尔德小声呢喃。

    「塞德里克……大人……吗」

    「对高利贷商人，而且本人不在场也不忘表示敬意。……我真希望拉格拉斯能好好学学呢」

    「你别看塞德里克那样，其实他挺享受被拉格拉斯当毛毛虫般厌恶的状态呢」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拜访身在离宫图书馆的未婚妻。

    好了，准备工作基本可以说完成了。这是最后一件事。

    「凭我……是做不到的」

    离宫图书馆的门扉前，国史编撰官少女——陆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两者的容貌应该截然不同，但菲兹拉尔德的头脑中，她的样子却和阿尔-克奥斯第二王子阿舒尔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烦恼着、痛苦着，做出决断。

    回想起刚才与格泽尔的谈话。阿舒尔在喝下那毒杯时，究竟是否烦恼过，痛苦过？

    不能断言说是。

    但是，这么与陆接触，之所以回想起阿舒尔，是因为觉得阿舒尔如果在这里，或许能称得上适材适所吧。

    如果他干的是陆那样的工作，只要不是王子。

    或者，如果他接受了他本应接受的对王子的教育。

    未来可能就会不同。

    「莉兹殿下在里面。……王子，拜托您了。说这种话，您或许会觉得我太厚颜无耻。但是，莉兹殿下是我的朋友。如果身为未婚夫的王子您去劝说，一定……」

    菲兹拉尔德挠了挠头。自己貌似很不擅长对付这姑娘。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是！」

    陆用力低头一鞠躬，转身离去。

    「在那姑娘心目中，我和莉兹一定是两情相悦的吧」

    轻声自言自语的菲兹拉尔德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莉兹坐在平时与陆一同学习的桌子旁，用手撑着面颊，翻阅着书籍。但当她注意到菲兹拉尔德的存在后抬起头，叹了口气。

    「这次你又在打什么算盘了？」

    「全在脑袋里」

    指了指自己的头，在莉兹的对面坐下。莉兹正在阅读的，是杰斯塔的算数书。

    「身体情况如何？」

    「我太高兴了，你居然会担心我的身体。毒全都解了。箭伤的治疗还需要一些时日，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由于卡达利开发了具有麻痹感觉功效的药物，现在全靠服用这种药物。药物使用了具有幻觉作用的草作为原料，具有上瘾的性质，每次受伤都依赖这种药物会很危险。使用的用量多到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也有同样的风险。菲兹拉尔德在迎宾馆嚼的那种叶子，就是这药的缓和剂。

    「是嘛……。多半是陆让你来的吧？」

    「她似乎希望身为未婚夫的我能用爱来温柔地抚慰她宝贵的友人哟」

    莉兹哼地一声嘲讽地笑道。

    「你？抚慰我？」

    「没错。因为你是一次性失去了全部家人的悲剧公主嘛」

    在摊开的书上，莉兹握起了拳头。

    「悲剧公主？」

    咯咯笑了起来。

    「我只是……很不甘心」

    说着，垂下了头。

    「——回想起来，我从未和王兄吵过架。打从小时候起就从没有。王兄总是笑着原谅我的过错。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对王兄而言，我是他妹妹的缘故」

    莉兹有好几个王兄。但是这里所指的，只有一个。

    「真是对感情亲密的兄妹。太令人羡慕了」

    「菲兹拉尔德，你真的这么想？」

    「不，完全没这么想。王族的兄弟姐妹能保持关系亲密的时间最多也就仅限于童年。总有一天会针锋相对，互相残杀。女人另当别论」

    「因为会被当成宠物看待？」

    莉兹冷笑道。

    「——所以他从不生气。总是会原谅我。……就算我把计算公式错认为是咒语，他也不会纠正我，只是随我去。让我继续无知」

    忽然想起了什么，莉兹说道。

    「为什么我未没发现其中的道理呢」

    「因为身在杰斯塔时，你很仰慕卢维乌斯吧」

    同时，卢维乌斯也不想让莉兹成为一名聪慧的公主吧。然而，莉兹虽胸怀着对卢维乌斯的亲爱之情，却没有丧失对知识的渴望。

    「在会谈前，你见过卢维乌斯了吧？」

    「……嗯」

    莉兹咬着嘴唇。

    「你还记得和我订婚的理由吗？」

    没有继续追问有关卢维乌斯的话题，菲兹拉尔德提起了两人过去的交易。

    莉兹诧异的点了点头。

    「记得」

    言外之意是，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也记得你我依然是敌对关系。虽然你喝下了本应我喝的毒杯……」

    莉兹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未婚妻殿下死在那种地方，我可就麻烦了。而且我喝下的获救率比较高啦」

    「也就是说，只是有这个必要而已吧」

    「没错」

    「你似乎很了解那种毒，但我就不追究了。因为如果是我喝下那杯水，估计我撑不到罗登」

    「美丽的公主殿下真善良」

    研究与资材已被全部废弃，就算现在调查也查不出任何东西出来。

    「善良？忠告我杯子这件事的，是森泽丝王妃。我不明白森泽丝王妃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森泽丝王妃告诉你的？」

    是森泽丝王妃的独断之举吗？不，菲兹拉尔德很快就修正了自己的看法。一定卢维乌斯打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的。

    若只想告知他人杯中有什么圈套，不该是卢维乌斯负责的事。贯彻始终，需要表现得可疑，会引起他人警戒心的，应该是森泽丝。在莉兹眼中的卢维乌斯应该一直维持品行端正。

    首先，森泽丝在忠告莉兹的时候，按照预定，莉兹的杯子本应不是毒杯。忠告本身只是为了避免莉兹喝下冷透的杯中水。比起自己杀害的其他亲人，卢维乌斯对莉兹更怀有感情。从会谈前，他特地来见莉兹这点也能看出。如果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杀了莉兹的话，这种行为就太多余了。

    然而莉兹——没有做卢维乌斯希望她做的事，所以莉兹的杯子也变成了毒杯。

    「由于你的行动，我意识到森泽丝王妃所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我还是对阿舒尔王子见死不救。如果我真的是个善良的人，那我应该阻止阿舒尔王子喝下那杯水才对」

    「如果真的是个善良人的话」

    「同时，哪怕你只是觉得这件事有必要，我被你救下的事实依然不会改变。请容我表示感谢」

    莉兹深深吸了口气，盯着菲兹拉尔德。

    「虽说是陆让你来的，但我不觉得你会来安慰我。你一定有什么其他事想对我说吧？」

    莉兹一定是硬撑着装作自己没事吧，就算她在勉强自己，也没有表露在外。菲兹拉尔德内心向莉兹送上了赞誉。

    这样才对，这样自己做的准备工作才有价值。

    ——自己不想强迫他人。

    只要不是敌人，菲兹拉尔德总会将选择的自由权交由对方。虽然不至于到塞德里克所说的信念的程度，但这也算是菲兹拉尔德对自身的一种约束。

    莉兹也不例外。也算入这种约束范围内。

    然而，自己却觉得有些惋惜。菲兹拉尔德早就已经做出了希望对方能选择的决定。

    尽管如此，还是感到不选另一条路有些惋惜。

    回应盯着自己的莉兹，菲兹拉尔德开口道。

    「——关于我与莉兹之间的那次交易，我有个提案」

    罗登历130年8月19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由阿尔-克奥斯回到本国。进入王都时虽遭遇民众起义，却通过对话解决了问题。本次事件的死者仅为后日被处决的一名犯人。

    翌日，8月20日，罗登国下任国王即第二王子菲兹拉尔德宣布将戴冠仪式及结婚仪式提前至8月21日。